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萬裏,死寂如鐵。沙悟淨扛著劫燼餘燼,每一步踏下,都似有千鈞之重,在血色沙海上留下深坑。肩頭一側,小白龍銀發染血,氣息微弱如遊絲,每一次顛簸都讓那淡金的血漬在沙悟淨的肩甲上洇開更深。另一側,唐僧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枯槁的身體隨著步伐無力晃動,空洞的眼眸倒映著無邊赤沙,懷中那半片袈裟殘布被死死攥著,指節泛著死白。
袈裟深處,八戒那點琉璃火星,在顛簸與絕望中,已微弱得如同隨時會消散的螢火。
沒有方向,隻有逃離深坑、逃離那片虛無與冰冷的本能。沙悟淨熔金血瞳布滿血絲,死死盯著前方單調重複的血色地平線,巨大的胸腔艱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降妖寶杖拖在身後,杖身裂痕如蛛網,在沙地上犁出絕望的深溝。
不知走了多久,日頭從慘白變得昏黃,又將赤沙染成一片暗沉的血淤。就在沙悟淨的熔金血瞳也因疲憊和失血開始模糊時——
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毫無征兆地鑽入了他凶煞敏銳的感知。
甜膩。
一種濃烈到近乎妖異的甜香,混雜著…腐朽。
這氣息如同黑暗中伸出的柔軟觸手,拂過鼻端,與周遭死寂血腥的沙漠格格不入,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虛假的生機。沙悟淨龐大的身軀猛地頓住,熔金血瞳瞬間收縮如針尖,凶煞之氣本能地炸開,周身血霧蒸騰!
“有異!” 他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帶著極致的警惕。
幾乎同時,前方的血色沙丘輪廓線發生了細微的扭曲。一片朦朧的、籠罩在昏黃暮靄中的…綠意,如同海市蜃樓般浮現出來。
不是沙漠中常見的枯黃荊棘,而是豐腴得過了頭的濃綠!巨大的、葉片肥厚得如同墨玉的芭蕉,藤蔓粗壯虯結,纏繞著開出碗口大小、色澤豔紅欲滴的詭異花朵。空氣裏那股甜膩的腐香源頭,正是這些紅花散發出來。
一條寬闊的河流,如同溫馴的巨蟒,蜿蜒流淌在這片濃綠之間。河水並非清澈,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粘稠的粉紅色,在暮色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溫潤光澤。河麵上氤氳著薄薄的、同樣帶著甜香的粉色霧氣。河對岸,依稀有亭台樓閣的輪廓隱現,精巧玲瓏,飛簷翹角,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寂與工整,彷彿畫上去的一般。
“水…水…” 肩頭,昏迷中的小白龍發出模糊痛苦的囈語,幹裂的嘴唇翕動著。龍元枯竭,又被黃風怪神風蝕傷,他此刻對水汽的渴求已到極致。
沙悟淨熔金血瞳死死盯著那條粉紅的河,非但沒有靠近,反而本能地後退了半步!那河水的顏色,那甜膩的氣息,無不散發著致命的詭異!他凶煞的本能瘋狂示警——這絕非善地!
“水…師父…水…” 小白龍的囈語越來越急促,身體因脫水而微微抽搐。
沙悟淨低頭,看著小白龍慘白的臉和幹裂滲血的唇,又看向另一側依舊失魂麻木、對外界毫無反應的唐僧。巨大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熔金血瞳中凶煞與掙紮激烈碰撞。前是未知的詭異絕境,後是吞噬一切的虛無深坑與無垠死漠…退路已絕。
就在他心念電轉、凶煞之氣幾乎要強行壓製住小白龍本能渴求的瞬間——
嘩啦!
粉紅色的河水中,毫無征兆地破開一道漣漪!
一個身影,緩緩從粘稠的粉紅河水中升起。
她身披薄如蟬翼的輕紗,那紗並非素色,而是與河水同源的粉紅,濕漉漉地貼在玲瓏浮凸的胴體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烏黑的長發如同海藻般披散,水珠沿著雪白細膩的脖頸滑落,沒入誘人的溝壑。她的麵容極美,眉目如畫,唇色如那河中花蕊般嬌豔欲滴。然而,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眸子,卻空洞得如同兩枚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深處沒有一絲活人的光彩,隻有一種近乎完美的、冰冷的工整。
她赤足站在水波之上,粉紅的河水溫柔地舔舐著她的腳踝。她微微歪著頭,看著岸邊如臨大敵的巨人,以及他肩上昏迷的龍與失魂的僧。紅唇輕啟,吐出的聲音如同摻了蜜糖的玉磬,清脆悅耳,卻毫無起伏,字字清晰如同背誦:
“貴客遠來,風塵仆仆。女兒國境,恭迎聖僧。”
聲音在甜膩的空氣中回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邀請意味。
沙悟淨熔金血瞳凶光暴漲!降妖寶杖嗡鳴抬起,血煞之氣如同實質的火焰般騰起,指向那水中女子:“妖女!裝神弄鬼!此地是何邪窟?!”
那女子對指向她的凶煞寶杖視若無睹,空洞的黑眸甚至沒有一絲波動。她隻是微微抬起一隻雪白纖細的手臂,指向河流對岸那片精巧死寂的亭台樓閣,聲音依舊甜美而機械:“女王陛下,已備下瓊漿玉液,靜候聖僧法駕。請貴客…隨我來。”
話音落下,粉紅色的河麵上,無聲無息地又浮起數十道身影!
皆是女子!個個身披粉紅輕紗,體態妖嬈,麵容姣好如出一轍的完美,眼神同樣空洞如黑曜石。她們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赤足立於水麵,排成兩列,在河中央讓出一條通道,直通對岸。所有空洞的目光,都聚焦在沙悟淨…和他肩頭的唐僧身上。
那目光,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物品般的專注,尤其在唐僧身上流連,彷彿在確認一件期待已久的“貨物”。空氣中那甜膩的腐香驟然濃鬱起來,帶著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麻痹感。
“師父…水…” 小白龍的囈語已帶上痛苦的呻吟,身體滾燙。
沙悟淨巨大的身軀繃緊如拉滿的硬弓!前有詭異妖女攔路,後無退路。小白龍急需水源續命,唐僧形同廢人。他熔金血瞳中的凶煞之氣瘋狂翻湧,幾乎要化作實質的血焰噴薄而出!降妖寶杖上的裂痕在血煞之氣的灌注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打?此地詭異莫名,這河中女子氣息雖不淩厲,卻帶著一種深不可測的粘稠與…同化感,絕非善類!帶著師父和重傷的小白龍,凶險倍增!
退?茫茫赤沙,小白龍撐不過半日!
過河?那粉紅的河水,那空洞的眼神,處處透著要將人拖入深淵的陷阱氣息!
就在沙悟淨凶煞之氣即將爆發,準備強行帶著唐僧與小白龍後退,另尋他路(哪怕希望渺茫)的刹那——
他肩頭,那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唐僧,空洞的眼眸,不知何時…微微轉動了一下。
視線,越過了沙悟淨巨大的頭顱,落在了河中央那為首的女子身上。
更確切地說,是落在了她身上那件濕透的、粉紅色的薄紗之上。
那紗…那顏色…
唐僧幹裂的嘴唇,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破碎的音節:
“…袈…裟…?”
聲音細微,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沙悟淨耳邊!他猛地扭頭,熔金血瞳瞬間鎖定了師父空洞眼眸中那一點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聚焦!
袈裟?
那女子的粉紅薄紗,與師父懷中那半片破敗的金斕袈裟殘片,除了顏色,質地竟有幾分詭異的…相似?!都是某種非絲非麻、帶著奇異柔光的織物!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鑽入沙悟淨的腦海!他再看那粉紅的河水,那甜膩的腐香,那兩岸豐腴得詭異的植物,那對岸死寂工整的樓閣,還有眼前這些空洞如傀儡的妖女…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這哪裏是什麽綠洲國度?
這分明是一座用甜香與豔色偽裝起來的…巨大的捕食陷阱!
而它們的“餌”,正是身懷佛緣、如今卻信仰崩塌、如同空殼般的…金蟬子轉世!
“吼——!” 沙悟淨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暴吼,熔金血煞衝天而起,降妖寶杖不再猶豫,帶著崩山裂地之勢,捲起滔天血浪,狠狠砸向河麵那排粉紅妖女!他要撕開這陷阱!
然而,就在寶杖血煞即將觸及河麵的瞬間——
那為首的女子空洞的黑眸,毫無征兆地轉向沙悟淨肩頭的唐僧。紅唇微啟,吐出的聲音依舊甜美,卻帶著一種直透靈魂的詭異力量:
“聖僧…您…渴了嗎?”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粘稠甜膩到極致的意念,如同粉紅色的蛛網,瞬間穿透了沙悟淨沸騰的血煞屏障,無視了他凶戾的咆哮,精準地…纏繞上了唐僧那瀕臨崩潰的意識!
唐僧空洞的眼眸猛地睜大!那點剛剛凝聚的微弱聚焦瞬間被無邊的、幹涸龜裂的渴意取代!彷彿沙漠中跋涉了千萬年的旅人,驟然看到了綠洲的清泉!他懷中緊攥的袈裟殘片被無意識地鬆開,枯槁的手顫抖著伸出,指向那條粉紅的河,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渴求:
“…水…給我…水…”
沙悟淨的驚天一擊,因唐僧這突如其來的失控而瞬間遲滯!
河中央,那為首的女子空洞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起了一個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甜膩的腐香,如同慶祝獵物入網的禮花,轟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