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目光微凝,見墨無痕與雲破月踏著一縷青霜般的流光自天際垂落,衣袂翻飛如古卷舒展,便知秦潮已有歸處。他未多言,隻朝二人頷首致意,身形便如墨入清水般悄然淡去——既無寒暄,亦無贅語,彷彿他本就是一道掠過山崖的風,來時無聲,去亦無痕。畢竟三日之後,蝕界蟲潮將至。
那並非尋常災厄,而是自混沌虛空深處撕裂而出的域外之禍:億萬蝕界蟲裹挾著湮滅法則,形如黑霧,動若星隕,所過之處,元界壁壘如薄冰遇焰,寸寸剝蝕、嗡嗡震顫;其勢不似雷霆驟擊,倒似潮水漫堤,無聲無息卻無孔不入——一蟲可蝕靈脈,百蟲可腐神台,千蟲聚則成“蝕界之眼”,竟能短暫扭曲因果律序,令命者境修士推演失準、預感蒙塵。此災最棘手處,正在於其廣域性:非一城一地之危,而是橫跨三十六州、綿延七萬裡的界域級震蕩。人手稍有疏漏,便是一道裂隙、一處潰口,繼而引得虛空亂流倒灌,元界根基動搖。偏生此刻魂獄之災尚未平息,陰煞如瘴,纏繞九幽;兩劫疊壓,恰似烈火烹油、沸水澆雪——縱是神族中執掌權柄的老祖,也隻得枯坐殿中掐指推演,眉間溝壑深如刀刻,哪還有半分清閑可言?
臨去前,陸昭駐足回望,目光在秦潮身上停駐片刻。少年立於階前,背脊挺直如新淬之劍,玄衣邊緣沾著未乾的雨痕,發梢微濕,卻掩不住眸底沉靜如淵的光。陸昭唇角幾不可察地牽了一下,似笑非笑,又似喟嘆——搞不好,幾日後,他們真會並肩立於元界最北的“斷界崖”上,共禦那自虛無中湧來的、吞噬星光的黑色潮汐。
墨無痕與雲破月並未即刻啟程。二人袖袍輕拂,袖口暗繡的星軌紋路微微泛光,彷彿隨時可引動命運長河的一線漣漪。他們平日棲居萬神殿——那座懸浮於元界穹頂之上的古老聖所,殿基由凝固的時間碎片堆砌,簷角懸著十二枚青銅鈴,風過時響而不鳴,隻餘餘韻在識海深處嗡嗡回蕩。此處距命運長河不過咫尺,氣者境修士盤坐其中,閉目即見規則如遊魚穿梭於光河之間,伸手可觸,凝神可悟,參道之速,勝過外界十倍。
可今日,這方修行聖地卻成了懸而未決的歧路。
雲破月指尖撚起一縷遊離的虛空塵,那塵粒在她掌心緩緩旋轉,忽明忽暗,映出無數細碎而扭曲的倒影——那是蝕界蟲潮初臨前的徵兆,是混沌對秩序的試探性啃噬。“若此時帶你入殿,”她聲音清越如玉磬輕叩,卻含著不容迴避的沉鬱,“三日後,你必隨巡天司直赴斷界崖。可你從未踏出元界一步,未見過虛空之‘無’——那裏沒有上下,沒有晝夜,連呼吸都需以神念凝氣成盾;更未直麵過蝕界蟲……它們不懼雷火,不畏神光,唯以‘蝕’為生,以‘界’為食。你氣息凝實,根基紮實,可紮實的根,若紮在沙上,潮來時,亦不過一捧散土。”
墨無痕則沉默更久。他抬手,袖中滑出一枚灰白骨簡,簡麵浮凸著數道焦黑裂痕,似被某種極惡之物啃噬過。他將其輕輕置於秦潮掌心:“這是上一任巡天司副使留下的。他亦是氣者境巔峰,死時神魂俱焚,連轉世烙印都被蝕蟲吞盡,再無輪迴之機。”骨簡微涼,裂痕深處隱隱透出一絲腥甜鐵鏽味,彷彿那場慘烈搏殺,至今未散。
兩位人族前輩並未施壓,隻將選擇權交予少年:若願暫避,可留於這方安穩小界,待蟲潮退去,再從容入殿;若執意前行,萬神殿的大門,亦不會為任何人遲開半分。
秦潮垂眸,指尖撫過骨簡上那道最深的裂痕,良久未語。簷外,一隻青羽雀掠過琉璃瓦,翅尖抖落幾點碎金般的陽光,落在他微揚的下頜線上。他忽然抬眼,目光澄澈如洗,卻鋒銳如初礪之刃:“我來元界,不是為尋一處安身之所。”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入青磚縫隙,“巡天司是命者境親手執掌的利刃,而我……要做那刃尖上最先嘗到血的寒光。若連萬神殿的任務都需退避,那我何時才能真正握緊這柄刀?”
風過庭前,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彷彿天地也在屏息傾聽這一句輕語。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