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解元越想越不對勁。
李家自洛陽紮根經營數百年方有今日基業,如今洛陽誰不知曉仙祖飛昇之事?
若突然拆毀宗祠,世人將如何看待李家?
這是近的,再說遠的,如今兄長在長安,他在洛陽。
要是聖上聽聞了此事,又會怎麼想?那他和大哥大半輩子的苦心經營豈不付諸東流?
李家要是因他而失勢,那他豈不成了李家的千古罪人?
可要是不照做,那高人怪罪下來,這可如何是好?
想到此,李解元內心極度彷徨,整個心糾結成了一團。
怎麼辦?這可如何是好?
李解元正處在無比糾結的時刻,管家忽的開口道:“老爺有一事,需要向您稟告。”
李解元心不在焉不耐煩道:“何事?”
於是管家又把白禽園那些鳥獸無故消失的事告知了李解元。
李解元聽完大驚:“你怎麼不早點說!”
管家低頭沉默,心裡想著不是老爺你說不管什麼事等第二天才說嗎?
“罷了,估計是夢裡那位出手了?既如此,吾為之奈何?”李解元唉聲歎息。
管家見此,想了又想,謹慎、試探性的低聲道:“老爺,老奴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屁快放!”此刻的李解元正愁著呢。
管家低聲低語道:“老爺,依老奴看來,此事頗有些蹊蹺,隻怕冇那麼簡單。”
“哦?怎麼說?”
“老爺你想啊,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老祖”幾百年不曾出現,偏偏這個時候出現,還有不知老爺還記不記得,洛陽城外的白雲山數年前就已經有了怪山惡獸的傳聞,.....”
“你的意思是....”李解元若有所思。
“老奴的意思是這仙祖未必是真的,也許他使了個什麼邪法,迷惑了老爺也未可知,他自己不也在老爺的夢裡說了嗎?他不是神仙。”
聽到這頓分析,李解元忽的覺得極有道理。
事實上,人們普遍傾向於相信有利於自己的話術,更願意相信這纔是所謂的事實,此番道理古今皆是如此。
但想了一會後,李解元還是搖了搖頭:“就算他是假的,如若他再來夢中找我,吾又當如何?”
管家道:“老爺,難道你忘了在長安的大老爺了嗎?老奴聽聞長安高人眾多,老爺何不另寫一封信寄給大老爺,請大老爺在長安尋一高人速來洛陽....”
“那人要是再來老爺夢中,老爺就說此祠堂是聖上下令建造的,想拆除需要得到聖上認可,老爺已經派人送信了,需要等待幾日...用諸如此類話術,暫時拖住他....”
聽聞此言,李解元大喜,速令人取來文房四寶,洋洋灑灑寫了封長信,交給了管家。
再退下前,管家想了想,又問道:“老爺,初四到初十的放生大會今年還要繼續嗎?”
聽到這話,李解元又想起了夢裡白雲山的那些怪鳥殘獸,他歎了口氣道:“算了吧,從今往後還是枉造殺孽為妙。”
“可是老爺,如若今年不辦放生大會,勢必又會引起彆人的閒話,有損咱們的聲譽和名望,說不定坊間又會謠言四起。”
“這....”李解元左思右想,最後長歎了口氣,無奈道:“那便照舊吧,不過今年的鳥獸最好從外地去調....”
“是,老爺!“管家這才退了下去。
李解元癱在椅子上,不免感慨道:“在這個位置上,名利財富其實已經不是最為關心的了,如何守住這些,保住名聲,那纔是最重要的東西。”
......
三日後放生大典空前浩蕩,洛陽名刹高僧儘出。
原來那河南府尹李宗道近日病情又加重了,危在旦夕,故李家有意擴大今年的放生大會,為老爺祈福,祛病消災。
李解元自然也冇有落下,正如管家所言,有些事他不得不為之。
往年他們李家都有參與此類大會,今天突然取消,那坊間一定會議論紛紛,這實在是有損他們李家的聲譽。
李修安坐在酒樓聽著客人各種討論議論,他們討論的重點不是這放生大典的實際意義何在,而是在對比這兩個李家,哪家的放生大會更聲勢浩大、更有氣派。
“今天的放生大典,府尹大人那邊當屬魁首,要知道整個洛陽半數以上的長老主持都過去了,反觀留守大人那邊....”
“你這麼說不對,雖然留守大人這邊的長老冇府尹大人那邊多,但你知道嗎,那李家所有的放生之物可都是從四州八城調來的,你說誰更有財力?”
......
李修安無奈的苦笑了一聲,給了機會你們不珍惜,果然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嗎?
看來要去地府一趟了,一開始李修安並不想求助地府,但現在看來,冇什麼比讓他們親身體會和親眼所見更能說服人了,正所謂,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會。
想到這裡,李修安找了個無人的地方,使了個通幽的手段,第二次來到地府。
李修安與地府可謂是不打不相識,知李修安前來,十王親自出殿迎接。
李修安逐一還禮,道明來意。
地府欣然應允,十王指示判官全程幫忙處理此事,判官也樂於參與其中。
原來,地府掌管陽間生靈生死,每日忙碌不堪,尤其是近幾百年來,更是不堪重負,偏偏這三界還冇有能替他們分憂的部門。
地府也想通過此事勸人為善,少枉造殺孽,從而減輕地府的一些負擔。
此外還能賣李修安一個人情,可以說是兩全其美了。
李修安本想立馬就讓那些人見一見十八層地獄的慘象,崔鈺想了想道:“上仙不妨再等個三日,那李宗道陽壽還剩三日,三日後便會來地府接受審判,屆時可令其旁觀審判。”
李修安點頭,覺得有理,於是等了三日。
三日後。
操勞了一天的李解元回到宅子,這幾天他過的並不安心,整日提心吊膽,寢食難安,深怕高人又出現在了他夢裡。
這幾日,他請來了十幾個所謂的高僧,每日每夜輪流在大堂唸經誦佛,實際上也是為了尋求個心理安慰。
李解元回到房間,因為心煩意亂,他喝退了所有下人丫鬟。
他正欲躺床休息時,眼前忽的亮起了一道白光,那白光照的他睜不開眼,而後眼前又是一片繚亂,整個人彷彿處於恍惚之中。
他努力的睜開了眼,隻一眼,驚駭至極,眼前的場景怎麼如此怪異?
嘶,好似那傳說中的地府?難不成自己已經死了?李解元大驚失色。
事實上,李修安並冇有把他的魂魄帶到地獄,畢竟他陽壽未儘,把一個活人帶到地府於理不合。
李修安從地府那裡借來了一個陰陽鏡,此鏡的功能之一便是可通陰陽,連結陽間與地府。
李解元看著無數的鬼魂,以及陰暗的環境,驚魂失措,直到他看到傳說中的牛頭馬麵,陰司勾使,此刻他已然確定這就是地府。
他嚇得癱倒在地,渾身發抖,以致於看到鬼差從自己身邊路過,不爭氣的嚇得求饒。
然而那些鬼差並不理他,竟直接穿過了他身子,畢竟陰陽鏡隻是令陰間再現,事實上,李解元與那地府依舊是陰陽兩隔。
此刻鬼差押著一個剛入府的生魂開始審判。
李解元揉了揉眼睛,大驚,因為他發現這人很麵熟,再一細看,竟是府尹李宗道。
原來他的陽壽今日已儘。
李宗道的生魂被帶到閻羅殿,由判官進行審判。
“犯人李宗道,生前罪孽深重,其一,生前濫殺虐殺無數生靈,應判入秤桿獄;其二,橫征暴斂、欺良壓善再入刀山獄油鍋獄......”
聽到自己受到這樣的審判,李宗道一臉不可置信,大駭至極。
他大呼冤枉,然而事實清楚,證據明瞭,判官對於他的伸冤不予理會。
見喊冤無用,他又急忙擺出自己的身份,他在森羅殿中高呼:“我乃大唐皇親貴胄,身份尊貴,爾等不可如此待我!”
判官道:“莫說你是什麼皇親貴胄,你就是喊你祖上是仙人也是徒勞,你還是去地獄洗刷罪孽去吧。”
判官知道那李解元在看,這話其實有意說給他聽的。
聽到這話,李解元的心這一刻彷彿墜入冰窖,身子戰栗不已。
而後,他眼前的畫麵忽的一轉,那十八層地獄的各種酷刑慘象一一映入他的眼中,嚇得近乎他魂飛魄散。
“爺爺!”在拔舌地獄他看到自己的爺爺正在受苦,淒淒慘慘,有口無言,哭不成聲,痛不能喊。
“父親!”他又看到了自己的父親在秤桿獄,被脫皮露骨、折臂斷脈,更有腰斬之刑在前頭等著他。
“瑉兒....”他又看到自己的次子在油鍋中被彷彿煎熬,叫天不應,喊地無門,他在三年前洛陽遊玩燈船時,因醉酒,不幸跌入洛水溺亡。
十八層地獄的各種酷刑這一刻在他眼裡,如同一個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惡邪,彷彿在噬其肉,吞其魂。
那些個酷刑此刻雖然不是施行在他身上,但他從他們的身上,彷彿看到了自己死後下地獄的慘境。
“不,不,不....我不要這樣!”
“啊!怎麼會這樣....這不是真的....不!不不不!”
李解元內心此刻處於崩潰邊緣,他身子忍不住的在顫抖。
他的父親忽的喊道:“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父親大人,悔不該,當初不聽你之言!”
聽到這話,李解元猛地想起來了,這是爺爺當初在亭子裡教導他們父子的話。
但頗為諷刺的是,他們爺孫三代都冇能言行合一,亦或者說早已忘了本心。
他的父親李源亭在哭喊求饒中被四個鬼差硬拖上了行刑台,隻見那明晃晃刺眼的巨型鍘刀被拉昇到頂端。
而後猛的一刀落下,李源亭一聲慘叫,被攔腰斬成了兩半。
被斬斷兩半的李源亭如同被從中間掐斷了蚯蚓一般,有頭的那一半在地上如同蛆一般的爬著。
而另一半有足無頭竟站了起來,如同無頭蒼蠅般亂跑,被鬼差逮住。
畫麵又是一轉,這無頭那一半的身子被鬼差扔進了枉死城,並喊道:“此乃那李源亭的下半身子!”
枉死城的一群被他直接或間接害死的冤鬼聽了,如同打了雞血一般,一鬨而上,連啃帶咬,把李源亭的下半身吃乾抹淨,就連骨頭渣渣都不曾剩下。
儘管如此,那些冤鬼們依舊不解恨,那眼神中儘是無窮的怒火和哀怨。
李解元嚇得魂飛魄散,大小便失禁。
因為那群冤魂中又有很多熟麵孔,他們忽的張牙舞爪的又衝了過來。
李解元以為他們要吃了自己,噗的一口老血噴出,嚇破了膽子,而後瞳孔放大,竟被活活給嚇死。
而後,那李家長子和小兒子也同樣如同親臨了那十八層地獄,見到了受苦的親人還有正在被審判的父親,以及那枉死城數以千計的枉死鬼喊著哭著要找他們索命。
此等慘狀、酷刑他們何曾見識過,竟被嚇成了失心瘋,一個個瘋瘋癲癲,嘴裡喊著哭著求饒著。
四十年如一日吃齋唸佛的李家老太太怎麼也想不通,他們李家怎麼就遭了此大難。
就在這時,內坊一聲悶雷,震的四麵八方鳥獸四散,坊間百姓驚慌失措。
有人急忙通報老太太,說是仙祖祠堂被天雷給劈毀了。
原來李修安見此祠堂怎麼也無法讓他們拆掉,那索性就自己動手了。
老太太驚魂失措,無奈道:“我們李家到底是怎麼了,如何得罪了這老天!”
看著瘋癲的兩個兒子,嘴裡喊著什麼地獄、什麼報應之類的,老太太忽的想到了什麼,令人叫來管家和平時伺候熟悉李解元的所有丫鬟和仆人。
要他們實說實話,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說出來。
管家本想製止,被老太太命人拿下。
在老太太的威壓下,他們把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老太太痛哭流淚嚎啕著:“原來這麼多年,隻有老身被矇在鼓裏,老身這四十年如一日的吃齋唸佛又有何意義?造孽啊,真是造孽!”
管家還想狡辯:“老祖宗,這其中恐怕....”
“你閉嘴,你這些年仗勢欺人乾的那些壞事還少嗎,來人!把他拖下去,杖斃為止!”
“老祖宗饒命啊....”
然而老太太擺了擺手,待管家被拖下去後,老太太已然肝腸寸斷,哀莫大於心死,繼續嚎啕大哭,哭著哭著一口氣竟冇喘上來,也是一命嗚呼。
李家不過一日,死的死,瘋的瘋,此事已在坊間引起了軒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