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巡
長安城自宵禁後,街麵上靜悄悄的,唯有蛇蟲鼠蟻稀稀疏疏的聲音,偶爾能看到饑餓交加的野貓在覓食。
宣明裡,巡邏隊一行二十餘人分成了三個小隊,隔著數百米的數條街道各自巡邏。
隊伍裡大部分各自配著盾,火把,以及銅鑼,方便互相呼應。
紀成揹著弓箭,手持長铩,後麵還不時聽到小隊後麵傳來的抱怨聲。
“這些流民真是城中最大的隱患!早該處置了!”
“流民中藏汙納垢,我們有多少兄弟死在這些地方!”
一行人不時望向屋簷下方,目光帶著警惕之色。
城中有許多盜匪就是白日裡麵的‘流民’!
其他如尚冠裡,戚裡,侯爵裡等區域,是不允許流民進入好一些,而宣明裡,建陽裡等區域就得格外留心,尤其是這些區域還有一些未曾清理的舊城廢墟。
紀成望向幽暗森森的暗巷深處,目光如炬,他發現《天光玉鎖圖》修行有成後,不僅僅是力氣增加了,他的視力好像變得更好,能看得更遠。
哐當!
就在此時,漆黑的小巷裡傳來東西碰撞的聲音,六人小隊腳步紛紛一頓,警惕的望向巷子裡。
“是誰在那裡,出來!”
石柱大著嗓門,高聲呼喊,他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環首刀。
他的刀看起來略微有些鏽跡,部分地方有些捲刃。
在他旁邊一個矮個子的黑瘦士卒緊張的提著銅鑼,隨時做好了鳴鑼示警的準備。
紀成目光望向巷內,他已經看到暗處躺著數個氣息微弱的身影。
此時其中一個身影畏畏縮縮露出來,拱手告饒道。
“諸位大爺,莫要動手,我們是長安城外頭進來認親的,暫時冇有找到親人,隻得在此地露宿一宿,還請大爺們行個好,莫要抓我們!”
那是個身著葛衣,衣衫還算齊整的中年人,身後則是兩個半大的小子,他跪在地上作揖,卻不敢走出小巷子。
城中宵禁,隻要不在大街上走動,不算犯夜。
旁邊,另一位士卒持著配刀上前,咧嘴一笑道。
“尋親的?我看是盜匪偽裝的!隊率,我看他們就十分可疑!”
他目光中泛著淡淡異色,如同惡狼盯上了肥肉。
他看出來了眼前的中年人背後的包袱裡恐怕有些財貨。
殺良冒功的事情,他們並不是冇乾過,隻是多與少而已。
紀成始終與那葛衣中年人拉開一點距離,聞言有些麵冷,嗬斥道。
“我們是朝廷用月俸豢養的正規軍,並不是匪寇!”
他參與夜間巡邏,可並不是為了這麼‘撈錢’的。
韓午聞言乾笑一聲,退到了後麵,隻是笑容後麵多少有些不滿,卻不敢多言。
紀成落在那戰兢的葛衣中年人身上,冷淡揮了揮手,示意眾人繼續前行。
隻要不到大街上亂跑,他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隻是離去之前,紀成看了一眼葛衣中年人的手掌,葛衣中年人似察覺到了這一幕,並無躲藏,顯得十分坦然。
紀成狀似無意的問道。
“看你手中老繭淤積,五指細長,你好像會武藝?”
葛衣中年人誠惶誠恐道。
“前些年亂的厲害,被抓過壯丁,學了一些軍中武藝,不值一提!”
紀成嗬嗬一笑,淡淡道。
“聽你話音,也不是關中之人吧!”
葛衣中年人連忙道。
“瞞不過上吏之眼,我等來自於楚地!”
紀成點點頭道。
“楚地人傑地靈,春秋時有伍子胥,孫叔敖,後又有楚王項羽這等人傑,不可小覷,而今楚地歸於大漢,定是要大治!”
他目光又落在葛衣中年人身上,冷淡道。
“不要亂走,好自為之!”
他最後轉身,石柱跟在旁邊,始終緊握著手中的環首刀,冷冷望著葛衣中年人的方向。
目睹著一行巡邏士卒舉著火把離開,葛衣中年人麵容冷了下來,一雙眸子有些陰沉。
“四叔,這個隊率是否發現了什麼?”
其中一個半大小子麵孔逐漸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他麵上有一條明顯的傷疤,目中帶著凶狠。
“要不要我帶人去解決了這個隊率!”
他同樣是用楚地鄉音,帶著特有的腔調。
旁邊另外一個葛衣少年聞言,輕聲喝止道。
“武,不要衝動!”
同時他也望向葛衣中年人道。
“四叔,你覺得如何?”
葛衣中年人臉上陰晴不定,片刻緩緩道。
“小君子,我看他隻是懷疑,並未能看出什麼,暫時不要節外生枝,不過若有不諧,我等隨時抽身而退!”
說完,他恨恨道。
“可恨那些六國遺族各自為政,打草驚蛇!”
兩個半大小子聞言都是露出深以為然之色。
……
眾人走了一段距離,石柱湊到紀成跟前,目露詢問之色。
“隊率,有問題嗎?”
其他士卒眼觀鼻鼻觀心,都是豎著耳朵。
紀成淡淡道。
“暫時冇有發現異常!”
這話當然是違心的,他的確是發現了一點異樣,那葛衣中年人手掌粗大,手上的老繭和一般的鄉民不一樣,明顯是個會家子。
但不能因為對方是一個會家子,有點可疑,他就得強行動手。
若是這樣,他有十條命也不夠用。
謹慎是他
夜巡
“這麼好的機會居然放過了,真是膽小如鼠!”
後麵,韓午‘小聲’的抱怨。
石柱聞言,瞪了後麵的韓午一眼,喝道。
“韓三,閉上你的鳥嘴,隊率自有隊率的道理,你看到隊率讓我等吃過虧嗎!”
韓午瞥了他一眼,望著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臂膀,嘴中咕噥了一聲,也就不再反駁。
一行六人環繞著安門大街附近的宣明裡,建陽裡行走,最終進入旁邊的戚裡,欲要通過戚裡須得走過一條小門,從門口橋廊上走入戚裡。
邁步進入戚裡,紀成明顯察覺到,這邊的巡邏隊伍多了很多。
一隊隊赤甲巡邏守衛從那足夠容納駟馬王車並馳的玄武岩街麵上穿過。
戒備森嚴!
餘光掠過,眾多士卒也不禁一個個麵容肅穆。
兩側列侯府邸門闕如戟,令人目眩神移,那皆是人世間富貴,權力到了頂端之後的產物,令人自心底生出敬畏感。
其中一些高大的建築物一眼望去,隻怕有五六丈以上高大,人走在下方,如同螻蟻。
紀成目光掃過,在一重重府邸門闕內,偶爾有火光浮動,顯然高牆內,諸多外戚貴族都有加派護院巡邏。
紀成心下也略鬆,在這樣嚴格的守衛之下,應該不會再有人鋌而走險。
“不過這樣一來,再想弄點零花就難了!”
紀成心頭暗忖。
他參與夜間巡邏,除了那點夜間補貼,那就是想要弄點賞金花花。
城中宵禁後,經常會有小賊趁機夜盜,每抓住一個不僅僅是長安縣衙有獎勵。
那些富戶商賈也會封點‘紅包’。
吝嗇的除外!
“看來,不能隻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紀成琢磨著白天再進入那處懸崖底部,試探著摸索周邊,看看能否在那邊找到一些名貴的山珍,以此補貼修行之用。
既值夜巡,白天那自然是可以輪休。
戚裡無事發生,一行人再次循著幾條大道巡迴宣明裡,建陽裡,再次來到戚裡附近,眾多士卒初時一個個聚集會神,到了月上柳梢後,頓時現出疲倦之色,但街道上禁止喧嘩,眾多士卒隻能強行打起精神。
紀成倒並未覺得疲倦,反而是精力飽滿。
這是生精養氣有成之後的變化。
旁邊石柱打了個哈欠,朝著後麵的士卒道。
“周叔,現在幾更天了,是不是快天亮了?!”
那提著銅鑼的老卒看了一眼天邊,嘟囔一聲後道。
“醜時末,距離寅時快了!”
聞言,眾多士卒都舒了口氣。
宵禁一般維持在寅時左近,反正寅時末之前,晨鐘必然會響起。
石柱望著精神奕奕的紀成,忍不住叫道。
“隊率,你這幾天是不是吃了什麼補藥?精神頭這麼好,而且我發現你這兩天臉色好了很多,臉色都白潤了一個度,眉眼都有些變化!”
身後的幾個士卒聞言紛紛側目,這一眼之下,也不禁點頭。
紀成這兩天的確是氣色有些變化,眉眼間變得瑩潤,臉上原本的蠟黃,曬斑都有變淡。
人顯得格外俊朗。
韓午不禁笑道。
“想來隊率終於想清楚了,也去暗香巷開了光,人才變得格外精神!”
其他士卒聞言頓時來了精神,臉上一個個露出詭異之色。
隊後魯海笑道。
“這樣纔對,我們當大頭兵的總歸是快活一天是一天!”
石柱見此連忙打斷眾人,吆喝道。
“我呸,你們這些廝殺漢可不能壞了隊率的名聲,隊率還冇娶親呢,怎麼會去那種地方,依我看是安漢公他老人家在天庇佑……”
紀成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們都不要亂猜了,隻是身體終於長開了而已,冇什麼稀奇!”
他此身今年已經是虛歲十七了,的確是正在長身體。
這種說辭,也無人懷疑。
就在這時,他忽而腳步一頓,其他士卒同樣麵容一變,停下了打趣。
隻聽左側數百米開外忽而傳來尖銳的鳴鑼聲,伴隨而起的還有沖天的火光。
“著火了!快來救火!”
遠遠的傳來士卒的高聲怒喝之聲。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
“好像是戚府的方向!”
石柱麵容難看。
長安城戚裡的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是後宮寵妃戚夫人的孃家。
“隊率,怎麼辦?”
幾個士卒紛紛將目光萬望向紀成,一個個麵露憂色。
巡邏最怕遇到的就是救火,尤其是侯爵裡,戚裡這等地方,這裡建築物密集,裡麵居住的還是達官貴人,不能不去救火,以免被人事後算賬。
可若是進去救人,會有性命之危!
紀成也暗罵了一聲‘倒黴’!
偏偏他們已經到了戚裡的門口,此時遠處有門吏高聲呼和道。
“那隊巡邏兵,戚裡著了,你們還不速速取水救火!”
紀成這會兒倒是有些眼饞墨女手中那件硃砂葫蘆了,若是有那件小法器在,滅個火豈還需要耗費人力物力。
聽聞那寶貝是墨女完成第一次築基之後,艾真子所賜。
略微遲疑,他朝著眾人道。
“都小心一些,不要逞英雄,性命是自己的,錢財未必就是!”
說完領著眾人快速通過門戶後的拱形橋廊,朝著戚府而去,遠遠就看到有個衣著華貴的人在大喊。
“我是國舅爺之子,所有兵丁速速救火,但凡有功者重重有賞,消極怠工者,我定會稟報陛下重重治他個瀆職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