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罵贏了猴子(4.4k)
卻說那猴子悄地飛入翠綠洞後洞寢處,見得毛筆與袍子,便認定正是妖怪使的那兩宗寶貝,當下暗喜。尋個時機,施展大盜手段,來個偷梁換柱,取了兩樣寶物,急溜出洞府。
猴王復至後山無人之境,急取出毛筆、袍子,左觀右看,喜得手舞足蹈,嘻嘻笑道:「饒你好寶貝,終歸也姓孫哩!待俺老孫也試演試演。」
言罷,率先舉筆,向空中速書一「身」字。然看自身,全無變化。
猴王心疑:「莫不是俺老孫天生異稟,這寶貝使不靈耶?」又揮筆疾寫「金光」二字,四周依舊,何曾見半毫金光?
猴子大失所望,收筆展袍,望空一拋,那袍子軟軟搭在岩石上,莫說遮天蔽日,連眼前一石也未能遮蓋。
急得猴子抓耳撓腮,忽憶起那黑鐵怪書「身」字與「金光」時口中唸唸有詞,猛然醒悟:「這兩宗寶物,敢是要念動咒語方顯神通?俺老孫見寶心喜,倒忘了這節!好再設法騙出咒語來。」
想到此,猴子正欲掐訣變作小妖再入洞中,忽又轉念:「這兩個小魔頭非比尋常,狡點精細,
若去套話,必定生疑,易被識破。不妥,不妥!」
猴子眼珠溜溜一轉,又自言自語道:「那怪雖有些武藝,卻無甚大神通,全仗寶貝逞強。今寶貝既在俺手,怕他怎的?索性再去叫戰,救出師父、師弟,端了他巢穴!」
想罷,將筆、袍收好藏緊,復縱雲至妖洞門前,出金箍棒,高聲喝道:「妖怪!速還我師父、師弟!若道半個不字,定將你等塞進鍊鐵爐,好叫大火將你等燒成鐵疙瘩、黃瘤子!」
把門小妖見了,慌入內報:「二位大王,禍事!那毛臉雷公嘴的猴子又在門外叫戰,要還他師父師弟,不然便要將二位大王煉成鐵坨、黃瘤哩!」
洞中高坐的清風、明月聞報大怒。清風道:「賢弟,這猴頭果然粗魯無禮!」
明月頜首:「兄長如今信矣?不使手段挫他些銳氣,反叫他將吾二人看扁了!」
清風應道:「賢弟之言極是。既如此,出去會他一會!」
明月起身道:「兄長且坐鎮洞府,待吾前去擒他。」言畢,率眾妖持械出洞。
見猴子立於高坡,洋洋灑灑,一口一個「鐵頭怪」、「銅頭魔」,明月叱道:「你這潑猴,好不識進退!前番饒你性命,今番又來送死?」
猴子罵道:「*!無恥鐵頭怪!前番詐稱賭賽,先使奸計捉俺二師弟,又暗遣同黨擄俺師父師弟,竟有臉大言不慚!快還人來!」
明月怒喝:「欺天的湖!不知好列的弼馬溫!若非你先變蒼蠅欺瞞,我等怎有機可乘?」
弼馬溫」三字一出,猴子火冒三丈,登時以「破銅爛鐵」、「大頭怪」、「矮銼子」等語回敬。
明月亦惱,復罵回去,猴子再罵轉來。二人一時竟做起了「君子」,卻是動口不動手,爭罵不休。
清風在洞內本候佳音,奈何猴子罵聲愈響,如雷貫耳。他二人向來聽不得惡語,嘴上從不吃虧,愈聽愈憤,恨道:「這潑猴實在無狀!待我親去拿他!」遂急出洞府。
其時明月與猴子尚在隔空對罵,清風豈能忍這窩囊氣?
他二人本是稚氣未脫,輸贏且不論,嘴上斷不肯輸半句。於是清風加入戰團。得此助陣,二童罵興愈豪,聲勢更壯。你來我往,足足對罵半個時辰,毫不氣。
滿洞妖邪皆驚,暗嘆大王罵功了得,與平日形象相去甚遠。
常言道:雙拳難敵四手,一口怎罵二舌?猴子罵得口乾舌燥,他二人卻越戰越勇。猴王心頭火起,大喝一聲:「兩個娃娃精,休逞口舌!看打!」隨即舉棒劈來。
明月喝聲:「來得好!」踴躍迎上,舉鞭相敵。
李修安聽得這場好罵,暗自稱奇:「原來清風、明月惱將起來,口舌這般狠辣!無怪當初在五莊觀罵得猴兄弟性起毛躁,推倒了寶樹。」
平心而論,若隻論罵功,他二人實勝猴兄一籌。昔日在五莊觀,是猴兄理虧;如今這場卻是公平較量,誰也不欠誰。
想來他二人這番下山歷練,常與妖邪打交道,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竟學了粗話去。日後回山,他二人每逢生氣,臟話不自覺脫口而出,甚你娘、他奶奶之類的張口就來,鎮元子每聞一句粗言,便罰他二人抄書十遍一一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明月揮鞭戰猴王,清風亦拔劍助陣,三人攪作一團,這一場好殺: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間高。互罵怎消十分惱,劍往鞭去顯英豪。洞外爭罵還可近,空中賭鬥怎相饒!一方隨心更麵目,一方立地長身腰。殺得滿天雲氣重,遍野霧飄搖,那一個巧設機謀擒三藏,這一個廣施法力保唐僧。算來都為唐和尚,恨苦相持太冇情。
此番惡鬥與前迥異:前番多是試探,這回猴子端的十分惱火,打法凶悍異常。戰十數合後,猴王叫一聲「變!」即現三頭六臂,舞三條鐵棒,似暴雨傾盆,或劈或掃,或格或擋,上下翻搗,左右橫揮。
清風、明月幾曾見此凶惡勢頭?皆心生悚懼,急退開數丈。
明月急取出玄毫,欲空中速寫「口」字加封,禁他之言,教他不能唸咒施法。此刻心下暗:「好個狠猴!此番決不再容你走脫!」
清風卻道:「賢弟且住!這猴頭非比常人,乃天地生成的靈明石猴,天生明心慧性,恐此法術效微。看吾收他!」
明月轉念一想,覺得有理,故微微頜首,暫且收起了筆。
清風遂祭起袍子。
猴子見狀,全不驚慌,反嘻嘻笑道:「乖孫兒,你爺爺入的是沙門,不穿你家道袍,莫獻錯殷勤哩!」
清風憤然回罵:「看你身薄衣單,瘦似柴棍,活脫肺癆鬼一般!天寒風冷,你祖宗好心賞你件衣裳!」
猴子聞言又惱,舉棒欲劈。
清風急將袍子望空一拋,念動咒語。隻聽呼啦一響,那袍子豁然展開,似天羅地網,撒將下來,把猴子罩個正著。清風再唸咒收回,束緊袖口。
猴子大驚,使棒亂戳亂打,怎奈此袍與袖裡乾坤異曲同工,自成天地。外觀雖軟,內裡卻堅逾鑌鐵,任你踢天弄井、攪海翻江,也難逃這天仙洞衣之困!
猴王急得抓耳撓腮,募然醒悟:中了計也!後洞所陳寶物原是假的!不由氣急敗壞,連聲嗬斥。
清風、明月相視一笑。明月道:「早聞你是三界中有名的賊頭,豈能不防你這一手?」
原來此是明月妙計,故意讓猴子盜去假寶,誘其輕敵,自投羅網。
那毛筆、袍子確出自五莊觀,卻是明月隨手攜出之物,並非鎮元子親賜的那兩宗真寶。
此非是猴王一時愚鈍,實因往日偷盜無往不利,未曾失手,故未起疑;且假寶亦非他物所化,
因此一時未能識破。
困於袍中,猴子無計可施,撲流下兩行淚來,叫道:「師父嗬!指望和你:
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窮。
同住同修同解脫,同慈同念顯靈功。
同緣同相心真契,同見同知道轉通。
豈料今朝遭困厄,天地不應運難隆!」
卻說清風用袍擒住猴王,滿洞妖邪歡呼雀躍,欣喜若狂,皆因唐僧肉眼看可得,長生不老夢圓在即。
二人得勝,率眾妖歡天喜地回洞,緊閉洞門。
然鎮元子賜此袍時,曾設禁製:最多困人六個時辰。如若不然,他二人見了唐僧等人隻需將道袍一甩,便無他事,此未免太過輕易,無論對唐僧師徒還是二童,皆失歷練之效。
故回洞後,清風如提傀般提出猴子。二人不敢用尋常繩索,乃以明月手中七星龍鞭捆縛。
明月猶不放心,又取師傳符篆,前後各貼「急急如律令」封條。仍恐未妥,欲取猴子耳中金箍棒,奈何那棒除猴子自召外,外人萬萬取不得。無奈何,令小妖取蜜蠟塞緊雙耳,方纔安心。
果然猴王被捆得結結實實,又加符篆鎮封,任你變化多端,也難脫身。
李修安化作的鯪鯉精遠遠望見,暗暗搖頭,心中微悔:「莫非是吾將猴兄弟底細透漏過多了?」
彼時李修安何曾料得:清風能看出自己曾背後幫助過猴兄弟,故前來時請求自己不得暗中相助猴子。
卻說那猴子亦被擒來,吊在橫樑之上。唐僧、沙僧見狀,恍然失色,唐僧忍不住垂淚悲啼。
地上八戒亦不自覺身子一顫,心中慘呼:「糟矣,糟矣!連這猴頭也遭擒來,此番定然冇命!
罷,罷,真箇要齊聚地府取鬼經也。俺老豬縱下九幽,也須做個飽死鬼。這果子雖澀,好列填得肚圓,不教做了餓孵。」
念及此,八戒竟一反常態,主動大口吞吃起果子來,反倒催促餵果的小妖,
小妖笑道:「這呆豬倒吃上癮了,莫非真有這般滋味?」
八戒圖嚼著,含糊哼道:「別看入口酸澀,吃慣了卻別有風味哩。」
小妖將信將疑,各取一枚青梅放入口中,才一咬便麵色如便秘般難看,急吐出來,連胚數聲。
八戒哼撲笑了出來。
小妖惱羞成怒,罵道:「你這潑豬,死到臨頭還敢笑人!」
罵罷,狠狠抓了一把青果塞進八戒口中。可憐八戒一意要作飽死鬼,反倒遂了他的心意。
洞府之內,豺狼、黑蛇、斑羚等眾妖將清風、明月簇擁在中間,個個喜形於色。
黑蛇精極力奉承道:「那猴頭輕易便被大王擒獲,還有何臉麵自誇?依屬下之見,唯二位大王才配得上『馳名第一妖」的稱號!既有如此異寶,四洲妖王誰敢不服?隻不知這寶貝是何來歷?」
清風、明月被捧得飄飄然,但聞寶貝來歷,頓時清醒幾分。
明月警了清風一眼,清風輕咳一聲道:「此寶來歷不便明言,休得再問!」
黑蛇精雖閃過一絲失望,仍極力討好,連聲稱是。
比起寶物根源,其他群妖更關切吃唐僧肉之事。
豺狼精心癢難耐道:「二位大王神通廣大,今日兵不血刃擒獲猴頭,從此高枕無憂矣!不如就將那唐僧蒸吃,我等共沾長生不老之福!小的們,你們說可是如此?」
眾妖轟然應和:「正是,正是!願大王速速蒸了唐僧,使我等同享長生!」
清風、明月心中暗嘆,卻也不好再推。
清風清嗓揚聲道:「列位兄弟、小的們所言極是!既如此,來呀一一將唐僧放下,置於桶中浸泡一日,泡淨泡軟,便於蒸煮。切記:水不可太熱,唐僧細皮嫩肉,恐被燙壞;亦不可太涼,否則難以泡軟。且去準備!」
清風說這番話時,心道:「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小妖得令,歡天喜地將唐僧自樑上解下。四名壯妖發一聲喊,興沖沖抬唐僧往後廚去。
唐僧嚇得三魂飄蕩,麵無人色,慌叫道:「悟空,救為師一救!」然他這會卻嚇糊塗了,忘了猴子亦被吊在樑上。
清風扯明月至椅邊,附耳低語:「多虧賢弟妙計,這回未損五莊觀顏麵,小師弟可為我等作證。再過兩日,若南海菩薩仍不來救,你便尋個由頭出洞相請。唐僧已嚇破膽,那呆豬也吃儘苦頭,想必這場劫難也該湊夠了罷。」
二人倒未想多為難猴子,畢竟是師弟結義之交,不可鬨得太僵,且早有承諾,手下留了情分。
明月微微頜首:「哥哥說的是,不消多說,吾曉得矣。」
滿洞妖眾得意忘形。豬八戒主動吃果,圖圖吞棗,竟將二十筐青梅吃個罄儘,肚皮雖圓,口中卻酸苦難當。這呆子躺在地上邊抽氣邊哼哼,真如圈飽待宰的家豬一般。
斑羚精揪著八戒長耳,咂嘴提議:「二位大王,僧多粥少,唐僧不過百來斤肉,分來隻一兩口。這豬八戒肥碩多油,豬耳更是下酒妙物,不如一併蒸了罷!」
清風、明月隻道師弟亦惡八戒,欲加捉弄,便笑道:「由你主張。」
明月心道:「救一個也是救,兩個也是救,再嚇這呆子一遭也好。」
小妖聞訊欣喜,便要拾八戒下後廚浸泡去,
八戒雖自付難逃一死,卻仍想多活片刻,遂厲聲含糊高叫:「莫吃...老豬!俺...皮糙肉厚,
蒸不熟哩·.不好吃!」
斑羚精拽著豬耳道:「無妨,丟進熱湯水泡上一天,皮便軟了。」
八戒又叫:「俺老豬...才吃了...二十筐青果,肉是酸的....你們不怕酸掉牙麼...」
方纔餵果的小妖恍然道:「長官,若是這般確實不好蒸呢,肉酸卻也吃不得。」
八戒連連附和:「正是,正是!」
斑羚精卻是臉色一沉,啪的一聲,給了這發聲的小妖一耳光,怒罵道:「蠢材!比豬還愚!他隻是吃了酸果,又不曾將酸果汁水抹在身上,有甚要緊?那狗還吃屎呢,前些日子那滾香肉你等不照樣吃得歡?」
小妖頓悟,憤憤踢了八戒一腳:「是極!險些被這呆豬騙了!」
斑羚精一聲令下,眾妖便來抬豬。八戒如毛蟲般扭動掙紮,叫不休。
清風、明月最厭喧譁,便道:「多來幾個,抬這廝下去。」
頓時十餘名壯妖發力,將八戒抬往廚房。
一番鬨騰,也不知那猴子如何脫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