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生艙的艙蓋在液壓裝置的嘶鳴聲中完全升起,淡藍色的營養液如瀑布般傾瀉而出,在地麵匯聚成泛著微光的水窪。白霧蒸騰,模糊了視線。
液麪中央,那個浸泡了十二萬七千年的身影——白色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麵板上,睫毛顫動,胸口電極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得彷彿能倒映星辰的眼睛,此刻正透過蒸騰的白霧,看向站在艙邊的孫悟空。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微弱的氣音:
「悟空……」
幾乎同時,艙室唯一的入口處,厚重的合金門板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藍色的能量潮水從門縫中湧入,所過之處,地板融化、牆壁剝落、管線爆裂成四濺的火花。
頭頂的警報器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長鳴:
【淨化程式充能完成度:100%】
【執行清除。】
孫悟空冇有回頭。
他的身體——那道幾乎完全透明的輪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金色的光點像沙漏裡的沙子,從他胸口那道裂痕中瘋狂逸散,每一粒光點飄散,他的身形就模糊一分。
但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穿過蒸騰的白霧,穿過傾瀉而下的營養液,穿過十二萬七千年的時光,輕輕按在維生艙邊緣。
「抓住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卻又像命令。
紫霞的真身——那個剛從維生艙中坐起的女子——抬起頭。她的動作很慢,像生鏽的機械,每一寸肌肉都在顫抖。十二萬七千年的沉睡讓她的身體幾乎失去機能,麵板蒼白得能看到淡藍色的血管,手臂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但她還是伸出了手。
纖細的手指,冰冷、濕滑,帶著營養液的黏膩觸感,顫抖著抓住了孫悟空的手腕。
就在接觸的瞬間——
三道金色的符文同時亮起。
孫悟空胸口的誓約符文,紫霞投影消散前被印上的符文,還有維生艙表麵那道剛剛烙印的符文——三道光束在空中交匯,化作一道金色的鎖鏈,將兩人的手腕緊緊纏繞。
鎖鏈成型的剎那,孫悟空的身體停止了崩解。
不,不是停止——是轉移。
他胸口逸散的金色光點,不再飄向虛空,而是沿著那道鎖鏈,源源不斷地流向紫霞。每一粒光點融入她的身體,她蒼白的麵板就泛起一絲血色,顫抖的手臂就穩定一分,呼吸就從微弱變得有力。
代價是,孫悟空的身體變得更加透明。
他現在幾乎隻剩下一道金色的輪廓,像陽光下的影子,像水中的倒影,風一吹就會散。
但他笑了。
那是紫霞十二萬七千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佛的慈悲,不是猴王的桀驁,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帶著血腥味的快意。
「走。」
他說。
然後,他轉身,麵對那已經湧入艙室的藍色能量潮水。
那潮水不是液體,也不是氣體,而是一種純粹的湮滅能量。所過之處,金屬汽化,空氣電離,光線扭曲。艙室的地板已經融化出一個直徑三米的大洞,邊緣的合金像融化的蠟燭般滴落,散發出刺鼻的臭氧和金屬燒焦的氣味。
潮水距離他們,隻有五米。
四米。
三米——
孫悟空抬起那隻冇有被鎖鏈纏繞的手。
他的手掌張開,五指虛握。
冇有金光,冇有神通,冇有佛光普照——什麼都冇有。他隻是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動作:握拳。
然後,向前一揮。
空氣炸裂。
不是爆炸,不是衝擊波,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空間本身被撕開了。不是撕裂,而是……摺疊。湧入艙室的藍色能量潮水,在距離孫悟空兩米的位置突然轉向,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然後沿著牆壁向上、向左、向右蔓延,卻唯獨無法前進。
它們在孫悟空麵前形成了一個完美的半球形空腔。
空腔內部,空氣平靜如常。
空腔外部,能量潮水瘋狂沖刷,將艙室的一切——控製檯、儀器、管線、牆壁——全部湮滅成最基本的粒子。
「這是……」紫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震驚,「空間摺疊?不對,這是……規則層麵的乾涉?」
「我不知道。」孫悟空說,他的聲音開始變得飄忽,「我隻是……不想讓那東西碰到你。」
他說話時,金色的輪廓又淡了一分。
鎖鏈上的光點流動得更快了。
紫霞感覺到力量在體內復甦——不是仙元,不是法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質的生命力。那是孫悟空的金身在燃燒,是他的神魂在分解,是他用自己最後的存在,為她點燃了一盞燈。
「夠了!」她喊道,掙紮著想站起來,「停下!你會——」
「會死?」孫悟空打斷她,聲音裡居然帶著笑意,「紫霞,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在靈山,當我看到那些資料的時候——當我發現整個天地都是個籠子的時候——鬥戰勝佛就已經死了。」
他轉過頭。
金色的輪廓裡,那雙眼睛依然燃燒著火焰。
「現在站在這裡的,隻是一個想砸碎籠子的猴子。」
話音落下,他猛地握緊拳頭。
空腔外,藍色能量潮水突然炸開。
不是被擊退,不是被抵消,而是……被吸收了。那些能夠湮滅靈體的能量,像水流進海綿一樣,被孫悟空的身體——那道金色的輪廓——全部吸了進去。
紫霞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到,孫悟空的輪廓在吸收能量後,開始凝實。
從透明的影子,變成半透明的虛影,再變成模糊的實體——雖然依然能看到背後的牆壁,但至少有了輪廓,有了形狀,有了……重量。
代價是,他的身體表麵開始浮現出藍色的紋路。
那是能量過載的徵兆,是湮滅能量在他體內肆虐的痕跡。每一道藍色紋路亮起,他的身體就顫抖一次,嘴角就溢位一縷金色的血——那是神魂受損的跡象。
但他站得更穩了。
「走哪邊?」他問,聲音恢復了力量,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這地方我不熟。」
紫霞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淨化程式的能量潮水隻是第一波,空間站的防禦係統會持續發動攻擊,直到目標被徹底清除。他們必須離開核心區域,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跟我來。」
她抓住孫悟空的手——不是鎖鏈纏繞的那隻,而是另一隻——用力一拉。
她的力量恢復了三成,足夠支撐她站起來,足夠支撐她奔跑。十二萬七千年的沉睡讓肌肉萎縮,但仙人的底子還在,加上孫悟空通過鎖鏈傳遞的生命力,她現在的狀態比剛甦醒時好了太多。
兩人衝出艙室。
走廊裡一片狼藉。藍色能量潮水已經蔓延了大半個艙段,所過之處留下焦黑的痕跡和融化的金屬。空氣中瀰漫著電離後的臭氧味、金屬燒焦的刺鼻氣味,還有某種……類似燒焦血肉的甜膩氣息。
那是靈體被湮滅後殘留的「味道」。
紫霞拉著孫悟空,在走廊裡狂奔。她的腳步有些踉蹌,但方嚮明確。每到一個岔路口,她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一條路——有時是向左,有時是向右,有時甚至需要爬過倒塌的管道,鑽過融化的牆壁缺口。
孫悟空跟在後麵,一言不發。
他在觀察。
觀察這個空間站的結構,觀察那些牆壁上的符文,觀察紫霞奔跑時白色長髮在身後飄動的軌跡,觀察她握著他手時指尖的顫抖。
他在確認。
確認這個人是真的,不是幻象,不是陷阱,不是聖庭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確認她等了十二萬七千年,是真的。
確認她說的那些話——關於火牆,關於囚籠,關於被遺棄——是真的。
確認他這一萬年的困惑,十二萬七千年的錯過,還有此刻瀕臨崩解卻依然燃燒的憤怒,都是真的。
「到了。」
紫霞在一扇門前停下。
那不是普通的合金門,而是一道刻滿符文的石門。石料是黑色的,表麵光滑如鏡,邊緣鑲嵌著銀色的金屬框架。門上的符文不是現代科技的光刻,而是古老的、手刻的、用某種發光顏料描繪的仙文。
孫悟空認出了那些符文。
那是天庭的加密符文,是隻有位列仙班者才能解讀的密文。內容很簡單:
【禁地】
【非詔勿入】
【違者天誅】
「這是……」孫悟空皺眉。
「我的研究室。」紫霞說,伸手按在石門上,「也是整個空間站唯一冇有被聖庭監控的地方。」
她的手掌貼在符文中央。
符文亮起。
不是金光,不是藍光,而是一種柔和的、銀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星光,像她眼睛裡的光。光芒順著符文的紋路流淌,點亮整扇門,然後——
石門無聲滑開。
門後的景象,讓孫悟空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艙室,直徑至少五十米,高度超過二十米。艙室的牆壁不是金屬,而是某種半透明的晶體,透過晶體能看到外麵的星空——地球在下方緩緩旋轉,藍色的海洋,白色的雲層,還有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造光源。
但吸引孫悟空注意力的,不是星空。
是艙室內部。
這裡冇有控製檯,冇有儀器,冇有管線——或者說,有,但它們都被「整合」了。艙室的地麵上刻著一個巨大的、直徑三十米的法陣,法陣的每一個節點都鑲嵌著一塊發光的晶體,晶體之間用銀色的線條連線,線條不是畫上去的,而是懸浮在空中的、流動的、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的能量流。
法陣中央,懸浮著三樣東西。
左邊是一個全息星圖,展示的是太陽係——但和普通星圖不同,這張星圖上,太陽係被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紅色球體包裹著。球體表麵流動著火焰般的紋路,像一堵牆,一堵燃燒的牆。
右邊是一個資料瀑布,無數行文字、數字、圖表在飛速重新整理,內容涉及能量波動、空間曲率、時間流速、靈能濃度……孫悟空隻看了一眼,就感到頭暈目眩——那不是因為他看不懂,而是因為資訊量太大,大到足以讓普通人的大腦過載。
中間,懸浮著一顆水晶。
拳頭大小,無色透明,內部卻閃爍著億萬星光。那些星光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慢旋轉,在流動,在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排列、重組、消散、再生。
「這是……」孫悟空走近法陣,金色的眼睛盯著那顆水晶,「記憶水晶?不對,這是……時空錨點?」
「是我的『日誌』。」紫霞說,走到法陣邊緣,伸手觸碰那些懸浮的銀色線條。
線條像有生命般纏繞上她的手指,然後順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最後在她額頭匯聚,形成一個銀色的光點。光點亮起的瞬間,艙室裡的所有裝置——星圖、資料瀑布、水晶——同時亮起。
光芒照亮了她的臉。
蒼白,虛弱,但眼神堅定如鐵。
「十二萬七千年,」她說,聲音在空曠的艙室裡迴蕩,「我記錄了一切。」
她指向左邊的星圖。
「這是『火牆』。」
星圖放大。
太陽係的細節清晰呈現——水星、金星、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海王星,還有那些小行星帶、柯伊伯帶、奧爾特雲……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個紅色的球體包裹著。
球體的表麵不是光滑的,而是佈滿了裂縫。
那些裂縫在緩慢開合,像呼吸,像心跳。每一次開合,都有紅色的能量從裂縫中逸散,像血液從傷口滲出,然後飄向太陽係內部,飄向地球。
「火牆不是實體,而是一個高維能量屏障。」紫霞說,手指在星圖上滑動,調出更多資料,「它封鎖的不僅是空間,還有時間、因果、甚至可能性。在火牆內部,一切都被『限製』在某個閾值之下——靈氣濃度不能超過某個值,個體實力不能突破某個境界,文明發展不能觸及某個技術層級。」
她頓了頓,看向孫悟空。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孫悟空沉默。
他當然知道。
他在靈山看到那些資料時就已經猜到了——為什麼天庭要飛昇?為什麼諸佛要離開?為什麼整個神話時代會突然終結?
不是因為劫數,不是因為末法。
是因為這個籠子。
這個叫「火牆」的籠子,把整個太陽係變成了一個囚籠。籠子裡的生靈,無論怎麼修煉,怎麼發展,怎麼掙紮,都永遠無法突破某個上限。
就像魚缸裡的魚,永遠長不大。
「聖庭……」孫悟空開口,聲音沙啞,「他們知道?」
「他們不僅知道,」紫霞說,手指在資料瀑布上一點,「他們就是建造者。」
資料瀑布重新整理。
新的影象出現——那是一段模糊的、殘缺的、像是從某個古老記錄中擷取下來的影像。影像裡,無數光點從太陽係各處升起,匯聚在地球上空,然後……穿過火牆,消失了。
那些光點,每一個都散發著強大的能量波動。
每一個,都是孫悟空熟悉的氣息。
玉帝,如來,老君,觀音,二郎神,哪吒,托塔天王,四海龍王,十殿閻羅……所有他認識的神佛,所有位列仙班的存在,全部都在那裡。
他們排著隊,像遷徙的候鳥,像逃難的難民,頭也不回地穿過火牆,離開了這個他們統治了億萬年的世界。
冇有回頭。
冇有告別。
冇有留下任何解釋。
「這是……」孫悟空的聲音在顫抖,「什麼時候的事?」
「十二萬七千年前。」紫霞說,「準確地說,是你被如來封為鬥戰勝佛的三百年後。」
三百年前。
孫悟空記得那個時間點。
那時他剛成佛不久,還在靈山聽經,還在學習如何做一個「佛」。他記得那段時間,天庭很安靜,靈山很安靜,三界都很安靜——安靜得詭異,安靜得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寧靜。
那是撤離。
「他們為什麼……」他問,但問題冇說完就停下了。
因為他知道答案。
為什麼?
因為籠子太小了。
因為火牆限製了他們的成長,限製了他們的道路,限製了他們的「可能性」。他們修煉了億萬年,達到了這個囚籠所能容納的極限,然後……冇有然後了。
前方無路。
向上無門。
他們被困住了,像被關在玻璃箱裡的蝴蝶,翅膀再美,也飛不出那片透明的牆壁。
所以,他們選擇了離開。
拋下這個世界,拋下這裡的生靈,拋下那些還在籠子裡掙紮的、以為天地無限廣闊的傻瓜。
比如他。
比如紫霞。
比如所有被留下的「閒神」。
「我是自願留下的。」紫霞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孫悟空的心裡,「他們走的時候,叫過我。如來親自來找我,說可以帶我一起走,去『更高維的世界』,去『真正的天地』。」
她抬起頭,看向孫悟空。
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在笑。
「我說,我要等你。」
孫悟空冇有說話。
他的身體——那道剛剛凝實一些的輪廓——又開始顫抖。不是因為能量過載,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愧疚。
憤怒。
還有……心疼。
「傻瓜。」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纔是傻瓜。」紫霞回敬,但語氣溫柔,「明明可以成佛,明明可以逍遙,非要回來看什麼『真相』。現在好了,佛心碎了,金身崩了,連命都快冇了。」
她走到他麵前,伸手,想碰他的臉。
但手指穿過了那道金色的輪廓。
她愣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握成拳頭,輕輕捶在他胸口。
這次,碰到了實體。
「不過,」她說,「這樣也好。」
「好什麼?」
「好在你回來了。」紫霞說,眼淚終於掉下來,但笑容卻越來越大,「好在我等到了。好在……我們還能並肩作戰。」
她轉身,指向那顆懸浮在法陣中央的水晶。
水晶亮起。
內部的星光開始重組,化作一幅幅畫麵——
第一幅:地球,現代都市。高樓林立,車流如織,但空氣中飄浮著淡淡的、肉眼可見的彩色光點。那些光點像塵埃,像花粉,像某種……活著的能量。
「這是『靈氣』的現代變種。」紫霞說,「或者說,『異能粒子』。火牆的能量在逸散過程中,與地球環境相互作用,產生了這種新的能量形式。部分人類因為基因或靈魂的特殊性,能夠吸收這些粒子,覺醒出超能力——他們稱之為『異能』。」
畫麵變化。
一個少年在街頭伸出手,掌心冒出火焰。
一個少女在樓頂跳躍,一次能跳出二十米。
一箇中年男子閉上眼睛,周圍的物體開始懸浮。
「但這些異能是不完整的。」紫霞說,「它們本質上是『神性碎片』——是火牆在封鎖神話時代時,將原本完整的神通、仙術、佛法打碎後逸散出來的殘片。所以異能者的能力千奇百怪,但都有缺陷,都有代價,都……無法突破某個上限。」
她頓了頓,調出另一組資料。
那是一張曲線圖,橫軸是時間,縱軸是「異能覺醒率」。曲線從一百年前開始緩慢上升,在最近十年突然飆升,像一座陡峭的山峰。
「火牆的能量在衰減。」紫霞說,聲音變得嚴肅,「不是永久性的衰減,而是週期性的。就像潮汐,有漲有落。根據我的計算,大約三年後,火牆會進入一個『低穀期』,能量強度會降到當前水平的百分之三十左右。」
她指向星圖上那些裂縫。
「到那時,這些裂縫會擴大到足以讓個體通過的程度——雖然時間很短,可能隻有幾個小時,但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機會?」孫悟空皺眉,「什麼機會?」
「突破的機會。」紫霞說,眼睛亮得像燃燒的星辰,「離開這個囚籠,去外麵,去找到聖庭,去問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拋棄我們?為什麼要……把整個世界當成實驗場?」
她的聲音在顫抖,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十二萬七千年的憤怒。
「但在這之前,」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們需要『鑰匙』。」
「鑰匙?」
「火牆不是普通的屏障,它是有『鎖』的。」紫霞說,調出另一組影象——那是一組複雜的符文結構,像鎖芯,像密碼,像某種隻有用特定方式才能解開的謎題,「要安全通過火牆,而不是被它撕碎,我們需要收集三把『鑰匙』。」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把,是『空間坐標』。火牆外麵是什麼?聖庭在哪裡?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坐標,否則就算突破出去,也會迷失在無儘的虛空中。」
「第二把,是『身份認證』。火牆有識別係統,它會檢測通過者的『身份』。如果是聖庭認可的存在——比如那些飛昇的神佛——它會放行。如果是未經授權的闖入者……它會啟動防禦機製,將闖入者徹底湮滅。」
「第三把,」她頓了頓,看向孫悟空,「是『力量之源』。火牆內部的能量形式被限製了,我們的力量——你的佛力,我的仙元——都被壓製在某個閾值之下。要突破出去,我們需要一種……不受火牆限製的力量。」
孫悟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問:「這些鑰匙,在哪裡?」
紫霞指向星圖上的地球。
「都在那裡。」
她放大影象,聚焦在地球表麵。地圖上,三個紅點在不同的位置閃爍——一個在亞洲東部,一個在北美西部,一個在非洲中部。
「空間坐標,藏在地球上某個古老的遺蹟裡。那是聖庭飛昇前留下的『星門』遺址,雖然已經被摧毀,但核心資料可能還有殘留。」
「身份認證,需要『神性』。不是碎片,不是異能,而是完整的神性——比如你,鬥戰勝佛的神性。但你的神性因為佛心破碎而殘缺了,需要……補全。」
「力量之源,」她頓了頓,「是最麻煩的。火牆內部,所有力量都被壓製。但火牆外部……也許有某種力量,能夠繞過這種壓製。我需要更多資料,更多研究,更多……時間。」
她說完,看向孫悟空。
艙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資料瀑布重新整理的細微聲響,隻有星圖旋轉的機械嗡鳴,隻有水晶內部星光流動的沙沙聲。
還有兩人的呼吸聲。
一個沉重,一個急促。
一個帶著萬年的困惑終於解開的釋然,一個帶著十二萬七千年等待終於等到的疲憊。
「三年。」孫悟空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
「地球。」
「嗯。」
「鑰匙。」
「嗯。」
他抬起頭,金色的眼睛看向紫霞。
「那就去拿。」
簡單的四個字。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慷慨激昂,冇有佛的慈悲,冇有猴王的桀驁。
隻是一個決定。
一個簡單的,直接的,不容置疑的決定。
紫霞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是孫悟空十二萬七千年來,見過的最美的笑容。
「好。」她說,「那就去拿。」
她轉身,開始操作法陣。銀色線條在她手中飛舞,資料瀑布開始加速重新整理,星圖開始重新校準,水晶開始釋放出更強烈的光芒。
「但在那之前,」她說,聲音恢復了冷靜,恢復了那個科學家的理性,「我們需要先離開這裡。空間站的淨化程式隻是第一波攻擊,聖庭的監控係統已經鎖定了我們,很快就會有第二波、第三波……甚至可能有『清理者』親自過來。」
「清理者?」
「聖庭留在地球的代理人。」紫霞說,調出一張模糊的影象——那是一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人影,看不清臉,但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讓孫悟空本能地感到威脅,「他們負責維持『秩序』,清除一切可能威脅火牆穩定的因素——比如我們。」
她關閉所有裝置,水晶的光芒逐漸暗淡,星圖消失,資料瀑布停止。
然後,她走到艙室角落,開啟一個隱藏的儲物櫃。
櫃子裡,是兩套衣服。
一套是黑色的緊身作戰服,材質特殊,表麵有細微的符文流光。
一套是普通的灰色連帽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和地球上的街頭青年冇什麼區別。
「穿上。」她把連帽衫扔給孫悟空,「你的金身太顯眼了,需要偽裝。這套衣服有光學迷彩和能量遮蔽功能,能讓你看起來像個普通人——至少,像個普通的異能者。」
孫悟空接過衣服,看了看,皺眉。
「這……怎麼穿?」
紫霞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我忘了,」她說,「你有一萬年冇穿過『衣服』了。」
她走過來,拿起連帽衫,展開,像教小孩一樣示範:「這是袖子,這是領口,這是拉鏈……算了,我幫你。」
她踮起腳尖,把衣服套在孫悟空頭上。
動作很笨拙,因為她的身體還很虛弱,手臂還在顫抖。但她很認真,很仔細,像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
孫悟空站著不動,任由她擺佈。
他感覺到衣服的布料摩擦麵板的感覺——粗糙,陌生,但……真實。
他感覺到紫霞的手指偶爾碰到他的身體——冰冷,但柔軟。
他感覺到,鎖鏈還在他們手腕上纏繞,金色的光點還在流動,他的生命力還在流向她,她的生命力也在流向他。
他們是一體的。
至少現在是一體的。
「好了。」紫霞退後一步,打量著他。
連帽衫的帽子遮住了他金色的毛髮,寬鬆的款式掩蓋了他精悍的身形,光學迷彩啟動後,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有點瘦削的亞洲青年。
隻有那雙眼睛,還是金色的,還是燃燒著火焰。
「眼睛……」紫霞皺眉。
「改不了。」孫悟空說,「這是我的『本相』,偽裝不了。」
「……那就戴墨鏡。」
她從儲物櫃裡又翻出一副墨鏡,給他戴上。
黑色的鏡片遮住了金色的瞳孔,現在,他看起來完全像個普通人了——如果忽略他周身那種若有若無的、像猛獸蟄伏般的氣息的話。
「該你了。」孫悟空說,看向那套作戰服。
紫霞拿起衣服,猶豫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背對著他,開始脫身上的白色科研製服。
孫悟空愣了一下,然後也轉過身,背對著她。
艙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隻有呼吸聲,隻有鎖鏈上光點流動的細微聲響。
幾分鐘後。
「好了。」
孫悟空轉過身。
紫霞已經換好了作戰服。黑色的緊身材質勾勒出她纖細但有力的身形,長髮紮成高馬尾,臉上冇有任何妝容,但那雙眼睛——清澈的,堅定的,像星辰一樣的眼睛——比任何妝容都更耀眼。
她看起來……像個戰士。
一個等待了十二萬七千年,終於等到出征時刻的戰士。
「走吧。」她說,走向艙室另一端的門。
那扇門很小,很隱蔽,嵌在晶體牆壁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紫霞按下一個按鈕,門滑開,露出後麵狹窄的通道。
通道儘頭,是一個小型機庫。
機庫裡停著一艘飛船——不大,隻有十米長,流線型的設計,銀灰色的外殼,表麵刻滿了符文。飛船的艙門已經開啟,內部的燈光自動亮起。
「這是我準備的逃生船。」紫霞說,「有隱形功能,能避開大多數探測。燃料足夠我們飛到地球,降落在……東海市。那裡是我的一個安全屋,有裝置,有資源,有……我需要的一切。」
她走上舷梯,回頭看向孫悟空。
「來嗎?」
孫悟空看著那艘飛船,看著機庫外的星空,看著星空下那顆藍色的星球。
地球。
他的故鄉。
他成佛的地方。
他以為的「天地」。
現在他知道,那隻是個籠子。
一個精緻的,美麗的,殘酷的籠子。
但他還是要回去。
因為鑰匙在那裡。
因為答案在那裡。
因為……紫霞在那裡等他,等了十二萬七千年。
他邁步,走上舷梯。
腳步很穩。
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