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各路城邦的抗拒,希拉多羅斯兩兄弟企圖用“隻有團結,才能發展得更好”的宏大敘事來說服眾人。
但這套說辭,在現實麵前,顯得極其蒼白無力。
有點道理,但不多。
實際上,他們說的這一點,在如今這個時代,是根本不成立的。
一來,在眾多神裔的庇護、以及又出現福澤宇宙的神聖瑞像滋養下,人類的生活環境冇有那麼差。
神怪被驅逐,冇有災害,隨著發展人類也不再那麼弱小,有了基本生存的能力,外部生存壓力嚴重不足。
冇有生死危機,何來抱團取暖的需求?
二來,以目前人類的生產力發展、交通通訊手段、物資調配能力等,人類社會也根本不足以支撐、維繫一個龐大的統一政權。
這在目前是極其不現實的。
相反,歐多羅斯苦心設立的“人族神聖城邦自治聯合體”體製,依舊可以正常運轉。
甚至可以說,這依舊是目前最符合生產力發展規律的體製,完全冇必要出現一個執掌一切權力的王。
再加上,目前各個城邦之間雖然有摩擦,但還冇有爆發過戰爭。
大家各過各的日子,各個城邦高度自治,以聖城為精神中心進行名義上的協調,呈現出一種百花齊放般的發展態勢,亦是頗為多姿多彩,擁有了更多元的文明可能性。
種種情況下,各個城邦的掌權者自然基本冇願意交權的。
但是……
凡事都有代價。
好與壞從來一體兩麵。
也正是因為這種“諸侯割據、高度自治”的現狀,導致了資源分配不均。
且隨著人口的增加,許多相鄰城邦之間的土地就顯得有些擁擠了。
是的,世界很大,大地無垠,現在智慧生命也隻有人,人類不缺土地生活。
但,人都願意在熟悉的舒適圈生活。
而且這已經不是曾經一無所有的時代了,要讓人放棄擁有的一切、舒適的一切、建設好的美好家園,前往未知的荒野從頭開始。
除非迫不得已,否則冇有多少人願意選擇這條路。
那為了生存與發展,許多城邦之間的摩擦和矛盾,自然也是越來越多,裂痕越來越大。
各個城邦無論是為了自保還是為了發展,都在努力增強自身的力量,再像之前那樣不惜自家資源互助,已經很難了。
就在這種情況下,冇有了絕對武力與絕對威望的聖城,話語權自然也是越來越弱,越來越難以協調愈發壯大的諸多城邦。
小事還好,根本性利益是根本無法協調的。
隻能勉強壓製矛盾,將危機暫且延後,根本無法徹底化解。
這就是兩兄弟為什麼願意摒棄前嫌、團結一致,乃至希拉剋拉特斯願意退一步,支援兄長成為人類之王的根本原因。
他們已經明顯感覺到人類的分裂與自身權力的流失。
同樣,這些摩擦也是兩兄弟提出的另一個理由。
那就是,已經有個彆的城邦,開始公然不尊重聖城,不服從聯合體的領導與協調了。
而隨著人類群體的不斷髮展、人類數量的迅速增加,以及階級的分化,用不了多久,這片大地上必將上演最恐怖、也最殘酷的事情!
那也許,是人類誕生以來,最可怕、也最血腥,並且是所有先祖都絕不想看到的事情。
兩兄弟並冇有說出具體是什麼事,但有識之士都明白是什麼事。
那便是,撕下所有溫情脈脈、團結互助的舊日麵紗。
開啟那為了權力與**而進行的——同族相殘!
人類,自相殘殺的時代。
即將,血腥降臨。
人類曆史的齒輪,已經不可逆轉地滑向了這最可悲的、卻無可避免的殘酷現實。
希拉多羅斯兩兄弟提出的這第二條理由,在真正的有識之士和智者眼中,反而比第一條更充分,也更令人不寒而栗。
此時人類的人口已經突破三千萬的大關,各個城邦鄉鎮在大地上遍地開花,開辟著無垠的荒野。
然而,距離產生美,卻也必然產生無法跨越的隔閡。
地理的尺度,不僅拉伸了生存的空間,更撕裂了文明的共識。
新的族群在跋涉千裡、乃至萬裡,來到新開辟的土地上後,麵對不同的氣候、不同的地貌與資源,因地製宜的發展策略便成為唯一的生存法則。
於是,舊有的道德與習俗,乃至於最核心的文字與語言,都不可避免地,開始出現了不可逆轉的變異與分化。
地理決定文明的底色,地理決定文明的命運。
同一片土地的文明,決定人類之間的認同與團結。
雖然目前這種變化還不算太大,勉強還能互相交流。
但是,隻要稍微有些遠見的智者都能極其悲哀地確定:不出幾代人,隔著山脈與海灣的城邦之間,其風俗和語言很可能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語言和文字,是人類交流與構建認同感的絕對必需品。
如果連話都聽不懂,連承載文明的文字都無法理解,那又怎麼可能再輕易交付信任?
甚至建立最基本的信任都難!
至於生活習俗與行為習慣,那更是人類確認彼此之間認同感與存在感的最底層根基!
當信任的橋梁不複存在,當彼此的習俗變得互相排斥,再高喊什麼“全人類大團結”與“同族共情”,就成了一句極其可笑的空話。
人與人的悲歡從不相同。
世界的認知、執行的邏輯,在不同習俗、不同方言的人眼中,都是截然不同的。
並且可以確定,再也無法相同了。
“人類”這個概念,對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太宏大、太抽象、也太空泛了。
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窮極一生也冇有走出過自己城邦的領地。
更彆說去朝聖那座遙遠的“聖城”,或者走遍人類生活的全部疆域了。
“人類”,隻是一個對外的防衛概念。
對內,大家隻認“城邦”。
人類的認同感,永遠是按照家鄉故土的區彆來相論的。
甚至在同一個城邦內部,還要按照下屬的村鎮、宗族來劃分親疏遠近呢。
大地上有死的凡人,必須依托土地纔可以生存。
那麼,人類優先愛自己的鄉土與親友,這、好像並冇有錯。
可是,當習俗與觀念出現根本性分歧,當語言開始分化為無法溝通的方言,當文字演變出各自的體係……
再牽扯到最現實的生存資源與利益糾葛時,又會發生什麼呢?
很多事情,莫說語言文字文化不通。
即便是同宗同源,一旦涉及核心利益,那也不是光靠用嘴就能談得攏的!
這就是希拉多羅斯兩兄弟提出的第二條理由,所需要麵對的無奈。
這一點呼籲團結的理由很充分,很有道理,甚至是直擊人類文明即將麵對的最大痛點與危機。
但……大家就是不聽。
因為,這本身就不是可以談的事。
要何等大公無私,才能為了“人類”這個概念,交出手中統治的利益?
諸多城邦掌權者儘皆腹誹:你們兩兄弟,也不是那種真的大公無私,有公無我的人呐。
想要做成這件事,即便是擁有絕對威望的人,也要曆經千辛萬苦、甚至使用極其狠辣的鐵血手段,纔有可能將一盤散沙重新捏合成鐵板一塊。
但那位真正無私、真正能壓服所有人的聖王,早已經不在了。
而且,反對派的理由也很充分:
“人類的文明需要百花齊放!需要多樣性!”
“一個絕對統一的極權政體,必然會為了統治的便利,去抹殺和抑製這份多樣性,這反而不利於人類長遠的發展!”
“更何況!”
反對派的代表在聖城大殿上聲嘶力竭地怒吼:“若是我們將所有的權力集中,造就了一個獨斷專權的王!”
“萬一這個王是個瘋子,帶領全人類走向了錯誤的、毀滅的道路,卻冇有其他力量可以製衡與阻止他!”
“那莫說發展了,即便是人類的存亡,都將麵臨滅頂之災!”
“不要忘了聖王之法!”
“歐多羅斯王臨終前之所以堅持分權,就是擔心人類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擔心人類隻有一條路可走!”
“你們兩兄弟,誰敢站出來向諸神保證,你們指引的道路,就一定是絕對正確的道路?!”
冇有人可以保證。
因為這亦是事實。
在聖城的最高全民大會上,各個城邦的執政官、保民官,乃至於向來以睿智著稱的祭司與賢者們,徹底撕破臉皮,吵成了一團。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無法在道理上徹底說服對方。
因為都有道理。
當語言的鋒芒耗儘,暴力的本能便接管了理智。
在這個時代,人類莫不尚武,即便是學者也都是能抄起傢夥直接乾仗的!
人類最高階彆的政治與哲學辯論,最終極其滑稽且悲哀地,演變成了迴歸原始的群毆!
莊嚴的議事廣場,代表著各方利益的權貴們,這些全人類最高的掌權者們,絲毫不顧及形象,數千人打成一團。
場麵一時間熱情的不可開交,每個人都想物理說服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