正殿內,玄音道韻驟歇,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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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梧隻覺眾師兄目光齊聚他二人,恰似上課時與同桌私語,被老師發現那般。
明月早已麵紅耳赤,半聲不敢應。
鎮元子見狀,言道:「明月,莫非有疑?」
「師父,我……」
明月急得額滲冷汗,眼珠亂轉,連連瞥向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周梧。
非是羞赧,隻因大庭廣眾之下,若答不上來,有損地仙之祖門下弟子的顏麵。
周梧耳朵微轉,心下暗忖:「這小子心性是真純粹,連謊都不會圓。」
若換作他,必稱無惑,待師父講道畢,再私下叩問便是。
半晌,不知所措的明月,見眾人正靜候,隻得直言:
「師父,弟子對所修行一事略有不解,師弟又指其中偏差......故而、故而敢問師父。」
此話一出,滿殿目光儘聚周梧。
周梧耳尖陡豎,瞳仁驟張,轉首直直瞪著明月。
心底疾呼:「你這小子,就這樣賣我?」
明月撇著嘴,亦以眼神回道:「冇法子啊小三花,是你先言筆錄有偏,我才如此,所謂有難同享,正好一同叩問師父。」
二人眉目暗語,鎮元子瞧得真切,隻撫須笑道:「哦?童兒看出甚偏差,且講與我聽聽。」
周梧隻覺腦殼生疼。
這課本就聽得半懂不懂。
偏生明月這等懵懂傢夥問他筆錄可否看懂,他又一時嘴快應了。
這下倒好,遭當堂抽查,滿殿皆是修行多年的師兄,獨他一個新入山門的插班生,哪裡能解其中玄奧?
不過還好,那除六賊、識龍虎之理,仗著前世淺識,他倒略有些頭緒。
丹道有雲:眼、耳、鼻、舌、身、意,便是六賊,亦名六根。
欲阻六根耗損身形,必先除卻六賊。
至於識龍虎,正是性命雙修的玄關妙理。
鎮元子見周梧端坐原地,似在凝思,並不驚擾,隻靜靜等候。
周梧理罷思緒,長尾輕晃,望向鎮元子:「師父,弟子實是不知。」
「無妨,將淺見直說便是,縱有差池,為師為爾等指正。」
聞此溫言,周梧心中暖意頓生。
何為良師?眼前便是。
復又轉頭望向雙拳緊攥、正襟危坐的明月。
思忖片刻,周梧開口道:「明月師兄筆錄,弟子隻見六賊與龍虎,便以此作答。」
「六賊者,乃六根也;識龍虎,便是性功命功之修。」
「隻是此理易知,修行實難。六賊雖明,根性未曾空寂;龍虎雖識,水火尚未相濟。」
「應該是這樣。」
一語落畢,滿殿寂然。
明月眼珠亂轉,四下偷瞄,目光在師父與周梧之間來回瞟動,欲探答案對錯。
餘下四十八位弟子情態各異,有的沉吟若思,有的目露讚許。
鎮元子望著地上端坐的三花貓,撫須輕笑頷首:「雖未全對,卻也無差。」
此話一出,滿殿喧聲迭起。
「小師弟好本事,我等十數年才悟得之理,師弟數日便通悟,是哪位師兄點撥,還是師父私下傳了道?」
「這貓兒,便是大仙新收的關門弟子?」
「正是。此子靈慧天成,入門未久便悟真意,果真聰慧。」
「正是,正是!」
周遭儘是讚慕之語,並無半分酸妒。
此理雖淺易,卻令眾人困於認知關隘。
看似丹道入門根基,實則破執見性之要。
周梧入門不過數日,能速辨六賊,識得龍虎,在他人眼中已是難得。
須知丹道玄理,慧者一點即通,愚者縱千言萬語,亦是難解分毫。
殿內議論紛紛,周梧隻靜靜端坐,佯作不聞。
可那止不住轉動的雙耳、輕甩不止的尾尖,卻早已泄了他心底的波瀾。
些許小技而已,不足為曬。
隻是理論略通,但修行終要實操。
周梧這般情態,早被鎮元子瞧在眼裡。
他對這新收的徒兒,心下甚是讚許。
數百年前,東勝神洲有一開天闢地仙石,孕出一石猴,驚天動地。
他本欲收歸門下,怎奈至交好友早已預約在先,隻得拱手相讓。
如今這關門弟子,乃開天遺靈玉化形,又與人蔘果樹根脈相牽,品性天資根器,皆不遜色。
雖二神未辨,心猿未降、意馬難拴,六賊紛擾難除,然此皆非大礙。
日後有他護持,隻管潛心修行,未必不能證得金丹大道。
旁側明月本欲開口,念及此事由己而起,又兼師父在前,隻得強按躁動。
待鎮元子輕甩拂塵,滿殿頃刻寂然。
「明月,將你筆錄呈來我看。」
「師父,這......怕是不妥吧?」明月聞言,忙將那筆錄往身後藏去。
半晌不聞下文,他抬眼望去,正迎上師父的目光,隻得訕訕一笑,恭恭敬敬將筆錄遞了過去。
須臾,鎮元子看完輕笑搖頭,將筆錄遞還明月,撫須垂目道:
「好了。待講道畢,你二人同來見我。」
言罷,便繼續講道。
周梧聞言,雙耳當即耷拉下來,心知這是課後要被喚去訓誡了。
他轉頭瞥嚮明月,見這廝兀自佯裝不知,隻得無奈甩動長尾,輕輕抽了對方兩下。
......
講道時辰並不長。
自辰時開講,至未時方罷,眾弟子與外人便各自散去。
後堂中,周梧與明月,一貓一人,恭謹跪坐在鎮元子座前的蒲團之上,垂首靜候。
鎮元子執起戒尺,在明月頭上輕敲兩下:「你這童兒,若有不解,尋我便是,為何私下爭辯,卻不來問我?」
明月撇著嘴,雙手抱頭,怯怯委屈躬身道:「師父,您當日講道畢了,弟子記錄過後便未曾細究……今日上午恰逢師弟看見,弟子才隨口相問,此皆是弟子的過錯,與師弟無關。」
旁側周梧聽了,眉頭一挑。
這明月倒有幾分義氣,竟將罪責儘數攬在自身。
日後若有魚乾,定要多留他兩條。
念頭剛起,鎮元子已然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童兒,你靈慧有餘,定力不足。方纔入座聽道,不過半個時辰,心思便飄移不定、東張西望,全無靜心之態,可有此事?」
周梧耳尖一顫,當即伏身迴應:「回師父,確有其事。」
鎮元子笑言:「你靈慧可嘉,又有護同門之心,更能解明筆錄之誤。既然你於修心之法頗有見地,為師便贈你兩門功課。」
周梧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不是吧?做人時便有課業纏身,如今化作貓身修仙,還逃不過功課?
這貓豈不是白當了!
「第一樁,自明日卯時起,往後院靈泉前靜坐兩時辰,抄《清靜經》十遍,待心無雜念、神凝氣定,此功方滿。」
「不是......」
「第二樁,明月筆錄之惑既為你解,此後每日為他講經半個時辰,直待他徹悟方休。若他悟偏入歧,唯你是問。」
「不是吧師父!」周梧圓眼瞪得溜圓,滿是委屈無奈,「弟子自身功課都難完成,怎還要替明月師兄講經?弟子入門纔不過數日,實在力有不逮啊......」
「你有惑處,儘可來問,為師知無不言。」鎮元子撫須莞爾。
旁側明月雙目驟亮,幾欲雀躍,隻對著周梧連遞眼色,滿是「師弟教我」的意頭。
周梧無奈,隻道是生活不易,貓貓嘆氣。
「那能教弟子騰雲駕霧麼?」
「你若肯儘心,心性不再浮躁,那騰雲駕霧之術,亦可讓明月教你。」
「真的!」周梧耳尾齊豎,雙眸圓睜。
「是。」
周梧當即正色道:「弟子定當竭儘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