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做了一個夢。
夢中沒有天空,隻有翻滾的火雲。巨大的黑煙柱扭曲著,掙紮著升向天際,將月光染成骯髒的橘紅色。焦黑的人形在街道上奔跑,高塔像蠟一樣融化坍塌,而在城市的中央立著一根孤零零的旗杆。
旗杆的頂端,掛著一個人。
——那是她自己。
不是此刻眼纏白布,身穿灰袍的伊甸,而是另一個人。
一個更年長,更疲憊的女人。
這是13年後的青鳥之年,這一年,艾琉西絲隕落,整個大陸的生靈滅絕了三分之一。 追書認準,.超方便
原來神也會衰老。
……
伊甸。
這是她這一世的名字,一個被邪教教主賦予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名字:伊甸(Eden)。
神之樂園,無罪淨土。
但伊甸原來的名字不叫伊甸,叫莫妮卡。
非常庸俗,非常普通的名字,扔進十個鄉下姑娘裡能找出三個的名字,符合父母文化水平的名字。
她上一世的人生也同樣庸俗,被貧窮愚昧的父母賣給偽裝成教會的邪教組織,在青春初綻的年紀被正神教會解救,成為牧師,學習教典,聆聽神諭,她一步步晉升,直到青鳥之年那場席捲一切的災難降臨。
諸神隕落,文明崩塌,魔潮肆虐。
永世教皇死去後,殘存的三百多名艾琉西絲信徒將她推上了教皇的位置。
然後,就在那個位置上,她迎來了註定的終結。
再次睜開眼睛時,自己變成了一個嬰兒。
回到了三十三年前,一切都來得及的時候。
或許是因為靈魂曾觸碰過神座的邊緣,這一世的她繼承了前世的超凡特性,不再是那個普通的鄉下女孩。
超凡的魅力(20),讓她無需言語便能牽動人心。
超凡的感知(20),讓她的「心眼」能洞悉情世界的本質。
超凡的智慧(20),讓她能冷靜地剖析過往,規劃未來。
這一世,她最初的野望,並非單純苟活。
畢竟前世已經是半神了啊。
見識過神權體係的腐朽與無力後,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萌芽。
能否依託五輪教這個簡陋的殼,創造一個的教派?
一個真正高尚的,屬於凡人的教派。
一個可以拯救世界的教派。
但失敗了。
艾琉西絲的教會來得太快,他們無法容忍一個不受掌控的奇蹟。
艾琉西絲不值得信任,所有的神都不值得信任,她們玩弄凡人的命運,但自己也隻是一個在命運麵前瑟瑟發抖的孩子。
艾琉西絲教會不值得信任,所有的教會都不值得信任,他們隻是依託神之名,盤踞在苦難百姓頭上的壓迫者。
建立一個新的教派不成,那就隻能先阻止蒂埃利的毀滅了。
蒂埃利王國的毀滅,是那場席捲世界的大災難中,最早倒下的多米諾骨牌。
而這塊骨牌倒下的起點,是「紅蓮劍聖」維奧萊娜·哈靈頓的隕落。
這位王國最強的勇者,在深入沉沒迴廊挑戰第十七層霸主時失敗身亡,她的死不僅讓王國失去了一根頂樑柱,更嚴重打擊了人類陣營的士氣,此後,蒂埃利防線節節敗退,最終在魔獸潮中徹底覆滅,成為了神隕浩劫正式開幕的悲劇序章。
所以,要改變未來,就必須從根源著手。
她要加入這次遠征,她要確保維奧萊娜活下去。
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但——
諾亞,是誰?
……
在伊甸的記憶裡,在那片血與火的編年史裡,從未出現過這樣一個人。
聽說是托娜·法爾科納的哥哥?
托娜·法爾科納她是知道的,或者說,她所知曉的那個托娜,其名為托娜·阿什頓。
她是神隕時代後期活躍的英雄之一,被倖存者們敬畏地稱其為「最後之人」。
因為她寧可餓死,也不肯吃人肉。
但據伊甸所知,前世的托娜雖然被法爾科納家所收養,但她可沒有什麼姓法爾科納的哥哥。
或者說,那對聖武士夫婦壓根就沒有過孩子。
一個本來不應該存在的人。
如果隻是一個小小的變數,那也就算了。
但這個諾亞是怎麼回事?
一個燃燒著聖焰的吸血鬼,一個擁有無瑕之心的棄誓者,一個單騎沖陣斬將的勇者,一個熟悉高階法術的博學者,一個出色的戰術家。
每一個特徵都是如此的引人注目,就算諾亞是用來掩蓋身份的假名,可這樣的人怎麼會在神隕時代籍籍無名?
……
「摩西摩西?」
諾亞拿手在伊甸眼前晃了晃,儘管她看不見。
這妞咋了,怎麼不說話?
伊甸彷彿才如夢初醒:「法爾科納先生?」
「哦,在呢。」
「其實呢,我個人有些問題想問你,不知道你方便嗎?」
哦,咋這麼客氣呢,都過命的兄弟。
「那你隨便問。」
諾亞好整以暇的找了塊石頭坐下。
伊甸微微一笑:「哦,這樣啊,那就最好了。」
她也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在諾亞對麵坐下。
「第一個問題是,您為什麼要來參加這一次危險的遠征呢?」
諾亞撓了撓頭:「我嗎?我是為了贖罪耶。那個公主,把我關在牢裡關了一個月,那地方又冷又潮,飯還難吃得要命。」
「如果不答應她的要求,估計要給我關一輩子,我還擔心我妹出什麼事……哎。」
「哦?公主大人是怎麼對您承諾的?」
「承諾?」諾亞回憶著:「她說我要是從遠征裡活著回來,就放我出去,也不計較我在花神節所犯的罪行。你知道花神節吧?」
「知道,」伊甸輕輕點頭:「我還是上上一屆的花神節冠軍呢。」
諾亞「啊」了一聲,有些驚訝地打量著她:「原來是你嗎?不過那一季我沒有看啊,當時我妹妹病了,我在家照顧她。」
「法爾科納先生是真的很關心自己的妹妹呢。」伊甸的語氣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陳述。
「那可不!」一提到托娜,諾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我跟你說,我妹妹可懂事了……」
諾亞口若懸河地嘮了十分鐘。
「……小時候家裡窮,冬天冷得不行,她看我手套破了,就偷偷跟隔壁的老裁縫學織毛線,用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了最便宜的毛線,給我織了副手套。」
「雖然針腳歪歪扭扭的,有個手指還特別長,但那可是我第一次收到妹妹親手做的禮物!我戴了整整三年,直到……」
「法爾科納先生,」伊甸溫和地打斷他:「您已經說了三次托娜小姐第一次給您織手套的事情了。」
諾亞愣了愣,然後不好意思地笑起來:「啊,是這樣啊……不好意思,一說起我妹就停不下來。」
「能理解。」伊甸猶豫了一下,說:「還有一個問題,法爾科納先生……您是怎麼成為吸血鬼的呢?」
諾亞眉頭皺了起來:
「嗯……這個問題說來話就長了,但我可以跟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做對我們隊裡不利的事。你應該更相信奧莉薇婭大神官才對。」
「是嗎,」她輕聲說:「或許是我多心了吧。您這樣的人要是背叛了遠征隊,我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
「啊,不會背叛的。」
諾亞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輕鬆的調子:「不管是遠征隊,還是你。」
伊甸的身體僵了一下:「啊,我?我嗎?」
「是啊,伊甸小姐。你不是在害怕嗎?」
「害怕……嗎?我?」伊甸的聲音依然平靜。
「看,那對手指在抖呢。」諾亞輕聲說。
伊甸下意識地想把手藏進袖子裡,但動作進行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獨自承擔什麼啦,」諾亞繼續說:「但煩惱這種東西,還是不要一個人憋在心裡比較好哦。」
營地開始甦醒,遠處傳來士兵們晨起洗漱的聲音,鍋碗碰撞的輕響,低沉的交談。但這些聲音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兩人周圍這個小小的空間之外。
終於,伊甸緩緩放鬆了下來。
「是這樣啊……法爾科納先生真是敏銳呢。」
「嗯,」諾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你可以相信我的,雖然現在還沒有什麼信任的基礎吧。我會讓你看到的——」
諾亞朝她揮了揮手,儘管知道她看不見,然後轉身繼續去加固圍欄。
「那麼,」她輕聲說:「我就期待著吧,法爾科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