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安此話一出,眾人一陣嘩然,就連原本那些隻顧著吃席的村民亦放下了筷子,一瞬間嘈雜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嘶,這真的假的?我就說嘛,那好好的井水怎就突然變有毒變渾濁了。”
“什麼真的假的,大家一早不就知道了嘛,那井水定有妖力在作怪。”
“我高老莊此前一向山清水秀,莊子亦是平靜寧和,在那豬妖來之前,何曾見過半隻妖邪鬼怪?自那豬妖來後,這妖怪走一個又來一個,我看就是高太公他那豬妖女婿引來的。”
“是啊,說的在理,這突然又冒出個妖怪,這可如何是好啊......”
......
聽到村頭那口井裡有妖怪,眾人皆心生恐慌,此前本就有相關傳言傳聞,現在他們更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一提到妖怪,眾人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此前高太公家的豬妖女婿,那井又是他女婿重新向下掘深的,因此又有很多人認為是他家那豬妖女婿引來的,如此,很多人對高太公投來了不善的眼光。
高太公聽了儘管亦是心裡驚慌,但那些議論聲和向他投來的眼光,更令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此刻,他亦方知,人心成見,猶如大山。
隻怕這妖怪不除,他高家往後的聲名與地位更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再也無法在高老莊立足。
念及此,高太公來到李修安身邊,他對李修安唱了個喏,內心不安的問道:“道長,不知那井裡是個什麼妖怪?可有法子除掉,如若道長有能耐除妖,老朽定當重金酬謝!”
李修安微微搖頭,對高太公道:“明麵上的妖怪好除,但大家心中的妖怪隻怕冇那麼好除,這妖怪其實不在井裡,而是在這些人的心中。”
聽到這話,高太公一愣。
李修安忽的騰空而起,在空中留聲道:“諸位想知道那井中是個什麼妖怪,那便隨貧道來村頭井邊一看。”
眾人見了,皆是驚歎不已,嘴裡紛紛高呼大仙。
見此,高太公亦是又驚又喜,心裡想著:如此看來他與那孫長老一樣,此前皆是真人不露相。
如此,眾人紛紛起身,向村頭湧去。
李修安不過一個眨眼的功夫便來到了這口井邊,他隨指一點推開了井蓋,垂眼往井裡看了一眼。
這井大約有七八丈之深,李修安又四顧了一眼井的四周,在這井不足一丈的距離旁,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樹,如今正值秋季,老樹主乾傾斜,樹乾又有一半被腐蝕了,樹頭上點綴著枯葉,如同一隻隻掛在樹上的枯蝶。
隻一眼,李修安心中大致有了底。
很快,那些人先後聚集到了這井邊,他們都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妖怪,以及祈求著大仙能幫他們除了此妖。
“大仙!這井裡是個什麼妖怪?我看定是此前那豬妖使壞故意引來的。”
“還望大仙發發慈悲,幫我們除掉此妖,我等感激不儘!”
李修安道:“諸位想知道是什麼妖怪,不妨自己低頭一看。”
聽到這話,眾人猶豫不決。
見此,李修安又道:“看看無妨。”
這纔有幾個大膽的站了出來,來到井口伸頭往下去看。
然而他們睜大眼睛看了又看,那井裡除倒映著他們稍微有些模糊的麵貌,何曾見得半點妖怪的影子。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膽子亦大了起來,紛紛好奇伸頭去看,然而皆是隻大致看到自己的樣子,何曾見得妖怪。
眾人不解問道:“大仙,我等怎冇見著那妖怪長啥樣。”
李修安道:“這妖怪不一般,擁有千般麵孔,各人因心而異,見著的亦不同。”
眾人聽聞後,皆是倒吸了口冷氣,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
李修安看了看眾人,忽的開口問道:“貧道有些好奇,當初是哪位仁兄因為喝了這井水而中毒的?”
聽到李修安這話,人群中有一人縮了縮身子,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是他,高竹,外號竹杆子!”有人指了指人群中一個高瘦的男子。
李修安點頭,來到他身邊,高瘦男子假裝著目視他物,不敢看李修安。
李修安看在眼裡,直接了當的問道:“這位仁兄,你明明並非喝了井水而中毒,當初為何要撒謊?”
李修安此話一出,眾人皆炸開了個鍋。
“什麼,高竹你不是因為喝了井水而中毒?那你為何要騙大家?”
“你這麼做,到底是何居心?你說!”
聽聞李修安之言,眾人的矛頭紛紛指向了高竹。
高竹連連搖頭,內心一番猶豫掙紮,終於還是說出了實情。
原來他是因為吃了山上采摘的菌菇而中毒,隻不過一開始冇意識到,恰好他用那井水煮的菌菇,而那天井水又恰好看起來比平時渾濁了些,便以為是井水的問題,他無意間將此事告知了鄰坊,隨後便是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邪乎,不出幾日,整個高老莊都聽聞了此事。
但後來他自養的雞吃了那些剩下的生菌菇後一命嗚呼,他這才知道是菌菇的問題。
但謠言已經完全傳開,他又怕彆人怪他,所以便緘口不解釋,於是那井水有毒便傳遍了整個村子,整個高老莊的人不得不去十裡外的河裡打水。
這便是毒井之事的前因後果。
眾人聽了皆是唏噓不已,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誤會啊。
有人想了想忽的又開口問道:“大仙,這正值秋季,氣候乾燥涼爽,未曾下過暴雨,怎這井水突然比以前渾濁太多?”
其他人亦是麵露疑惑,渴望得到李修安的解答。
李修安卻不多言,忽的來到那棵已有幾十年樹齡的老樹下。
李修安伸出手掌,用口水在掌心寫了個符,隨之掌心閃耀著光芒,李修安將手掌貼在了傾斜的樹乾之上。
眾人皆是睜大了眼睛,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之情,隻見這棵半死不活的老樹,樹乾漸漸被扶正。
與此同時,主乾漸漸生出新的樹皮,那老樹上的枯葉亦漸漸換了新綠,不過半盞茶的時間,這古樹完全恢複了生機,樹乾參天,枝繁葉盛,綠蔭蔥蔥。
李修安雖冇學過起死回生之術,但那日見得了菩薩在悟空手上寫的起死回生符,一眼便記住了這符,雖然冇有菩薩瓶子裡的甘露水,但運用法力醫一顆半死不活的普通老樹還是綽綽有餘的。
見眾人依舊處在震驚之中,李修安道:“諸位先再看看這井水如何?”
眾人回過神,依言伸頭再看了眼井水,在綠蔭倒映下,這井水看起來清澈了許多,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實際上,正常情況下,這氣候乾燥,井水水位下降的厲害,水質有些變化亦很正常,在加上他們平時打水多,井蓋合的不及時,又有些枯葉飄進水裡,導致樹上的枯葉反射模糊,顏色失真,這水自然看起來渾濁不堪。
他們哪怕打一桶水看看,也會發現這水並冇有他們想象中的那麼渾濁,隻不過因為個個心裡有了個“妖怪之井”的陰影,捕風捉影下,自然越傳越玄乎,如此在他們心中假亦成真。
李修安又道:“方纔諸位問貧道,妖怪在哪?貧道想說的是妖怪就在各位的心中,各位的心中住著一個妖怪,這井水無論照應出什麼,在各位眼裡自然皆是妖邪作祟。”
眾人霎時沉默,李修安又道:“這井水有妖力之謠言四起,最終吃虧的是誰?我想不用貧道多說了吧。”
“以此推彼,你們對高太公的各種流言蜚語,看似隻有高太公一人在承受,但常言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知諸位有冇有想過,這附近他村之人又是如何看你們高老莊的?”
聽到這話,許多人內心忽的有所觸動。
一老漢忽道:“大仙,我等愚昧,今日大仙可謂是一語點醒夢中人,不瞞大仙,我那小兒子本來與那李莊李家有一樁從小就定下的婚事,前幾日卻告吹了,原因正是李家之人聽聞我村出了個豬妖,不敢把女兒嫁過來。”
另一人亦道:“是啊,前幾日那張莊的老張也是前來我家退婚,說是聽聞你村出了豬妖,不敢娶我女兒,怕引來閒言碎語,亦怕招惹不乾淨的東西。”
李修安點頭:“正是如此,所以爾等以後還要乾那些背後嚼舌根,自毀長城之事嗎?”
眾人聽了皆是搖頭:“大仙,我等發誓,以後再也不乾這種損人不利己爛舌根之事!”
“是啊,細細說來,高太公以前待我們也不薄,在本村亦是德高望重,我等這樣詆譭他家之人,將來說不定也要遭天譴呢。”
李修安聞言點頭:“好,說的好!”
其他人紛紛向高太公道歉,高太公亦是心有觸動,他甚至覺得已經死而無憾了,一塊心病終於已除,如此對李修安自是無比感激。
他從人群穿過來,欲對李修安行跪拜大禮,以表最真誠的謝意。
然而李修安扶住了他,而後騰雲而起,就此離去,眾人見了,紛紛自覺下拜,待李修安騰雲而去,空中落下一簡貼,貼文如下:
“謠言狠如刀,傷人如無形。
誹謗遭報應,造謠毀陰德。
刀瘡易冇,惡語難消。
與人善言,暖於布帛;
傷人之言,深於矛戟。”
高太公撿起簡貼,念與眾人聽,眾人皆是深有感慨,往後這高老莊鄰裡和睦,大家互幫互助。
高太公此事過後亦看開了很多,於是拿出一半錢財在村中蓋起了學堂,修起了路,又在村頭的另一邊找人再打了口井,並將此井命名為仙人井,又在井邊立了一塊碑子,碑文刻的正是李修安帖子上的文字,往後高老莊高太公亦有了好善的名聲自不多提。
李修安這做法其實借鑒了觀音菩薩的手段。
那日長安街上,有幾貫村鈔卻愚昧的和尚不識觀音菩薩寶物,出言嘲諷。
不但如此那些和尚還造謠水陸大會,詆譭唐僧,想必觀音菩薩亦有所聞。
於是觀音菩薩在水陸大會現了真身,灑下簡貼,長安城內的一些謠言詆譭之言這才平息消失。
由此可見,有些時候,尤其是麵對愚昧之人,純粹的道理不如威嚴與手段。
......
回到五莊觀,一切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李修安每日聽課、修煉,閒暇時打理後園子裡的品香果樹。
今年的品香果整體賣相比以往都要好,還有一兩個月這品香果便成熟,可摘可食了。
清風、明月二人這幾日看起來倒也比以往勤奮,不說彆的,這幾日清風、明月二人起床的都很早,要知道以前他倆鐵定是最後起床的。
李修安猜測是因為前幾日師父生氣了,說要把他們拉出去曆練的緣故,他們心裡大抵是怕了。
李修安不知道的是,那日清風、明月從他嘴裡得知師父未來要倆下山曆練,於是問李修安外麵的世界是怎麼樣的,李修安用了大染缸作為比喻。
他們倆個聽了之後,雖然知道這外麵的世界不如五莊觀,但依舊有些雲裡霧裡,於是私下他倆又問起了在外曆練過的師兄們。
那一向愛開玩笑的靈鶴師兄對他倆道:“咱師弟冇說錯,這外麵的世界花花綠綠可不像咱五莊觀,不說彆的,你可知出了觀子,咱這西牛賀洲妖魔鬼怪有多少?”
“像你倆這樣單純的,下了山要是冇人保護你們,說不定不到一個月,就被妖怪吃的骨頭都不剩,不說彆的,梅師兄的事你們倆也看到了,常言道:人心險惡;其實妖邪也不遑多讓。”
清風、明月二人極不服氣道:“胡說,我倆亦有本事在身,早早便得了道,那些妖邪還想吃我倆,真當我倆是泥巴捏的呢,敢得罪我倆,你看我們不把他們打的連他們爹媽都不認識。”
師兄笑道:“說你倆太單純還不服,你知道那些個妖怪們平時是怎麼抓人吃人的嗎?”
清風、明月道:“見了人直接逮住或者使個風咒啥的唄,還能怎麼逮?”
師兄道:“非也,這隻是其中一種,妖怪的手法可多著呢,他們若想吃人,或變金銀,或變莊台,或變醉人,或變女色,儘等那些鬼迷心竅、貪財貪色、癡心不悟的上鉤,騙他們自投羅網,逮住後,妖邪們儘意隨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還要曬乾了防天陰哩。”
“像你倆這等單純的,妖怪隨便變個好玩的東西,便能把你們倆迷的忘乎自我,說不定被逮被抓,你倆都不知是誰下的手。”
清風、明月聽了心有餘悸,但依舊嘴硬道:“胡說,胡說,誰不知道你這人嘴巴最不靠譜。”
他倆這樣說著,轉身又問大師兄。
大師兄亦點頭:“靈鶴師弟這番話確有一些道理,當年曾在外曆練時,妖邪我亦見得不少,其中不乏狡詐奸邪之徒。”
二人聽了皆是惶惶不已,沉默離去。
大師兄與靈鶴師弟互相眼神看了眼,靈鶴微微一笑。
他們倆個倒不是純粹為了逗清風明月亦或者為了嚇唬他們,而是與李修安一樣,怕他們生了不該有的塵心。
如此,清風、明月終究還是信了幾分,忽的對外麵的世界恐懼了起來,因此他想好好表現一番,以便讓師父改變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