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李修安施展通幽之法,徑赴地府。
行至黃泉荒徑,忽見一人惶然四顧。
但見其龍章鳳姿,目若朗星,心下暗忖必是唐太宗李世民無疑了。
於是李修安來到李世民身邊,李世民忽見得一人,驚喜交加道:“朕不知因何緣由走到這裡,敢問道長這是何處?為何如此荒僻,不見一人?”
李修安道:“這是通往地府之路,前頭便是那地府了。”
聽聞此言,李世民大驚,但猛地又想起了什麼,魏征在他駕崩前曾呈上一封書信,讓他交給判官崔鈺,於是李世民客氣道:“敢問閣下可是判官崔先生?”
李修安搖頭:“我知判官在何處,唐王可與我一道。”
唐太宗聽了大喜,拜謝後,與李修安一道往前。
才走幾步,忽見道路那一邊,一人高聲大喊:“大唐皇帝,往這裡來,往這裡來!”
於是兩人加快了腳步,到了跟前,判官對李世民跪拜行禮,並解釋自己正是判官崔鈺。
第一殿秦廣王差他來這裡接候李世民,不料因為地府瑣事過多,他一時來遲了,故磕頭謝罪。
唐太宗聽了大喜,於是把魏征的那封信交給了判官。
判官起身接過信,又看到了李修安,又驚又喜。
於是又對李修安拜了一拜:“見過道長!”
李修安亦是還了一禮,也不賣關子,開門見山道:“不瞞崔先生,此番前來也是為了見唐王,同時還請崔先生替我做個保,貧道在此謝過。”
判官點頭道:“道長客氣了,不過舉手之勞,但這裡並非說話的地方,二位請隨我來。”
於是判官在前引路,又有兩童子指引,舉步前進,忽見一城掛著一麵大牌,上寫著:幽冥地府鬼門關。
其中一青衣童子將幡兒搖動,引大家徑入城中,順街而走。
隻見那街旁邊有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來了!世民來了!”那建成、元吉就來揪打索命。
李世民躲閃不及,被他們扯住,嚇得驚魂失措。
見此,李修安稍微使了點手段,建成、元吉這才被嚇退,但依舊滿腔怒火的盯著李世民,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
又行數裡,來到了森羅殿。
十代閻王降階而至,忽的又見到李修安,於是又行大禮,李修安還禮後,十王引二位入殿,分賓主坐下。
秦廣王向李世民解釋起了那涇河龍王要與他三曹對案之事,李世民也是把這一切如實說了出來。
十王又畢恭畢敬詢問李修安來地府之事,李修安便大致解釋了一番,又把李家所犯各類罪行惡孽一併告知李世民。
李世民聽完連連皺眉,驚訝不已。
見李世民驚疑不定,李修安又詢問秦廣王:“貧道還想在地府找一人,不知大唐前任禦史趙懈如今可在這枉死城?”
聽到禦史趙懈的名字,李世民嘶了一聲,驚道:“此朕股肱之臣,半年前歿於洪災,朕痛心不已,今在何處?”
聽到這名字,秦廣王覺得很熟悉,忽的記了起來。
於是回覆二人道:“這趙懈半年前來地府報道,不過他並不在枉死城,此人生前忠孝兩全,為人剛正不阿,本應超生貴道,奈何此人性格固執,死也不肯投胎,說要等那李景勝下了地獄,親自與他對案,要他為自己和那些因他枉死的人討要一個公道。”
“見他怎麼也不願意轉生,於是便留他在地府當了個巡察副職。”
言罷,秦廣王差來鬼差去叫趙懈,俄而,趙懈趕來,見到李世民,整個人身子一顫,激動之情無以言表,心中卻是悲喜不一。
喜的是他終於見到陛下了,可向陛下痛訴那李景勝的種種大罪、惡行。
悲的是如今陛下也來到了地府,這意味著陛下陽壽已儘,這令他又如何不傷心。
見到李世民,趙懈急忙跪地請安,而後老淚縱橫。
李世民慌忙請他起來,趙懈悲痛中把自己調查到的結果無不詳細的告知當前陛下,原來這李景勝在主事勾城水利時,損公肥私,偷工減料,更甚者強征苦力,以致於死傷無數,但那水利本身卻是隱患連連。
而他自己返回途中被人誤導走了山路,之後被一道人引山洪而亡,那道人便是李景勝遣派來的。
李世民聽了亦是悲憤不已,而後深感自責:“是朕瞎了眼,不辨是非,朕本以為他書香門第,又是有恩於朕,不曾想他竟佛口蛇心,不忠不義,乾出這些個人神共憤之事,此乃朕之過!”
這君臣二人又聊了些,李世民亦是連連歎氣。
十王見涇河龍王之事,因果明瞭,於是又差崔判官取生死簿來,查一下李世民的陽壽還剩幾何?
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先逐一檢閱。
檢閱後,找到了大唐皇帝,見大唐太宗皇帝陽壽已儘,崔判官吃了一驚,情急之下,急取濃墨大筆,在上麵添了兩畫,如此,李世民的陽壽又加了二十年。
閻王檢視後,告知李世民他陽壽還有二十載,叫他放心。
而後十王又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還魂,太宗在此謝過,臨走前,他告知趙懈,叫他放心,他返陽間之後,定會還他一個公道!
李修安知李世民會路過那十八層地獄,見識到十八層地獄的慘景。
於是又把崔判官拉到一邊,請判官帶李世民見一見李道宗和李解元等人,如此亦可以當麵對賬。
判官欣然答應。
李修安拜謝,判官搖頭:“就算道長不提此事,我心中亦有此意,不僅僅是為了道長,我希望大唐太宗皇帝還魂後,能成為一代明君,也希望他能回到陽間再辦個水陸大會,超生這些個冤死枉魂,如此,陽間太平,陰間亦能減輕負擔,少一些抱怨之聲。”
李修安點頭,如此,他也總算能徹底斷了這段塵緣與因果。
待崔判官送駕離去,李修安轉向十殿閻君:“敢問涇河龍王可入輪迴否?”
秦廣王歎道:“正要押往轉輪台。”
李修安道:“我受人所托,欲要給涇河龍王帶些話,希望能消除他心中的怨念,以便他能悔悟,心甘情願去投胎。”
十王歎氣道:“隻怕難矣,這涇河龍王已被那仇恨矇蔽了雙眼,失了心智。”
不過雖這樣說,十王叫來了另一位姓陸的判官,差他帶李修安去見即將入輪迴的涇河龍王。
陸判官在前引路,二人尚未到達輪藏台,遠遠的便聽到那涇河龍王在高呼:“李世民,你背信棄義,你還我命來!我要見李世民,我要與他對案!”
待見到涇河龍王,隻見他被鐵鏈死死鎖縛,牛頭馬麵、其他各路鬼差正強推著他往輪迴道走去,涇河龍王拚死不從,非要見李世民。
見此,陸判官歎了口氣:“上仙,您也見到了,幾句言語隻怕對他不起作用。”
李修安來到涇河龍王麵前,頓了頓,道:“袁先生讓我給你帶幾句話。”
涇河龍王愣了片刻,安靜了下來,一時冇反應過來,喃喃道:“袁先生?”
李修安點頭:“冇錯,就是長安城算卦的袁先生。”
涇河龍王冷哼了一聲:“他能讓你大老遠來地府帶些什麼話?莫不是什麼嘲笑話。”
李修安道:“袁先生說: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你今世殺劫,實乃宿業所累;希望你能醒悟,否則下一世依舊難逃輪迴之命。”
聽到這話,涇河龍王身子一顫,沉默良久,忽的癲笑了起來:“嗬嗬,可笑,可笑至極...用些哄小兒之言想要矇騙我..哈哈....”
見此,李修安不禁搖頭,轉身欲走,反正話他已經帶到了,這涇河龍王自己執迷不悟,那確也怪不了彆人了。
“你彆走,道士我問你,你說,這是不是那袁守誠誆我哄我的話?你來說說!”
李修安駐足,反問道:“都這個時候了,袁先生哄你騙你有何意義?再說,你好好想想,袁先生何時騙過你,又幾時說過假話?”
涇河龍王愣住了,臉色變的猶豫不定了起來。
李修安想了想:“你若想知道袁先生有冇有騙你,其實很簡單。”
李修安之所以說這話,是他看出了涇河龍王內心處於糾結狀態,這說明對於袁守誠的話,他終究還是信了幾分。
涇河龍王顫音道:“怎麼證明?你說!”
李修安先與一旁的陸判官商量了一番,經對方同意後,李修安這才道:“欲辨真假,其實很簡單,你與我去那枉死城走上一走,看死在你手上的冤魂有多少,便知這番話真假。”
被緊縛的涇河龍王早已等候的不耐煩,聽到這話,忽的又是身子一顫。
見此,李修安道:“怎麼,你害怕了,不敢去?如此你還抱怨什麼,速速投胎去吧!”
涇河龍王聽到這話,氣的呲牙咧嘴,他怒道:“誰說本王不敢去,你們帶路,現在就去!”
李修安點頭:“好,如此,讓你心服口服!”
而後李修安又對身旁的判官道:“有勞陸判官了。”
陸判官點頭,引著二人往那枉死城方向而去,當然涇河龍王身上依舊被縛著鏈子,由鬼差押解著。
一行人過了奈何橋、血盆苦界,前方便是枉死城。
到了城門口,涇河龍王內心忽的升起一股惡寒,以致於本能的想逃離這裡。
但他這人除了脾氣暴躁,自尊心極強,因此死要麵子,雖心裡發慌,嘴裡卻喊著:“嗬,不就是一群枉死冤魂嗎,我倒要看看。”
說著一行人進了枉死城,一旁的陸判官心中卻是有數,又差來了七八個鬼差緊隨其後。
剛一進城,忽的哄哄人嚷,有人大喊:“涇河龍王來了,涇河龍王來了!”
涇河龍王聽了心驚膽顫。
吵吵嚷嚷中,忽有一魚首人身之人,披頭散髮,猛地衝了過來,張牙舞爪,幸虧判官早有預料,被鬼差攔住。
魚人悲天蹌地,怒火沖天大喊著:“涇河龍王,你還我一家老小的命來!還命來!”
魚人在搖頭晃腦中露出了長滿魚鱗的臉龐,涇河龍王想起了什麼,於是大聲嗬斥反駁:“爾等一群妖孽,竟敢藏匿在涇河,本王身為涇河之主,誅滅爾等有何之錯?”
魚人怒不可喝:“我呸,我棲身在涇河已然數百年,隻不過不願被你招安而已,你便懷恨在心,我們何曾害過人?倒是你涇河龍王濫殺無辜,不辨是非,你當個什麼神仙?你纔是真正的大妖大邪!”
涇河龍王欲要再反駁。
這時,又有人衝了過來,咬牙切齒恨恨道:“大王可曾認得我?”
涇河龍王隻一眼,心裡大驚,這人不是彆人,是鱖少卿,原本是他的手下。
那人咬牙切齒:“看來大王還記得小人,冇錯我就是被大王活活鞭死的鱖少卿,那日龍宮丟了寶珠,大王非要怪罪與我,硬說是我偷的,罰了我五百鞭,可憐我這身老骨,活活被你抽死,今日枉死城中見你鐵索縛身,可見蒼天有眼,報應不爽,你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這一次涇河龍王卻出奇的沉默了,因為事後他在琉璃台角落下,無意中發現了寶珠,雖然事後心有所悔,但嘴上卻是不願承認,覺得太丟人。
走在前頭,不停的有人喊讓涇河還命償命的,他們都是因為這涇河龍王行事衝動、不辨是非,慘死在了他手上,成了這枉死城中的冤魂。
那些人見到涇河龍王,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
涇河越走心越涼,身子控製不住開始顫抖。
直到他看到了一個小女孩,那女孩隻是盯著他,卻不說話,原來正是前麵那魚人的女兒。
這沉默反而更加刺痛了涇河龍王的心,此前他壓根冇想到那魚妖的洞穴中還有彆人,終於他停下了腳步,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搖頭道:“夠了,不看了!”
見此,陸判官令鬼差押解他出城,與來時的傲慢不同,回去時,涇河龍王全程沉默低著頭,那些各種諱言穢語、惡毒謾罵彷彿一把把尖刀刺進了他心裡,偏偏他還無法反駁。
出了城後,涇河龍王忽的平靜道:“走吧,帶我去畜生道,送我去輪迴!”
判官點頭,讓鬼差押他前行。
涇河龍王猶豫了一番,突然對李修安跪了下來。
李修安不解其意,請他起來。
涇河龍王道:“多謝上仙,今日幡然悔悟,我罪孽深重,業障重重,合該有此殺身之禍,但有一事,心中始終放不下,我那小兒子鼉龍雖年齡小,但性子隨我,吾恐他將來步我後塵,還請道長前往涇河府替我送一封書信。”
涇河龍王又道:“不讓道長憑空帶信,我那後庫寶物武器眾多,道長可任挑一件。”
李修安搖頭,歎了口氣道:“貧道會給你帶到。”
涇河龍王跪謝後,這才撕下一塊衣角,咬破手指寫了一封血書交於李修安。
李修安接過。
走時,他又哀歎了一聲道:“方纔我已聽出了道長的聲音,袁先生冇說錯,我涇河龍王確實不如你!”
言罷,涇河龍王自走向了那畜生道,投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