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悟淨巨大的手臂如同鐵鉗,死死箍住孫悟空焦黑殘破的身軀,另一隻手臂則牢牢護住光芒黯淡、佛魂幾近透明的八戒,以及被紫金霞光勉強護持、臉色蒼白的紫霞。降妖寶杖爆發出最後的血煞之力,化作一道撕裂汙濁水幕的赤紅流星,頂著上方萬頃河水的恐怖重壓,瘋狂向上衝去!
下方,那被孫悟空以焚世心焰強行轟出的空間漩渦,正如同一個貪婪的巨獸之口,瘋狂擴張、吞噬!混亂狂暴的黑風、粘稠汙穢的黃泉水汽、破碎的幽冥死氣、以及那枚瀕臨崩潰的漆黑“卍”字佛印,盡數被捲入其中,發出令人心悸的、如同世界被嚼碎的恐怖轟鳴!空間亂流如同億萬把無形的利刃,在漩渦邊緣瘋狂切割,將流沙河底最後殘留的汙穢、骸骨、乃至法則碎片都撕扯進去!
“猢猻!毀吾佛印!阻吾大計!九幽之下,必誅爾魂——!!!” 地府意誌那冰冷震怒的咆哮,被空間亂流扭曲、拉長,最終淹沒在漩渦深處那混沌的轟鳴之中,隻留下無盡的怨毒與威脅在眾人心頭縈繞。
沙悟淨熔金血瞳怒睜,不管不顧,隻將速度催動到極致!沉重的河水如同億萬鈞的鉛塊壓在身上,他巨大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麵板上的灰敗裂紋在幽冥反噬與水壓雙重作用下不斷擴大,熔金般的血液不斷滲出,又在汙水中凍結成黑色的冰晶。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衝出去!帶著師兄師弟和紫霞仙子衝出去!
紫霞被護在血煞旋風的核心,眉心的紫金鈴鐺印記光芒微弱卻穩定地閃爍,形成一層薄薄的護罩,勉強抵禦著水壓和空間亂流逸散的撕扯力。她的目光越過沙悟淨巨大的臂膀,緊緊鎖在孫悟空身上。看著他焦黑碎裂、白骨裸露的身軀,看著他無力垂落、仍在微微抽搐的右臂,看著他緊閉雙眼、嘴角不斷溢位暗金血沫的側臉……那雙清澈眼眸中的複雜情愫,最終化為濃得化不開的擔憂與痛惜。
八戒的佛魂則緊緊依附在錦斕袈裟之上,袈裟雖因金蟬子烙印顯聖而暫時穩固,但邊緣被幽冥死氣侵蝕的灰黑痕跡並未完全消退,反而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散發著陰寒之氣。八戒的魂體虛弱到了極點,琉璃佛火隻剩下一點微弱的火星,全靠袈裟的佛光維係不散。他虛幻的臉上充滿了後怕與凝重,剛才那幽冥意誌的威壓,幾乎讓他魂飛魄散。
轟——!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衝破了一層粘稠的血肉屏障,巨大的水壓驟然一輕!刺眼的、帶著黃昏暖意的天光瞬間湧入視野!
嘩啦——!!!
沙悟淨龐大的身軀如同破水的巨鯨,裹挾著衝天的血煞水柱,轟然衝出流沙河麵!沉重的河水如同瀑布般從他身上傾瀉而下,砸在渾濁的河麵上,激起滔天濁浪!
夕陽如血,將染紅的天際與渾濁的河水連成一片淒豔的背景。岸邊,焦急等待的唐僧猛地站起身,素白的僧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當他看到那衝天而起的水柱中熟悉的巨大身影,以及被沙悟淨護在臂彎中那焦黑的身影、黯淡的佛光和紫霞的霞光時,一直緊握佛珠的手猛地一顫,眼中瞬間湧上狂喜與揪心的痛楚!
“悟空!悟淨!八戒!紫霞施主!” 唐僧的聲音帶著顫音,不顧一切地衝向河岸。
“師父!” 沙悟淨低吼一聲,巨大的身軀帶著萬鈞之勢重重落在岸邊鬆軟的泥地上,震得大地一顫。他小心翼翼地將臂彎中的孫悟空、護在身側的八戒佛魂和紫霞放下,自己也因力竭和傷勢轟然半跪在地,降妖寶杖深深插入泥土,支撐著搖搖欲墜的龐大身軀,熔金血瞳中的火焰黯淡到了極致,隻剩下不屈的意誌在燃燒。
“大師兄!二師兄!” 小白龍化作人形,也第一時間衝了過來,看到孫悟空和八戒的慘狀,俊朗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唐僧撲到孫悟空身邊,看著徒弟那幾乎不成人形的焦黑殘軀,尤其是那白骨森然、血肉模糊的右臂,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他顫抖著手,想觸碰又怕加重傷勢,隻能緊緊握住孫悟空僅存的、還算完好的左手,感受到那微弱的脈搏和滾燙的體溫,才稍稍鬆了口氣,但心頭的痛楚絲毫未減。他立刻盤膝坐下,雙手合十,口中開始虔誠而急促地誦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柔和的佛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如同溫暖的泉水,緩緩籠罩向孫悟空、八戒和同樣傷勢沉重的沙悟淨。
紫霞被放下後,腳步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她顧不上自身的虛弱,快步走到孫悟空身邊,看著唐僧誦經引動的佛光滋養著他殘破的身軀,焦黑的傷口在佛光下似乎有極其緩慢的癒合跡象,那緊蹙的眉頭也微微舒展了一些。她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但目光掃過他白骨裸露的右臂時,眸中的痛惜更深。
“紫霞仙子……” 小白龍看向紫霞,眼中帶著詢問和後怕。
紫霞輕輕搖頭,示意自己無礙。她的目光落在懸浮在唐僧佛光中、光芒黯淡的八戒佛魂,以及他核心處那件邊緣纏繞著絲絲灰黑死氣的錦斕袈裟上,秀眉微蹙。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承受佛光滋養的孫悟空,喉嚨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燃燒的金瞳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聚焦在唐僧那充滿擔憂與淚水的臉上。
“師……父……” 聲音嘶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
“悟空!莫要說話!凝神靜氣!” 唐僧急忙道,誦經聲更加急促,佛光也濃鬱了幾分。
孫悟空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到旁邊巨大的沙師弟正努力調息,熔金血瞳關切地望著自己;看到二師弟那虛弱的佛魂在佛光中微微起伏;最後,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一襲破碎霓裳、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地望著自己的紫霞臉上。
四目再次相對。
劫後餘生,滿目瘡痍。
沒有言語,但那雙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飾的擔憂與痛惜,如同最溫暖的泉水,浸潤著孫悟空幾乎被戰鬥和劇痛燒幹的靈魂。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變成一陣劇烈的咳嗽,暗金色的血沫再次溢位。
“猴子……” 紫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跡,指尖卻在半空停住,微微顫抖,“別……死。”
這三個字,輕若蚊蚋,卻蘊含著跨越生死、跨越五百年時光沉浮的千鈞之重。
孫悟空金瞳中的火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他用盡力氣,反手用力握緊了唐僧握著他的手,也彷彿握緊了某種支撐,嘶啞著,卻異常清晰地擠出幾個字:
“死不了……俺老孫……命硬……”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八戒佛魂核心那件袈裟上,看著那邊緣蠕動的灰黑死氣,金瞳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和深深的疲憊。他強提一口氣,看向唐僧,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師父……此地……不宜久留!”
“流沙河底……有地府黑手……那黑熊精……隻是棋子……”
“他們……要阻取經……要奪袈裟……”
“快走……去……黑風山!”
“黑風山?” 唐僧和小白龍同時一震。
沙悟淨巨大的頭顱猛地抬起,熔金血瞳看向西方天際,那裏,暮色四合,但隱約可見極遠處,一片連綿的山脈輪廓在血色夕陽下顯得格外陰沉壓抑。一股若有若無、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冷氣息,正從那片山脈的方向隱隱傳來,與流沙河底那凍結靈魂的惡寒……同源!
八戒虛弱的魂音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響起,印證了孫悟空的判斷:
“師父……大師兄……說得對……那寒意……源頭……就在黑風山方向……而且……袈裟上的幽冥死氣……在躁動……它在……指引方向……或者說……被……召喚……”
紫霞也輕輕點頭,眉心的紫金鈴鐺印記微微閃爍,帶著一絲厭惡與警惕:“那裏……很不好……非常不好的感覺……比河底……更……純粹……也更……危險……”
唐僧看著重傷的弟子們,看著那件被幽冥死氣纏繞的佛寶袈裟,再望向西方那片在血色夕陽下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黑沉山脈,慈悲的臉上布滿了凝重與決然。
流沙河劫難方歇,更大的陰影已在黑風山張開獰笑。
地府黑手,幽冥佈局,覬覦佛寶,阻撓真經……這一切,絕非偶然!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彌漫在空氣中的陰冷與血腥驅散,聲音帶著佛門獅子吼的莊嚴與無畏:
“阿彌陀佛!魔障重重,方顯我佛真經之重!”
“悟淨,你傷勢最重,背負悟空!小白龍,你護持八戒佛魂與袈裟!紫霞施主,請隨貧僧身邊!”
“目標——”
“黑風山!”
殘陽如血,映照著河岸上相互攙扶、傷痕累累的身影。
流沙濁浪在身後翻湧,如同不甘的嗚咽。
而前方,通往黑風山的道路,在暮色中蜿蜒,沒入那片散發著不祥陰冷氣息的、如同巨獸匍匐的沉沉山影之中。
新的風暴,已然在望。
劫波未盡殘陽血,黑山壓城路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