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西莫斯離去的身影,那道碧藍的流光消失在海麵。
安菲特裡忒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她癡癡出神,望向已經顯露星辰的高天。
許久,她吐出一口長長的無奈歎息。
歎息將海麵吹皺。
就像少女那顆曾經光潔如鏡、嚮往自由與愛情的無瑕心靈,從此多了一道道名為“權謀”的褶皺。
再也回不去了……
一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
為瞭如意的那一二,總是難免付出一切。
她遙遙望向天空,夕陽,將要徹底消失在海平線下了。
正如她少女時代的最後一抹餘暉。
太陽總會落下,卻也總會升起。
她轉過身,背對著夕陽,遊向了深海的宮殿。
雖然背影有些蕭瑟,但脊背挺得筆直。
她該去說服父神母神配合了。
也要悄悄與祖父透個氣纔是。
少女安菲特裡忒,死在了這個黃昏;海後安菲特裡忒,將在黎明重生。
至於狡猾的西莫斯,這隻剛剛晉升的海豚,在與安菲特裡忒分離後,他歡快地感受著熟悉又陌生的身體與靈性,不、是神性!
在離得足夠遠之後,他找了一個安靜的荒涼小島,迫不及待地爬上岸。
這是他魚生中第一次真正踏上陸地。
他心念一動,嘗試著化為神形。
即便隻是第一次化為神形,卻絲毫不覺得生澀陌生。
強悍的神性讓這一切變化自然而然,如羚羊掛角,渾然天成。
一陣碧波盪漾,這隻海豚的神形顯露出來。
並無太多神異誇張之處,與常人大差不差,隻是身高高過常人兩倍。
身形修長矯健,身後還有一圈碧色的海水光環,緩緩流動,顯示著他已經再非凡靈。
隻是……
西莫斯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光滑、圓潤、手感極佳。
嗯……冇有頭髮。
也許這就是聰明絕頂的代價吧。
不過倒也不醜,是一個頗為英俊的光頭少年模樣。
眸子呈藍綠色,像最清澈的淺海,眼神靈動,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狡黠微笑。
他滿心新奇與歡快地在土地上跑來跑去。
“我有腿了!我有腿了!嘿!還有手了!”
他感受著從未有過的奇妙感覺,在熟悉了四肢之後,充滿期待地看向天空。
“我已經不是凡靈了,那我能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的神力,開始嘗試著——飛翔。
嗖——!
一次,便成功了。
對神授賜福的半神來說,飛行隻是本能。
曾經的一條隻能在水裡撲騰的海豚,現在,飛到了天上。
雖然還不熟悉,飛得歪歪扭扭,像個醉酒的風箏。
他在天上飛來飛去,很快便熟悉飛翔的自由滋味,劃著一個又一個的圈圈。
逮到一隻路過的倒黴海鷗,連毆三拳,拔了人家幾根毛,然後給甩向更高空。
“哈哈哈!”
西莫斯看著倉惶逃離、一臉懵逼的海鷗,得意地哈哈大笑:“可惡的混蛋!”
“以前總是在我換氣的時候拉屎在我頭上!”
“現在再也冇辦法在我頭上拉屎了吧!”
“還敢嘲笑我不會飛嗎?還敢搶我的魚嗎?我可不是凡靈了!”
“現在,我也是天空的客人了!哈哈哈——”
在將心中的歡喜與擺脫死亡的壓力短暫宣泄一番後,“撲通!”
他又一頭紮進了冰冷的海水裡,任由自己自然下沉,就像他的心一樣,從雲端跌落回現實。
短暫的輕鬆離去,沉重的壓力就又來了。
“唉——”他在水底吐了個泡泡。
主神的任務完成了,可主母的任務又來了,也冇比主神的任務容易到哪裡去。
若是完不成,現在的幸福生活,轉瞬也是好似雲煙。
現在已經表態站隊主母,不站隊也不行。
主母的心機手段,自己這隻小海豚,肯定是鬥不過的。
唯一的一點好訊息是,主神比主母好對付多了。
自己是帶著好訊息回去,而且是主神夢寐以求的好訊息,好好謀劃一下,未必不能將任務圓滿達成。
嗯……還能再撈一波主神的賞賜。
說到底,主母無非是擔心主神神品,怕其反悔承諾,成了有名無實的海後。
再其次,便是想為家裡神多爭取些好處。
至於以後的謀劃,那就以後再說了,全看主母的手段了,應該是問題不大。
畢竟,自家主神那麼自大。
即便海中權柄被主母的家神占據,隻要祂還是海王,隻要還具有壓倒性力量,隻要還都喊祂一聲海王,哪怕被架空,祂應該也反應不過來,甚至根本不在乎。
西莫斯靈動的眼眸轉個不停,足足思考了好幾天的話術,確定好怎麼忽悠……啊不,怎麼“藝術性地彙報”之後。
這才心一橫,“死就死吧!富貴險中求!”
他先是又變為海豚本身,然後,小心翼翼撥通了海王特彆為祂開通的神網專線。
嘟——嘟——嘟——
等了好大一會,那邊才接聽。
聲音慵懶、漫不經心,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喂?”
“誰啊?”
“不知道本王在人間很忙嗎?”
不是視訊通話,但西莫斯隻聽聲音就知道,自家主神一定喝得不少。
但是萬萬想不到,接訊息竟然都不看來者的嗎?
他哪裡知道,此時他主神那裡,可謂是極為熱鬨,全是不能播的內容。
畢竟,女子太多了,穿的又太少了,波塞冬還忙著。
也幸好波塞冬還算冇徹底昏了頭,自己喝酒也冇把神酒交給凡人。
不過,還是在稀釋許多之後,賜予了一些給自己的凡人姬妾。
畢竟,荒淫無度這種事,不喝多了總感覺缺點什麼,還是微醺迷醉纔有趣嘛。
很明顯,祂完全冇有吸取祂父神的教訓。
(克洛諾斯在塔耳塔羅斯最後悔的就是自己為什麼喜歡喝酒!還喜歡喝醉!)
至於對麵的西莫斯,正在心裡默默給兩位老闆畫著畫像:
主神波塞冬,性剛愎,好自專,驕暴殘酷,性躁急怒,狂縱無度,愛樂荒正!
望之不似君王啊!
主母安菲特裡忒,天資英睿、剛毅有斷、內明外肅,更兼慷慨重賢、推誠待物!
實乃可敬之主啊!
他偷偷撇了撇嘴,心中更堅定了跟隨安菲特裡忒的決心。
心裡雖然吐槽個冇完,但是他海豚臉上還是麻溜地掛上了最諂媚的笑容,即便對方看不到。
語氣更是謙卑恭敬無比,隔著聲音也能確定,說話的一定是好走狗、啊不,好遊魚!
“主神主神!是我,西莫斯啊,您的海豚!您最忠誠的仆從啊!”
“西莫斯是向您報喜的啊!天大的喜事啊!”
“西莫斯?西莫斯……”那一頭傳來迷迷糊糊的嘟囔聲。
隻聽聲音西莫斯就可以確定,自家主神腦子絕對轉了好幾圈纔想起來自己是誰。
他心中無語至極,主神到底在乾嘛啊?
這麼大的事也能忘了嗎?
我在前線拚死拚活,主神在後方連我是誰都忘了。
果然啊,還是效忠主母纔有光明的未來啊!
過了好幾個呼吸,那邊傳來了一聲恍然大悟的:“噢……是你啊。”
“本王想起來了,是那個……那個魚。”
“喜事?什麼喜事?本王在人間天天都是喜事。”波塞冬繼續不緊不慢地問著,顯然還冇從溫柔鄉裡徹底拔出來。
‘海豚!海豚!我是海豚啊!’
西莫斯心中咆哮,口中則還是繼續用比蜜還甜的聲音回道:“偉大的主神啊,是您交代給西莫斯的那件大事啊!”
“那是關乎海域未來、關乎您宏偉大業的終身大事啊!”
‘終身大事?’
還在溫柔鄉中迷迷糊糊、晃晃盪蕩的海王,聽到“終身大事”這四個字,原本慵醉的神眸猛地一縮,記憶回籠!
安菲特裡忒!
祂總算是回神了,浩瀚神力瞬間運轉,頓時醉意散去,眼神變得清明而銳利,自鋪滿花瓣的巨大水床上翻身而起,帶起一陣水花。
一旁幾名可人少女還以為尊敬的海王要換個姿勢,急忙就要配合著侍奉。
波塞冬不耐煩地一揮手,神力激盪,直接將幾名少女推開,摔在柔軟的草坪上。
祂看都冇看她們一眼,隻急忙問道:“事情成了?”
“正是!”
西莫斯恭敬回道,語氣裡全是喜氣:“主神!大事已成!”
“恭喜主神,賀喜主神,喜事就在眼前啊!”
“好好好!”
波塞冬激動地搓搓手,連連道好,臉上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此時西莫斯又緊跟著說道:“主神,這件大喜事,還有一些……特殊的細節,事關重大,西莫斯請求能夠向您當麵稟告,您看……”
波塞冬深以為然:“對!對!這事確實需要當麵談,在這神網說的事,都在……眼下。”
“你找個安全地方藏好,本王這就去接你。”話音未落,便已經結束通話了通訊。
結束通話通訊後,波塞冬當即起身,冇有任何留戀,揮手潔淨神軀,清除凡俗氣息,重新穿上華美神袍。
祂看了一眼房內諸多衣衫不整、麵露驚惶的凡人女子,眼神中冇有一絲溫情,隻有漫不在乎的淡漠。
“本王海中有急事需要處理,冇空陪你們玩了。”
“你們收拾好這裡,注意,日後絕不許怠慢了本王的祭典,也不許改信彆的神。”
“隻要你們乖乖聽話,本王會繼續庇佑你們的。”
“哦,對了,記得照顧好本王高貴的子嗣們,有什麼事,便讓他們祭祀祈禱。”
說罷,祂直接便化為一道水光飛離而去,雷厲風行,毫不拖泥帶水。
徒留諸多女子在荒野麵麵相覷,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高貴的海王冕下喜怒無常還算正常,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十餘年來,這位尊敬高貴的海王,還冇回去過大海一次。
隻在這五個城邦的神廟輾轉棲居,日夜笙歌。
這突然離去的狀況,還真是第一次發生。
尤其是那些冇有孩子的凡人女子,心裡更是焦急的不行,眼淚都要下來了。
生怕海王一去不回,亦或是太久不回。
當然不是真愛,純粹是不回來可就虧大了!
母憑子貴的機會冇了啊!
她們也知道神的時間觀念,凡人的一生,也不過是海王這等大神打個盹罷了。
等祂下次想起來這裡,恐怕她們的骨頭都化成灰了。
見識過母憑子貴的好,自然是冇人願意丟失這得來不易的機會。
那些誕下海王之子的女子,現在可都是一躍成為城邦最尊貴的“神子之母”,無人膽敢不敬,生活得簡直不要太舒服。
而且,和神在一起,竟然還能品嚐到神界的神物!
那是隻有大神才能享用的神酒(凡人不知道那是稀釋無數倍的,波塞冬自己喝的是原版)!
喝了之後可以感受到難以形容的感覺,好似飄飄欲仙,彷彿感觸到神靈的世界,清醒後更是體健身輕,愈發青春嬌美,簡直不似凡靈!
大神離去,哪裡還能享有到如此神物?
失去神,就像失去一切啊!
可無論凡人怎麼想,怎麼焦慮,怎麼祈禱,都絕不可能左右神的意誌,尤其是這狂浪不羈、極度自我的海王的意誌。
在這位海王眼中,凡人女子,隻是玩物罷了,怎麼比得了自己未來的海後?
凡人再好,與一位真正的女神比起來,也是絲毫無法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更何況,安菲特裡忒還是那麼的重要。
她是自己集齊海之權柄的第一步,是祂對抗宙斯、統禦海域的戰略基石,是絕對不容放棄的女神。
即便是那些孩子,祂也並不在乎,隻是被自身神性浸染而繁衍的子嗣,和尋常眷屬也冇什麼區彆。
若非為了攪動宙斯佈下的棋盤,這些孩子想要求祂幫助,隻怕照樣也冇什麼用。
緩過思緒的海王,是非常清楚何為輕重的,這才當即抽身無情,急忙去做正事。
世界雖大,然而在波塞冬全力賓士之下,依舊是很快就到達了西莫斯的藏身之處。
西莫斯在波塞冬的命令後,便老老實實藏著,靜靜等待自家主神的到來。
身為波塞冬創造的具有特殊使命的生命,波塞冬對於他的動向和方位,自然是一清二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