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提斯頓了一頓,繼續加碼安慰:“至於歐多羅斯那邊,你更是不需要擔心,他偉大的兄長們,已經為他帶去了神酒仙饌,他的靈魂不滅,正在等你。”
“你們隻要振作起來,忍住寂寞,終究是有希望的。”
說到這裡,墨提斯生怕她不信,又補了一句:“我從不會說謊,你更要相信我偉大的丈夫。你要知道,祂是“希望”的天主!仁慈的天父!歐多羅斯是祂驕傲的兒子!”
希萊拉緊緊抱著墨提斯,重重點頭。
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她就會不惜一切地抓住!
眼看妹妹終於振作起來,墨提斯微微一笑:“跟我回奧林匹斯吧,讓歐多羅斯見到更美好的你,而不是這破碎的模樣,他一定會心碎的。”
“這裡,我會派我們的兄弟替你守護,不用擔心你的職責。”
“你即便成為真神,這裡的職責,我也會為你保留,這裡永遠是你的領域。”
希萊拉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塊墓碑,然後,她轉過身握住了墨提斯的手:“謝謝……謝謝姊姊!我都聽你的!”
墨提斯牽著希萊拉的手,化作流光返回奧林匹斯。
臨走前,她的目光深深看了一眼人間,心中又是一聲輕歎。
那裡……暗湧的激流終會爆發。
希萊拉離開凡間,專心晉升真神,也能不再摻和進去,否則對她有害無利。
一切正如墨提斯所料,這也是歐多羅斯為何臨終前,硬要希萊拉離開人間的原因。
知子莫若父。
更何況身為人族七十餘載王者的歐多羅斯,他早已經將一切看得分明。
歐多羅斯的兩個兒子——希拉多羅斯與希拉剋拉特斯。
他們天生血脈高貴,力量、智慧、心性都是超凡脫俗。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這兩個兒子,太順了。
一生之中,無論什麼事,都太過順遂了。
歐多羅斯又太過忙碌,對孩子的教育有所疏怠,這一切,都導致這兩個高貴的神裔,太驕傲了。
他們自幼在身邊人的敬畏與崇拜中長大,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得心應手,無有不成。
他們不像歐多羅斯自微末而起,不像歐多羅斯受儘磨難,不像歐多羅斯自幼與不分彼此的親友長大,那時人間還是大家庭的時代。
這兩個孩子成長的環境,已經是私有製下的“小家庭”了。
他們甚至不像歐多羅斯那麼“平凡”和弱小,他們在人間,在母親的神威庇護下,在天生泰坦血脈的加持下,他們無所畏懼,無所不勝。
這與當年那個隻有個虛名、隨時可能被毀滅的歐多羅斯,有著天壤之彆。
在歐多羅斯成長的過程中,是真的隻有一個宙斯之子的名號,在這個名號被真正承認之前,他被毀滅和其他任何凡人冇有任何區彆。
世人尊他們,敬他們,畏懼他們遠超凡人的力量,他們在自信與驕傲中長大,什麼都不缺。
缺的……
隻有一份——謙遜敬畏之心。
以及一份——同理感懷之心。
這正是王者最需要的品德,正因看到自己的孩子並不具有這兩點,歐多羅斯為了全人類的未來,才下定決心徹底分權。
人王若是冇有敬畏之心,那麼禍患就在眼前。
但是這一舉措,在他這兩個孩子眼中就不一樣了。
在他們看來,這是父親對他們的不信任!甚至,是對歐多羅斯家族的背叛!
彆管歐多羅斯家族怎麼來的,反正就是不對!
他們自幼便為自己的父親母親而無比驕傲,更是在父親母親的輝光下享有一切美好。
一切的一切,人間的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唾手可得。
他們是高貴的宙斯之子、人類之主歐多羅斯之子!
是高貴的大洋神俄刻阿諾斯之女的孩子!
他們是偉大至高神王宙斯之孫!
他們體內流淌著最高貴的血脈!
在他們看來……這人間的一切,本就該是他們繼承的!
這是源自血脈的絕對高貴!
繼承父親的一切,無論是權力還是榮耀,都是天經地義!
然而,他們萬萬想不到的是,那位平日裡最是仁慈慷慨、對誰都和藹可親的父親,在去世之前,竟然會對自己的親生骨肉如此“絕情”!
父親在去世之前,竟然將那至高無上的權力,拆了個七零八落!
他並冇有將那令萬民臣服的絕對權柄,完整地傳承給自家兒子!
甚至!
那代表人類最高法理的三大無上神器,也全都充公了!
隻剩下一柄……佩裡洛斯權杖作為家族傳承?
可這權杖本就是與母親成親時,偉大的大洋神外祖父贈送的禮物,本就是私產!
父親一生更是節儉樸素,可以說,父親什麼都冇給他們留下!
這讓他們如何才能接受?
荊棘黃金王冠!十彩神譜圓環!永恒火焰權杖!
這是歐多羅斯家族的纔對啊!
那是偉大祖父賜予父親的!按照私產傳承的基本法,父親傳承給兒子纔對啊!
父親啊父親啊!
您愛世人,愛族人,可您怎麼就不為您的兒子們考慮考慮?
歐多羅斯家族的一切,都被您散儘了啊。
在這段失去父母的日子裡,這哥倆不止一次在深夜裡抱頭痛哭。
既是為喪父傷心悲痛,又是為父親的“獨斷”難過委屈。
可,隨著他們偉大的父親離世,擁有偉力的女神母親離開。
這兩頭失去了最後枷鎖的神血幼獅,麵對著日漸繁華、充滿了**的人間;麵對著那唾手可得、卻又被父親強行推開的誘人權力;麵對著他們父親曾經那無上的、令神明都側目的光輝榮耀。
他們……能夠甘心嗎?
希拉多羅斯,歐多羅斯的長子,如今的奉神大祭祀,這位人類曆史上的第一個稱號英雄,神與人的第一枚碩果。
此刻,他獨自一人,坐在那間簡樸得有些寒酸的老屋中。
這是他父親生前的居所,也是他長大的地方。
曾經,這裡充滿了歡聲笑語,父親的教誨、母親的溫柔、弟弟妹妹的打鬨。
那時是多麼熱鬨溫馨啊,而現在,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他一人了。
父親母親不在了,弟弟早已成家彆居,妹妹早已嫁做人婦。
這座簡樸的房屋,和手中這柄孤零零的佩裡洛斯權杖,就是“人王”父親僅剩的遺產。
希拉多羅斯坐在父親曾經坐過的木椅上,他那雙曾生撕虎豹、搏殺海怪的有力大手,無意識地摩挲著權杖與僅限掌管的神譜圓環。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觸控到的至高神器。
他環顧四周,眼中,滿是複雜。
他自幼在這間房屋長大,即便是成家之後也距離不遠,這裡是他天天都會回來的地方。
這裡,曾是他最溫暖的港灣。
他從未感覺這間房屋是如此冷清,冷清到甚至讓他這位神裔都感到寒冷。
而在父親母親離去之後,竟又是如此狹小。
“明明在印象裡,房子很大的啊……”
小時候,他在裡麵跑來跑去,都要跑好久,父親的背影,更是像山一樣高大,撐起了整個屋頂。
什麼時候開始,自己進門都需要彎著腰、低著頭,生怕撞破了門框呢?
是房子變小了嗎?
還是自己長大了?
大到這間小屋裝不下了?
那座“大山”,也會倒塌嗎?
腦海裡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希拉多羅斯,這位勇氣無限、甚至早已結婚生子、同樣成為一位父親的強悍神裔,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長長歎出了一口氣。
此時的這一聲歎息,卻不再有純粹的悲傷。
在父親母親離去多日後,當傷心的潮水漸漸退去,裸露在沙灘上的,便是嶙峋的不甘,以及人生第一次感受到的,對權力與榮耀的極度饑渴。
而此刻,讓他最頭疼的,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父親的葬禮。
母親帶走了父親,一去不回,杳無音訊。
現在,來自人類世界各個城邦、各個部族的代表和人民,如同潮水般湧入了赫斯托羅斯聖城。
他們都在等著他,等著這位人王長子、奉神大祭祀,給出一個交代。
如果對外言說,父親的屍身都冇有了?那怕是立時就要暴起大亂!
父親在所有人心中,和真正的神冇有任何區彆,同樣是人族的信仰。
全天下所有人,無論是誰都無法接受父親竟然“失蹤”,竟然無法迴歸大地母親的懷抱!
那是對天子人王最大的褻瀆!
隨著時間過去,卻遲遲無法舉行葬禮,局勢已經有些失控了。
因為悲傷過度,自願為父親殉葬的人,已經多達上千人了!
怎麼勸都勸不住!
自殺乃是有悖神恩的大罪,但是許多人竟然相約互殺而去,甚至還有絕食而死,亦或活活痛哭而死的。
整個聖城內外,乃至整個人類世界,家家戶戶穿上喪衣,處處是哭聲震天。
狂熱的崇拜,在失去寄托後,瞬間轉化為了崩潰的絕望。
愛得純粹,也瘋得純粹。
現在,不知道多少雙赤紅的眼睛,都在死死盯著他,盯著他這個人王長子,等他給出一個能夠安撫人心的解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