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水母集災,殊死一搏(4.9k)
話說李修安賭賽得勝,與陰魔鬼帥立下十載之約,鬼帥遂將八重、九重魔障陰兵合為一處,整飭兵馬已畢,即率部退去。
如此,此間陰魔之數頓減其半,陰煞之氣亦大為削弱。
李修安與小張太子、二神將、馬開皆鬆了口氣,這般陰魔端的非同尋常,著實棘手,彼輩一去,眾人頓覺輕鬆許多。
小張太子等對李修安更是欽佩,心中感激不儘。
二神將愧道:「先前好不容易擒住那洪澤陰魔,如今也不知逃往何方,皆怪我等。早知如此,前番應先押往寺院看管。」
小張太子亦麵露慚色:「怪我魯莽衝動,連累諸位,此皆我之過也。」
李修安微微搖首:「列位不必過於自責。陰魔害人,太子急於救人而出手,乃為阻其殘害無辜,此心天地可鑑。」
「至於那陰魔,或許反會自來尋我。當年被斬一事,實為其心結,他比誰都更想得知真相。」
馬開亦從旁寬慰:「真人說的是。」
小張太子這才心安。眾人精神復振,正欲商議後計,忽又被剩餘陰魔團團圍住。陰魔齊聲呼號,陰雲蔽目,狂風呼吼,將李修安等人困在垓心,紛紛叫囂:「有來無回,留下肉身!」
前番菩薩曾言,陰魔有五十種類。此間殘眾身份尤為特殊,多是當年趁奈何橋塌陷,自幽冥背陰山逃遁而出之輩,既不見容於陽世,亦為陰司重點追捕之囚。恰似人間惡貫滿盈、自天牢脫走的死囚,本就窮途末路,今見一線生機,自然捨命相搏,欲奪安身立命之所,豈肯輕易放過阻路之人?此刻更是對李修安一眾恨之入骨。
小張太子挺槍啐道:「好個潑魔,大言不慚!來得正好,正要尋爾等算帳!」說罷,一馬當先,殺將過去。
李修安知悉這般陰魔底細,明白與之說理無異對牛彈琴,亦不再多言,掣劍迎戰。二神將與馬開齊喝一聲,緊隨而上。
這些陰魔與魔帥部眾不同,雖是亡命魔魂,卻各懷異心,並無統一指揮,亦不懂結陣佈防,隻仗魔多勢眾,發聲喊,一擁而上。
李修安等人擊退一波又一波陰魔,於此地展開一場好殺,真箇是:陰風颯颯怪霧沉,忽放明光徹乾坤。
飛鳥絕跡虎狼竄,走石揚砂天地昏。
一正一邪分明暗,各為其道賭死生。
這場混戰非小可,皆因魔劫擾凡塵。
正戰間,忽見雲層中迸出萬丈霞光,團圓如熾,恍若朝陽。霞光籠罩之下,陰風頓止,怪霧消散,陰魔俱掩目慘呼,戰慄不已。
陰煞之氣猶如濃霧遇烈日,光耀所至,煞氣轟然四散,天宇漸明,金烏復露一角。
群魔大駭,惶恐難安,勉強遮目望去,但見高天祥雲之中,光明之源乃是一顆寶珠。
陰魔驚急之下,欲上前搶奪,亦或欲以陰雲濃霧掩蔽珠光。
正值緊要關頭,祥雲間傳來一聲嘹亮佛號,震耳撼心。雲中現出一尊菩薩,從容立於雲端,手掐法訣,口中誦唸:色如彼聚沫,痛如彼水泡。
想如夏野馬,行如芭蕉樹。
識如彼幻術,最勝之所說。
若能諦觀察,思惟而分別。
空亦無所有,若能作是觀。
諦察此言中,大智之所說。
當滅此三法,能捨除去色。
此行亦如是,幻師不真術。
菩薩唸的不是別的甚麼經,誦唸的正是那《水沫所漂經》,隻見空中忽降甘霖,此雨非同尋常一落在屋瓦、地麵、水麵,瞬間化開,波瀾不興,卻能穿透陰雲濃霧,將藏身其中的陰魔罩於雨滴之內。
雨滴頃刻膨脹如鬥,任陰魔如何施法呼號,如陷銅牆鐵壁,不得脫出。群魔霎時亂作一團,進退維穀。
小張太子與二神將喜道:「師父來了!陰魔死期至矣!」
李修安與馬開亦頷首稱慶。眾人抖擻精神,攻伐更疾。
陰魔遭內外夾擊,頃刻潰敗,又折半數有餘。殘存陰魔急走避退,李修安等緊追不捨。陰魔走投無路,情急之下紛紛鑽入淮河河底,哀告水母出手相救。
剎那間,風停霧散,雷熄光斂,天地重光,日曜明朗。
那些困於水珠中的陰魔,或被李修安、小張太子等儘數誅滅,或被霞光淨化,隨水珠蒸散,魂飛魄散。
至此陽回陰消,金烏再耀天中,泗州亦從幽冥景象復歸尋常人間。
真箇是:一體純陽喜向陽,陰魔不敢逞強梁。
須知水勝真經伏,不怕風雷煙霧光。
大聖國師王菩薩掐指一點,那顆霞光四射的寶珠便收回瓶中。原來方纔大放光明者,正是菩薩寶瓶內的千年舍利。
李修安、小張太子、二神將、馬開俱至菩薩身前。
小張太子向師父稟明前後情由,菩薩合掌稱謝,感念李修安與馬開的相助。
小張太子垂目下視淮河,但見河麵雖復平靜,卻知水下暗流翻湧。思及諸般事端,恨聲道:「此番禍首,皆是水母作祟。所聚陰魔亦必與她相乾。若不令其伏法,天理難容!
懇請師父允弟子再入河底,擒此妖孽!」
菩薩嘆了一聲:「佛曰: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三世因果,迴圈不失。」
又道:「常言道:以逸待勞,無往不勝;待我誦唸水經,喚那水母並陰魔自投羅網,上岸受縛。」遂吩咐小張太子與二神將:「爾等仔細把守河岸,莫令邪魔遁走。」
小張太子與二神將謹遵師命。
小張太子忽想起一事,麵色微變:「師父,此前我曾命二位師弟守在龍宮之外,防那水母走脫,如今恐遭擒拿。另有惠難下落不明————皆是弟子疏忽,求師父準我前往搭救。」
菩薩微微搖首:「不必。你那二位師弟見龍宮陰氣匯聚不絕,驚懼之下出水通報時,為陰魔所困,為師方纔已救出二人,現已回寺中護持。至於惠難————」菩薩略頓,「聽他二人言,爾等去後不久,龍宮內擲出一具骸骨並僧衣、佛珠,正是惠難之物。想來他已遭水母毒手。」
小張太子默然嘆息,遂依師命,往上遊河口盯防;二神將則往下河口把守。
李修安與馬開既已相助至此,自然不願袖手,二人商議後,馬開隨小張太子同行,李修安則與二神將共守下遊。
菩薩降下祥雲,即於淮河之上跌坐,閉目掐訣,將寶瓶瓶口對向河麵,復誦水經。
卻說陰魔敗遁,潛入河底,殘兵敗卒聚於龍宮大殿內外,卻不見水母身影,皆急噪叫嚷,悲憤交加。
正亂時,水麵佛音再度傳來一此聲於水中生靈無礙,惟入陰魔耳中,卻如心擂重鼓、耳灌雷霆,聽得群魔神魂搖盪,躁苦難當,縱掩雙耳亦不能避。
陰魔不堪其苦,欲協力衝出水麵各自逃命,卻又畏懼舍利光芒,且河麵有李修安等嚴陣以待,露頭即遭誅滅。
進退無路之下,陰魔哀嚎乞求:「娘娘!我等被鬼帥背棄,那菩薩出手,陰氣漸漸潰散,若再不施援,隻怕魂飛魄散,又何以等到那水底冥邦、陽世陰城?」
「今聚陰之勢幾敗,求娘娘速集災厄,教那些正道歹人、禿驢和尚,儘葬於災劫之中!」
「懇請娘娘速速出手!」
密室內,水母跌坐其間,雖無殿中陰魔那般痛楚,亦被誦經之聲擾得心煩意躁。又聞鬼帥竟自率部離去,恨意迭生。
她本以聚陰之法引來陰魔,與鬼帥約定:為其部眾尋得合宜陽身,以便將來借屍還陽。敦料鬼帥突兀背信,水母焉能不恨?
事已至此,聚陰近乎功敗,水母唯餘「集災」一途。
然她深知其中因果:這些陰魔本是陰司逃孽,縱不由她召集,亦必有他劫。
而這「集災」之法,尤其她所行之道,非止招引厄煞之氣,更是匯聚五行相剋、陰陽顛倒、星宿失序、四時煞氣於此的手段。如此必不為天地所容,縱使功成,亦永困此地,再難脫身;若然失敗,定然形神俱滅。
水母心緒紛亂,如冰火交煎,五味雜陳。
她小心翼翼取出一珠,此珠與前時不同,光華不再澄明耀目,而是諸般陰煞、陽煞、
五行煞、四時煞氣交錯其中,色澤斑駁雜亂,恰似她此時心境。
此珠本為王母所賜,原是聚福避厄的護身之寶。然水母歷劫前世今生,見慣亦親歷種種災煞,更於幽冥背陰山潛藏多年,加之曾為天仙,深諳陰陽之道,竟由此無師自通,悟出聚陰集災之法。寶珠經她祭煉,已成一顆引劫納煞的「災厄珠」。
有分教:一步錯行千般悔,兩世迷茫萬事休。
水母托珠於掌,喃喃自語:「如今寶珠成厄珠,恰如我身,棄明投暗,由仙入魔。」
「往後世人隻知水母,誰憶碧波仙子?好!好!好!好得甚哩!」言罷哭中帶笑,笑中含悲,雙眸各落下一滴熱淚。遂決意從此忘卻前塵,唯存今日之水母。
然這般自慰,反令她更難釋懷,愈想放下,愈是不捨,心頭沉重難當。
正彷徨間,腦海中忽有另一聲音響起,似是安慰,又似點悟:「有何可傷?神魔本無別,不過稱謂之差、世人之見。三界素來強者為尊,世人從來慕強。待你足堪改天換地,世人便唯有讚頌與畏懼。」
「可聞那石猴齊天大聖舊事?他曾掀翻天地,至今仍稱大聖。你若能製禦一城,便為一城之主;若能稱霸陽世,誰敢再議是非?此乃你當明之理,此方是王道。」
聞得這番話,水母好似吃了一顆定心丸,目泛幽光,恍若換了一人,再不躊躇,起身出室。
隻見龍宮大殿內外,陰魔皆掩耳哀嚎,鬼哭神泣,亂作一團。見水母現身,紛紛求其阻截菩薩誦經。
水母亦恨聲道:「這般禿驢屢屢作梗,害我受苦!今日正好新仇舊帳一併清算!」
說罷,即祭出災厄珠,朝珠上輕吹一口陰氣,指掐訣、法注力,咒語隨念而動。
寶珠自掌中緩緩浮起,內裡進出無數詭異光華,瞬息間輻射四方,此正是萬千陰煞災厄之氣與諸般不正之息。
諸氣散開,牽一髮而動全身,恰似百鳥朝鳳,各類煞氣、災殃、不正之氣自四麵八方、天地之間奔湧匯聚,乃至牽動星辰列宿。
此番誠乃此處天地未有之變,堪比乾坤倒覆。那菩薩果止誦經,料是察知此間劇變。
陰魔又驚又喜:災煞之氣於凡人、陽神為大害,於彼輩卻如魚得水,皆歡然稱頌水母娘娘威德聖明。
水母卻麵無波瀾,出得龍宮,將災厄珠置於宮頂,命陰魔嚴加看守。她倒不懼小張太子等前來奪珠,反盼其自投羅網,蓋因此災厄之氣,但沾分毫,必致陰陽失調、五臟逆亂,縱是小張太子純陽之體,亦難支撐片刻。
水母吩咐既畢,便欲回宮取披掛寶劍。一來要親眼目睹泗州、盱眙沉冇水底或毀於災厄;二來欲趁此災煞匯聚之機,尋菩薩、小張太子等人報仇雪恨,一洗前恥。
水母披掛整齊,提了寶劍,急急出宮,卻迎麵撞見一人匆匆而來—隻見其上半身被一條鐵鏈緊緊縛住,掙紮難脫。
水母定睛一看,來者非是別人,正是逃遁歸來的洪澤陰魔。
洪澤陰魔見了水母,疾呼道:「快!快替我解開這鏈子!」
水母焉能不認得此鏈—正是那曾鎖她多年的「縛魂鏈」。勾連往昔,恨意愈深。
她揮劍便朝鐵鏈斬去,隻聽錚然作響,火花四濺,連劈三劍,鏈身卻紋絲不動。
水母略一思索,改以雙劍插入鏈中,奮力撬開一絲縫隙,對洪澤陰魔道:「你且化作陰風,自這縫隙中遁出罷。」
洪澤陰魔依言默誦口訣,身形化為一縷陰風,倏然脫出鏈縛。然他不及與水母多言,逕自在宮中搜尋起來,不多時找出一口鐵箱,抱起便要離去。
水母一怔,大惑不解,攔道:「你這箱中究竟所藏何物?又欲往何處去?」
又伸手道:「且將先前我借你的神桶歸還。我正欲尋他們清算,你若也有此意,不妨與我同往。」
洪澤陰魔卻搖頭嘆道:「你先前未說那對神桶陰陽相剋、不可碰觸。我將他等引入沔河,本欲困於桶下,壓於河底,豈料那道人竟以另一桶相撞......如今雙桶俱毀矣。還有你予我那枚斷魂丹」,亦無大用,未毒倒那馬臉漢子,他如今好端端的...
「」
水母愕然道:「這......這怎可能?那道人不是明明不在麼?他如何知我寶貝底細?
那斷魂丹縱是神仙服下,亦當頃刻失魂,豈能安然無恙?」
洪澤陰魔自不知李修安身懷九轉還魂丹,隻連連搖頭:「你問我,我卻從何得知?然我所言字字是真,如有半句虛假,教我立時灰飛煙滅!」
唯恐水母疑心自己私吞寶物、謊言搪塞,洪澤陰魔指天立誓。
聞得此言,水母如遭重擊,她素來自傲的兩件王母所賜之寶,如今寶珠已成災厄珠,神桶竟亦毀去。恍然間,隻覺冥冥之中已儘失所有,聲名早喪,至寶亦隕。
洪澤陰魔又道:「我確已儘力,此事怪不得我。」說罷抱箱又走。
水母卻一把將其攔住:「且住!你尚未說清箱中何物,又欲何往?」
話音未落,水母屈指一彈,箱蓋應聲而開,箱內竟是一顆龍首,容顏未腐。
水母愈驚。
洪澤陰魔急闔箱蓋,緊緊護住,方道:「小心些!莫損了箱子!此乃我當年在剮龍台上被斬之首級。那道人有一麵寶鏡,自言陽麵可破虛妄,陰麵能照前塵舊事,然需貼身之物為引。我如今唯一貼身之物,便是這顆首級————或可藉此明察當年真相,還我清白!」
水母聽罷,身子微微一顫,麵色陰晴不定,忽厲聲喝道:「你竟信那道人誑語?此去豈不是自投羅網?一旦被擒,縱不喪命,永世焉得自由?你這般行徑,不是瘋了便是傻了!」
洪澤陰魔決然道:「你不知我。於我而言,得悉當年真相,重過一切。
「生死有命,不勞你掛懷!」言畢推開攔阻,抱箱欲行。
不料才走數步,一道鐵鏈忽自後飛來,將他再度牢牢鎖住—正是水母催動縛魂鏈重施禁錮。
與此同時,她迅疾奪過陰魔懷中墜落的鐵箱,使出一道陰雷,將箱內龍首劈成齏粉。
洪澤陰魔滿臉難以置信,渾身劇顫,切齒怒視水母:「你————你為何如此!我已說明,你那寶貝被毀,實非我過!」
水母冷冷一笑:「你既這般渴知當年真相,那便由我告知於你罷。」
洪澤陰魔大驚:「你知我冤情?為何早不告我!」
水母大笑道:「道理甚簡,若細說根源,害你性命者————正是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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