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紅色的流光撕裂了地球外層空間的寂靜。
孫悟空的速度快得驚人,筋鬥雲的神通雖因神力流失而威力大減,但殘存的威能仍讓他在真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瞬移的軌跡。地球的蔚藍弧線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那些縱橫交錯的光帶——城市群的燈火——在星球表麵織成一張陌生的網。
越是接近,那股從「南天門」坐標傳來的感覺就越發清晰。
冰冷。
鋼鐵的冰冷。
能量的冰冷。
還有……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屬於仙靈之氣的熟悉感,像是被強行壓進金屬骨架裡的殘魂,在科技造物的重壓下苟延殘喘。
「不對……」
孫悟空猛地減速。
他的身體懸停在距離地球約三萬公裡的軌道上,四周是漆黑的深空,遠處幾顆人造衛星緩緩滑過,表麵的太陽能板反射著恆星的冷光。下方,太平洋的蔚藍與大陸的輪廓清晰可見。
他閉上眼,試圖凝聚神力。
這是鬥戰勝佛萬載修行的本能——溝通天地,引動法則,以自身為樞紐調動三界之力。
嗡——
金色的光芒從他體表浮現,那些貫穿胸口的裂痕開始發光,絲絲縷縷的神力試圖匯聚成完整的迴圈。但就在神力即將成型的那一刻——
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海的壓製力,從四麵八方湧來!
不是攻擊。
不是敵意。
而是一種……規則層麵的排斥。
彷彿整個天地都在對他說:不。
你不該存在。
你的力量,不被允許。
「呃!」
孫悟空悶哼一聲,胸口劇痛。那些剛剛凝聚的神力如同撞上無形牆壁的水流,轟然潰散,化作無數金色光點從他體表的裂痕中逸散而出,融入冰冷的虛空,消失不見。
裂痕,擴大了。
細微的「哢嚓」聲在他體內響起,那是金身進一步破碎的聲音。絲絲縷縷的神力如同流沙般從裂縫中流逝,速度比在靈山時快了數倍。
他睜開眼,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
火眼金睛全力運轉!
視野中的世界瞬間變了模樣。
地球不再是那個蔚藍的星球,而是一個被無數細密、複雜、層層疊疊的「網」包裹著的囚籠。那些「網」由無數流動的、半透明的能量符文構成,它們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太陽係的巨大屏障——火牆。
而在火牆內部,地球表麵,還有第二層網。
更細密,更複雜。
那是……科技造物的能量場。
數以萬計的人造衛星、空間站、軌道平台,它們的能量係統彼此連線,構成一張覆蓋全球的、冰冷的能量網路。這張網路與火牆的能量產生著某種詭異的共鳴,像是囚籠內部的加固結構。
而在網路之下——
孫悟空的目光穿透大氣層,落向大地。
他看到了。
東海之濱,曾經的水晶宮舊址,如今是一座橫跨數十海裡的海上城市,鋼鐵橋樑如巨龍般連線著人工島嶼,反重力載具在空中劃出流光軌跡。龍宮?早已湮滅在海底沉積層深處,隻剩一絲微弱的、被壓製到近乎消失的水係靈脈波動。
西牛賀洲,靈山腳下。
曾經佛光普照的聖地,如今是連綿的工業區。高聳的煙囪噴吐著經過淨化的白色蒸汽,自動化工廠的機械臂日夜不休。大雷音寺的遺址?被改造成了一座「古文明主題公園」,遊客們戴著全息眼鏡,體驗著「虛擬朝聖」。
北俱蘆洲,苦寒之地。
現在那裡矗立著全球最大的射電望遠鏡陣列,白色的天線碟麵如蓮花般鋪滿高原,日夜監聽來自深空的訊號。曾經肆虐的妖魔?成了博物館裡的全息投影,供孩子們「學習歷史」。
南瞻部洲,長安故地。
摩天大樓如森林般聳立,空中軌道穿梭其間,全息GG在夜幕下閃爍。大唐的輝煌?成了歷史課本裡的一章,博物館裡幾件出土文物旁的文字說明。
滄海桑田。
神話時代,徹底落幕。
冇有仙神,冇有妖魔,冇有修行者。
隻有人類,和他們的造物。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淹冇了孫悟空。
他懸浮在虛空之中,四周是死寂的黑暗,腳下是陌生的人間。曾經熟悉的一切——蟠桃園的芬芳、天河的水聲、南天門的鐘鳴、花果山的猴啼——全都消失了。
被時間抹去。
被「聖庭」遺棄。
被這座囚籠……隔絕。
「嗬……」
孫悟空笑了。
笑聲很輕,在真空中冇有聲音,隻有他胸腔的震動。但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徹骨的冰冷和……自嘲。
萬載佛國,原來不過是囚籠裡的裝飾畫。
鬥戰勝佛,原來不過是籠中困獸。
齊天大聖?連「天」都是假的。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
金色的麵板下,裂痕如蛛網般蔓延。絲絲縷縷的神力正從那些裂縫中滲出,化作光點飄散。每流失一分,他就虛弱一分。照這個速度,不出三個月,他這具鬥戰勝佛的金身就會徹底崩解,神力散儘。
到那時,他會變成什麼?
一個空有記憶的凡人?
還是……直接消散於天地間?
「彌勒……」
孫悟空喃喃道,目光投向記憶中「南天門」的坐標方向。
「你說南天門舊址,或有故人……」
「她在等我……」
「她……是誰?」
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但他不敢細想。
萬年了。
對於凡人來說,萬年是文明的整個輪迴。對於仙神來說,萬年也不過是漫長生命中的一段時光。但對於被遺棄在囚籠裡、神力被壓製、眼睜睜看著時代變遷的存在來說……
萬年,足夠讓一切物是人非。
足夠讓等待變成絕望。
足夠讓故人……變成陌生人。
甚至敵人。
孫悟空深吸一口氣——儘管真空中冇有空氣可以吸入。這個動作是習慣,是萬載修行留下的肌肉記憶,是「活著」的證明。
胸口的裂痕傳來刺痛。
神力仍在流失。
但他眼中的金色火焰,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迷茫褪去。
猶豫褪去。
剩下的,隻有決絕。
「無論你是誰……」
「無論南天門變成了什麼模樣……」
「無論這囚籠有多堅固……」
他身體前傾,周身殘存的神力開始以一種更加暴烈、更加原始的方式運轉。那不是佛門的圓融法訣,而是屬於齊天大聖的、純粹的戰鬥本能。
「俺老孫……」
「來了!」
金紅色的流光再次爆發!
這一次,速度更快,軌跡更直,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撞向未知的決絕。
他掠過近地軌道。
幾顆軍用衛星的探測波束掃過他,警報係統瞬間觸發,但還冇來得及鎖定,那道流光已經消失在探測範圍之外。地麵控製中心的值班人員看著螢幕上轉瞬即逝的異常能量訊號,揉了揉眼睛,以為是係統故障。
他穿過衛星網路最密集的區域。
數以千計的人造天體在周圍緩緩旋轉,太陽能板反射著恆星的冷光,通訊天線如森林般指向各方。一些空間站的舷窗後,有太空人的身影晃動。孫悟空冇有停留,甚至冇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標隻有一個——
那個坐標。
那個記憶中南天門所在的位置。
那個此刻正散發著冰冷鋼鐵氣息的……東西。
距離在急速縮短。
一萬公裡。
五千公裡。
一千公裡。
那道金屬輪廓在視野中迅速放大,細節開始清晰。
那是一座……
環狀結構。
巨大的、銀白色的金屬環,直徑超過十公裡,緩緩繞著自身的軸心旋轉。環體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太陽能電池板、散熱鰭片、通訊天線、觀測視窗。環的內側,有數個對接艙口,其中兩個正連線著小型運輸飛船。
而在環體的中央,是一個球形的核心艙段,外殼上佈滿了各種感測器和武器平台——是的,武器平台。雷射炮塔、飛彈發射井、電磁軌道炮,這些屬於戰爭的造物,冰冷地指向虛空。
整個結構,充滿了科技時代的簡潔、高效、冰冷的美感。
冇有雕樑畫棟。
冇有仙雲繚繞。
冇有鐘鳴鼎沸。
隻有金屬。
隻有機械。
隻有能量流動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
孫悟空的速度慢了下來。
最終,他懸停在距離這座環狀空間站約五百米的位置。
真空中冇有聲音,但他的耳中彷彿聽到了某種轟鳴。
那是認知被撕裂的聲音。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環體外殼上。
那裡,有一行巨大的、用高強度合金鑄造的銘文,在恆星的光芒下反射著冷硬的銀白色光澤。
銘文是兩種文字。
上方是古老的篆書——儘管經過了簡化,但他認得。
**南天門**
下方是現代的方塊字,還有一行英文小字:
**NANTIANMEN SPACE STATION·華夏聯邦太空總署直屬·始建於2098年**
南天門……空間站。
孫悟空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時間彷彿凝固。
久到他胸口的裂痕又擴大了一絲,神力流失的速度又加快了一分。
久到他眼中金色的火焰,從熾烈燃燒,逐漸變成了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平靜。
冇有憤怒。
冇有震驚。
甚至冇有失望。
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的瞭然。
是啊。
諸神飛昇,神話落幕。
南天門,這座曾經連線天地的門戶,這座他無數次進出、曾經覺得理所當然存在的仙家建築……
怎麼可能還保持原樣?
怎麼可能不被時代改變?
它冇有被徹底拆除,冇有被遺忘在歷史塵埃裡,反而被改造成了一座空間站,甚至保留了「南天門」的名字……
這已經算是……仁慈?
還是諷刺?
孫悟空不知道。
他隻知道,彌勒說的「故人」,如果真在這裡,那麼她一定在這座鋼鐵造物的內部。
在這座用仙宮廢墟改建而成的、充滿科技感的囚籠碎片裡。
等著他。
等了……萬年。
他緩緩向前飄去。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五百米的距離,在真空中轉瞬即至。
他靠近環體的外壁,手掌輕輕按在冰冷的金屬表麵上。
觸感傳來。
零下一百多度的極寒,透過手掌的麵板,直刺骨髓。
金屬的硬度。
焊接的接縫。
散熱係統執行時傳來的微弱震動。
還有……一絲。
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但確實存在的一絲……
仙靈之氣的殘留。
像是被強行封進金屬結構裡的、最後一點不肯消散的執念。
孫悟空閉上眼睛。
火眼金睛的感知穿透金屬外殼,向內延伸。
他「看」到了。
空間站的內部結構。
通道。
艙室。
控製中心。
生活區。
實驗室。
還有……人。
穿著白色或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在通道中行走,在控製檯前操作,在實驗室裡忙碌。他們大多是凡人,身上冇有靈力波動,隻有屬於科技時代的、乾練而高效的氣質。
但在空間站的最深處——
那個球形核心艙段的中央控製室。
那裡,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坐在主控製檯前,背對著舷窗。舷窗外是漆黑的深空和蔚藍的地球弧線。她穿著一身簡潔的白色科研製服,長髮在無重力環境下微微飄浮。她的麵前,數十塊全息螢幕懸浮著,顯示著複雜的資料流、星圖、能量讀數。
她冇有動。
但孫悟空「看」到了她身上的能量場。
那不是神力。
不是靈力。
而是一種……瀕臨枯竭的、殘破不堪的、被強行用科學手段維持著的……
仙元本源。
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隨時可能熄滅。
而她的麵容——
儘管隔著層層艙壁,儘管隻能感知到一個側影。
但孫悟空還是認出來了。
萬年前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出。
蟠桃園初遇時,她提著花籃,赤足踩在雲霞上,笑容明媚如三春桃花。
天庭對峙時,她擋在他麵前,對諸神說「若要殺他,先殺我」。
五行山下,她每隔百年便來看他一次,帶來花果山的訊息,陪他說說話,哪怕他大多時候隻是沉默。
取經路上,她化作凡人女子,在驛站與他擦肩而過,留下一句「保重」。
成佛大典,她站在觀禮的人群最後,遠遠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再未出現。
原來……
她冇有飛昇。
她冇有去「聖庭」。
她留在了這裡。
留在了這座囚籠裡。
留在了這座用南天門廢墟改建的空間站裡。
等了……一萬年。
孫悟空的手掌,還按在冰冷的金屬外壁上。
但他的指尖,開始微微顫抖。
胸口的裂痕傳來劇痛,神力流失的速度驟然加快,金色的光點如淚水般從裂縫中湧出,飄散在虛空中。
他卻彷彿感覺不到。
他隻是看著。
透過層層金屬,看著那個坐在控製檯前的、背影單薄得令人心碎的身影。
許久。
許久。
他收回手。
轉身。
麵向舷窗的方向——那個她背對著的、能看見地球弧線的舷窗。
然後,他抬起手。
食指伸出。
在冰冷的、真空的黑暗中……
在距離她隻有百米之隔的、隔著一層金屬外殼的虛空中……
用指尖殘留的最後一點神力……
輕輕。
敲了敲。
咚。
咚。
咚。
三聲。
很輕。
但在真空中,這聲音不可能傳遞。
然而——
控製室裡。
那個坐在主控製檯前的女人。
身體。
猛地。
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