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鈴聲消失在睿智中學夜色朦朧的空氣裏,校樓隻剩下三三兩兩的窗戶還亮著柔和的橙光。班級集體自習時間剛好結束,老周破天荒大發慈悲,讓一班的同學在活動教室“組織一次夜間主題班會”,其實說白了,就是給他們找個地方加班寫作業。順便監督,別作妖。
活動教室大得有些空曠,角落還堆著剛搬來的投影儀和摺椅。操場另一頭燈火通明,籃球隊有人還在投籃,餘音繚繞。林笑天把手裏的數學卷子往桌上一攤,椅背一仰,長出一口氣,那幅天下太平的樣子,引來宋安然皺眉。
“林班長,你把自己的試卷壓格式都寫錯了,還這麽樂觀?”
林笑天吊兒郎當地笑,揉揉後腦勺:“哎,起碼我的人生沒有格式錯誤。安然同學,別老用成績定義快樂嘛。”
李雨桐搬了板凳坐到他倆身邊,手裏抱著一袋無名牌瓜子,開始嗑瓜子。她用閃亮的大眼睛觀察四周,興奮道:“今晚班會主題是‘我的一天’,不如我們換成‘我的二十年後’好了!咱們暢想未來!”
許明哲撐著籃球袖子,幽幽開口:“我要是二十年後還在補作業,麻煩各位幫我改戶口本吧。”
宋安然嘴角牽起細微的弧度,卻迅速收回眼神:“你有二十年後對於生活的打算?”
話音剛落,教室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知遠腳步悄然踏進來,還是那身清冷至極的氣質,書包斜背,肩膀微側。他看了眼眾人,眸子在林笑天一行人身上停了幾秒,默不作聲。沒人出聲,空氣裏突然多出一抹難解的尷尬。
“知遠同學,過來坐啊!”李雨桐趕緊揮手,邊招呼邊騰了個空間出來。林笑天手肘拐了拐新同桌:“習慣夜談嗎,沈大神?”
沈知遠淡淡應了聲,不置可否,但終究在眾人中間坐下,安靜得像月下池裏的影子。
許明哲抽了張紙巾做成小籃筐,把一枚瓜子皮丟進去:“不如誰先說說小時候最傻的夢想。林笑天,你先來?”
林笑天沒等推托,嘴角歪成招牌壞笑:“我小時候啊,想開一家糖炒栗子鋪,生意越冷越要賣,因為沒人搶生意,想吃我給半價。”
李雨桐撲哧笑出聲,瓜子差點掉滿地。她接話:“結果長大發現。初中門口的鐵皮車小攤把你打敗了,對吧?”
林笑天裝模作樣點頭,伸手作揖:“雨桐同學最懂我。”
氣氛一下鬆弛下來。許明哲環顧四周,聲音突然低了點:“我以前隻想靠體育特長讀書,進更好的球隊。但現在,家裏。出了些事,不太方便說。不過,我打定主意了,大不了改成籃球教練,也行。”
他說話一向直來直去,這次卻難得地緘默了兩秒。宋安然的目光悄然投向他,眼底隱藏著一絲理解。
李雨桐把自己雙膝圈住,靠在椅子上:“你們別笑話我,我小學三年級時候其實想當詩人,結果語文老師把我寫的‘太陽像蛋黃飄在天上’當做反麵例子唸了半學期。”
眾人輕笑,氣氛熱烈。宋安然放下筆,終於開口:“以前我一直以為人就是要按規劃走,每一環都要算好,但。有時候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其實很羨慕你們有夢想。我爸的身體不好,我媽也老嘮叨,我能考進睿智,已經算家裏最大的事情了。以後要怎樣,我也沒想過。”
話音裏有種難以捕捉的疲憊,但沒人打破沉默。
半晌,沈知遠像是受到觸動,他低頭看著手心,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我曾經什麽都想爭第一。後來發現,第一位置上什麽都挺冷的。”
一瞬間,夜色外的蟲鳴輕輕摩挲窗台。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林笑天忽然笑出聲,打破凝滯:“得了得了,別一個個都搞得苦大仇深,想變成年代劇了是不是?今晚這麽好的月亮,我們班得許個願纔不虧。”
他突發奇想地站起來,躍過兩張椅子,啪一下把窗戶開啟。夜風帶進些許涼意,窗外天幕浩渺,點點星光穿透操場霓虹,大半城市燈火都看不見幾顆星,這裏卻意外清晰。
林笑天仰頭朝星空做怪異祈禱:“拜托啊,睿智一班坐下來的都能順心。以後誰再哭鼻子,我就罰他唱歌給全班聽。”
眾人爆笑。許明哲裝作抱頭痛哭,李雨桐已經拽著他的校服袖子非要他唱一句,沈知遠嘴角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宋安然輕輕垂下眼,長舒一口氣,像是將某種沉重悄悄放下。
“月亮真圓。”李雨桐輕聲說,聲音像溫水。
“來點正經的,”宋安然抬頭,清澈的眸光落在每個人臉上,“既然是夜談,咱們以後有問題也說清楚,別誰有事都悶著。班級比一座山,有人爬得快有人慢,但咱們可以拉一把。”
林笑天大力擊掌,許明哲接力:“支援班長,支援學霸!”
沈知遠罕見地點頭,簡單回道:“好。”
大家笑鬧起來,把所有卷子都拍作堆,李雨桐還偷偷塞下幾張彩紙:“明天弄個‘夢想牆’出來,誰都不許笑別人!”
燈光下,每個人的影子都拉成一道異形,起起伏伏交疊在地板上。有人嚷嚷要唱歌,有人在關掉手機螢幕的同時,悄悄擦掉眼角的睏意。教室像忽然明亮了一整倍,連窗外夜色都不再那麽沉重。
當夜風拂過,教室裏回蕩著歡樂與輕微的堅定。林笑天悄悄看了沈知遠一眼,模糊意識到,這支臨時拚湊起來的小團體,也許會比任何計劃和分數更可靠。
門外傳來巡查老師遠遠的腳步聲,大家下意識地收拾桌麵。星空下的班級小夜談彷彿留在今晚的月光之下。帶著未知的溫暖,蕩漾著屬於一班的獨特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