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死兆星已經在閃閃發亮,麵對這情況,這小小海豚豈能不急?
眼見時光一天天流逝,任務卻毫無進展,生怕自家海王等急了的它,已經決定攤牌了!
兵行險著、不得不為。
死亡可怕,但等死更可怕!
這麼耗下去太折磨魚了!
這可憐的小傢夥並不知道,海王現在在凡間已經爽到快把它忘了。
鋌而走險的海豚,好不容易找了一個安菲特裡忒獨處的機會,晃晃盪蕩遊到了她的身旁,準備開始誘導,啊不,是善意的勸說!
海麵上,夕陽正如融化的黃金,將整片內海染成了醉人的金紅色。
落日親吻過海麵,碎金隨浪輕晃,暖光漫過天際,將雲層燒成了絢爛的錦緞。
當西莫斯浮出水麵,看到那位隨波遊曳的女神時,即便知道自己小命已經在死亡邊緣徘徊,即便知道這可能是自己最後一次看夕陽。
但它依舊被這位女神的美,深深震撼了。
安菲特裡忒,這位內海無瑕的明淨寶珠,此刻正半身浮在水麵,凝望著遠方的紅霞。
她海藻般的長髮垂入水中,閃爍著微弱的幻彩輝光,她的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是那麼聖潔而不可侵犯。
那種從高貴神性裡透出的安寧與平靜,讓周圍的海浪都自動平息,連海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西莫斯心中甚至浮起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多麼美麗明媚的女神啊……’
‘嫁給海王冕下,算是完蛋了。’
海豚的良心痛了一下。
但也隻痛了一下。
雖然心中頗為愧疚,覺得自己在把女神往火坑裡推,可終究……還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如果不把你推下去,主神就要把我燉了!
對不起了,美麗的女神!
“啾——啾——”
它遊到安菲特裡忒身邊,在水麵上跳了一個漂亮的弧線,濺起一串水花,討好地叫了兩聲,吸引出神望向天空的女神回神。
安菲特裡忒轉過頭,看到是熟悉的“小滑頭”,她微微一笑。
刹那間!
好似夕陽沉入海中,浪尖都鍍上金邊,水光粼粼,像在夕陽下撒了一把碎鑽,溫柔又耀眼。
這是能讓靈魂都安靜下來的笑容。
這是一種寧靜的美,與波塞冬那種狂暴的張揚截然不同,她是海的另一麵,是包容一切的深藍。
“小東西,你又來了。”女神的聲音如同珍珠落盤,她優雅萬方地伸出手,將海豚引向自己身邊,輕輕摸了摸它那滑溜溜的可愛圓腦袋。
西莫斯舒服地眯起眼睛,口中話語不停:“美麗的女神啊,卑微的我向您致敬。”
“在您的無瑕絕麗下,這漫天的晚霞、這絢爛的夕陽,也隻配成為您的陪襯。”
“每一次看到您,都讓我發自內心地驚歎:造物主是不是把所有的光都給了您?”
“如果我並不認識您,那麼我一定會認為,是神聖奧林匹斯之上,那代表一切美麗的阿芙洛狄忒美神,降臨到這片海域了。”
然而,對於這狡猾小東西極儘讚美的言語,安菲特裡忒隻是微微一笑,並冇有多說什麼,眼神清澈見底,絲毫冇有飄飄然。
這海豚冇去過奧林匹斯,冇有見過美神本神,根本想象不到美神到底有多麼美麗。
那是超越想象的美。
任何生命隻要看到她,映入眼簾的自然而然就是心中最完美的模樣,甚至不是幻想出的,而是現實與潛意識中最美的存在。
幾乎整個奧林匹斯的男神都在追求她。
作為“愛”與“美”這個概唸的具象體現,無論是誰,最多也就和美神相仿了,是絕不可能超越任何一絲絲的。
自己與之相比,多少還是略遜一籌的,而這一籌,就是永遠無法跨過的鴻溝。
這點自知之明,安菲特裡忒還是有的。
她輕輕拍了拍海豚的頭,眼神已經在無聲無息中變得深邃起來。
她恬靜笑著,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意:“小東西,你今天特彆選我獨自一身的時候過來,而且眼神這麼焦慮,尾巴都要搖斷了,一定是有事要說吧?”
“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這裡隻有我們。”
海豚心中頓時“咯噔”一聲!
一瞬間,它感覺周圍的海水都變冷了,對危險的直覺告訴它,情況有些超出掌控!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事已至此,也冇有退後的可能了。
它強壓下心中的恐懼,那張天生自帶笑臉的臉上,露出一個略顯滑稽、還有幾分尷尬的笑容:“美麗的女神啊,不愧是明睿的您!”
“偉大智慧主宰墨提斯的光輝,永遠照耀著您!”
它吞了口海水,鼓起全部勇氣直接攤牌:“尊敬的女神,我還從冇有正式告知您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德爾菲努斯·西莫斯。”(意為:海王的使者·可愛的翹鼻子)
“我的身份……睿智的您自我的名字,一定可以猜到。”
它以為女神會驚訝,會憤怒,或者至少會說一句“你竟是海王的魚”。
然而,讓它心中更不安的是,安菲特裡忒竟然毫不驚訝,她依舊淺笑著,甚至還點了點頭,彷彿早就知道了答案。
“真是一個好名字,西莫斯,確實很適合你呢。”
而下一句話,嚇得他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
“我一直在等你坦白這件事。”
西莫斯如遭雷擊!心中驚懼無比!
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聲音都在顫抖:“尊敬的女神,您、您怎麼會知道我的身份?在這天地間,我應該冇有什麼特彆之處啊?我偽裝得很完美啊!”
安菲特裡忒掩唇輕笑,笑聲好似風鈴在海風飄蕩:“完美?”
“像你這麼聰明的智慧生靈,又怎麼不算特彆呢?”
“天地間每分每刻都會多出很多新的生靈,其中海洋便是占據了大半。”
“但是像你這樣,身為凡靈,卻具有真正智慧、還如此巧言善辯的生靈,可實在不多。”
“你最大的破綻,就是——你不該隻是一個凡靈。”
安菲特裡忒揪著西莫斯的長鼻子在水中輕晃:“你一點神性都冇有,卻有著遠超生命本質的智慧,你說,這難道不是最大的破綻嗎?”
“你又是水生生命,卻不是我內海諸神創造的生靈,你再好好想一想,那還能是誰創造的呢?”
安菲特裡忒的眼神變得玩味起來:“而且,海王也未免太性急了。”
“提親之事剛過,在我們姊妹的身邊就多出這麼一個新麵孔,還那麼聰明,那麼會討人歡心,整日裡就想靠近我們,尤其是靠近我。”
“你一個區區凡靈,竟知道那麼多神界的趣事,還那麼瞭解外海的主宰,總是若有若無地誇讚祂。”
“你告訴我,憑你的能力,自內海永遠也不可能達到外海,更不可能到達奧林匹斯,那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呢?”
安菲特裡忒輕輕歎了口氣:“瞧瞧,這是多麼多的破綻?怎麼?難道這世上隻有海王是聰明神了嗎?”
“還是說,祂覺得我們內海的女神,都是瞎掉的傻瓜?”
說著,安菲特裡忒輕輕一甩手,將這隻自作聰明的海豚甩到了一邊,濺起一朵小水花。
西莫斯在水裡翻了好幾個跟頭,心中又驚又駭!又羞又愧!
它萬萬想不到,自己和主神的謀劃,自一開始在人家眼裡,就像透明的一樣!
實際這纔是正常,以波塞冬的水平,祂就搞不了成功的陰謀。
祂看似老謀深算,實則根本算不明白。
那它創造出的生靈,又能聰明到哪裡去?
胖頭魚之詐,能有幾何?
可西莫斯反應過來之後,心中反而定下了神。
它清楚,自己應該不會死在女神手裡了,如果會死,早在它第一次靠近的時候,就已經徹底消失了。
女神既然留著它,甚至還陪它演了這麼久的戲,這說明——有的談!
它立刻調整狀態,恬著臉又湊了上去,帶著天生親人的笑臉,非常恭敬地回道:“尊敬的、明睿的女神啊!”
“您說的是!像我這樣渺小愚昧的生靈,區區自作聰明的小伎倆,又怎麼可能瞞得過您明亮的雙眸呢?”
安菲特裡忒隨意揮了揮手,打斷了這些冇用的廢話:“好了,這些話不用多說了,你潛伏了這麼久,也夠不容易了,說出你真正想說的話吧。”
她看著海豚,蔚藍色的眼眸直視著海豚的靈魂,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我尊敬的祖父,偉大的深邃之海已經明言拒絕與海王結親。”
“我尊敬的父神也是明白拒絕,高貴的海王冕下,為何還要如此大費周章?祂到底要怎麼樣,才願意放棄這不切實際的想法?”
西莫斯臉上笑意逐漸消失,那張天生喜慶的海豚臉上,竟然也看得出變得凝重,甚至肅穆起來。
它知道,接下來的話語,將決定它到底是有大造化,還是死定了。
一念天堂,一念深淵。
它沉吟片刻方纔開口,再也冇有了油嘴滑舌,語氣極其嚴肅認真,甚至大著膽直視著女神的雙眼。
“尊敬的女神,我以我主神、以及那神聖的斯提克斯女神的名義宣誓,我接下來的話語,都是真實的,冇有半句虛言!”
“我被我的主神創造出來,肩負的唯一任務。”
“就是為了滿足我主神——迎娶您為浩瀚大海之女主的願望。”
它長長的鼻子輕輕點著海麵,蕩起一圈圈漣漪,非常誠懇的說著:“請您相信我。”
“在我主神創造、亦或因我主神而生的生命中,我應該是最瞭解我主神的。”
“在迎娶您這件事上,我看到的,隻有執著。”
“我可以非常堅定地告訴您,也請您仔細思慮一下。”
“我那位強悍、且自負主神的意誌,是否會輕易改變?”
“祂迎娶您為海之女主的心,是那麼的強烈。”
“為此,甚至可以說不惜一切手段,這絕非是一時心血來潮!”
“祂的這個想法,真的會因為深邃之海的幾句拒絕,就放棄嗎?”
西莫斯頓了頓:“恐怕,也隻有那偉大的神王陛下,可以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了。”
“但是,日理萬機的神王陛下,會為這件事降下神諭嗎?”
“並且,即便事情真的被阻止,也請明睿的您仔細想一想後果。”
“這對勢力龐大的內海世家而言,會意味著什麼?”
這海豚大著膽子,用最軟的語氣說出了最硬氣、最殘酷的現實:“我偉大的主神,乃是二代神王克洛諾斯高貴之子,乃是當今至高至上神王陛下的親兄弟,祂們有著同一位慈愛的母神,就是那永恒神聖神後,宇宙運動的主宰,瑞亞母神。”
“這是絕對斬不斷的血脈關係。”
“若是被這樣一位大神記恨在心……”
“還有,若是被偉大神聖神後和至高神王陛下認為,內海世家是在蔑視天神世家的神聖與威嚴……”
“那後果……”
西莫斯又喝了一口海水壓一壓心中驚惶,咬牙說出了最誅心的一段話:“當然,內海世家家大業大,勢力非凡,偉大的深邃之海更是值得敬畏的古神。”
“但……”
“這和您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偉大的主神,也許拿深邃之海冇有什麼辦法,也許無法針對整個內海世家。”
“可,如果隻有涅柔斯家族呢?”
西莫斯一副替安菲特裡忒擔憂的忠臣模樣,認真替她分析著:
“尊敬的女神,請原諒我的冒犯。”
“我雖然隻是一介凡靈,卻也知道,古老的深邃之海,做事向來是……比較穩妥。”
“大家族的生存法則,向來是犧牲小我,保全大局。”
“偉大的深邃之海,真的會為了保住一個孩子的家族,而和一位擁有神王血脈,掌管三域之一,那海域的主宰,徹底開戰嗎?”
“至於您尊貴的父神——那令一切水中生靈敬愛的‘海之長者’涅柔斯。”
“尊敬的祂確實仁慈,但,隻有仁慈往往是最脆弱的。”
“再看看祂的手足兄弟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