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已離開------------------------------------------,像一根很細的針。,冇先回訊息。。白燈,白牆,白得有點廉價的地磚,和每個人臉上那種被工位反光板長期照出來的疲倦。很正常。正常到像這條訊息隻是趙航午飯吃早了,腦子還冇切回來。。,往上翻。。再往下,冇有彆的。冇有圖片,冇有撤回,冇有解釋。就這麼一句很順口的問話,順口得像陳默剛剛真的從門外進來,趙航抬頭看見,隨便招呼了一聲。:。,趙航回了一個問號。?。穿的就這身。,胃裡又開始空。。像有人把裡麵能墊著人的東西都抽掉了,隻剩一個殼,繼續按時上班,繼續回訊息。。。可他走回去的時候,感覺自己像剛被誰從畫麵外麵叫回來。
林悠已經在座位上了,邊吃便利店飯糰邊看報表,抬頭見他那臉色,先把飯糰放下:“怎麼了,HR說什麼了?”
“說我昨晚過得挺充實。”陳默坐下,“係統裡有一整段我的操作記錄。”
“像夜裡有個我自己冇下班。”
林悠皺眉:“能撤嗎?”
“先人工複覈。”
“那不就行。”
“前提是,剛纔趙航問我,中午不是已經走了嗎。”
林悠手裡的飯糰停住。
“什麼意思?”
“他說十二點二十看見我從電梯口走了。”
“看錯了吧。”
“他說穿的就這身。”
林悠看著他,冇立刻接。
這幾天她表情裡的玩笑比例明顯在降。像一個原本隻把同事發癲當職場副作用的人,忽然發現這癲有實體,有記錄。
“你等會兒。”她拿起手機,“我問問。”
她直接給趙航發語音,開口就很自然:“你剛說看見陳默走了?什麼時候?”
趙航估計正吃飯,背景音亂糟糟的,有碗筷碰撞聲,還有人喊“老闆加湯”。他說:“就剛纔啊,十二點二十左右吧。我去樓下拿外賣,看見他站電梯口接電話,後來電梯門開了,他就進去了。”
林悠看了陳默一眼,又問:“你確定是陳默?”
“廢話,我又不是臉盲。再說他那張臉,像冇睡醒的Excel,挺好認的。”
林悠差點被這句帶偏,忍住了,繼續問:“他跟你說話冇?”
“冇有啊。我叫了他一聲,他冇理我。估計冇聽見吧。怎麼了?”
“冇事。”林悠說,“你繼續吃吧,彆噎死。”
語音一斷,工位邊安靜了兩秒。
陳默說:“像冇睡醒的Excel,這比喻挺傷人。”
“你現在重點是這個?”
“重點太多了,我挑一個容易消化的。”
林悠冇笑。她把手機扣下,聲音壓低:“要不你去查監控。”
“你覺得公司會讓我隨便查?”
“那找周明。”
“周明現在忙著把我從離職係統裡撈出來。”
“那你報警?”
陳默看她一眼。
“你跟警察說什麼。”他說,“你好,我懷疑公司裡有另一個我,中午從電梯口走了,麻煩調一下寫字樓監控。順便如果可以,幫我確認一下到底是誰在替我填表。”
林悠沉默了。
“……也是。”她說。
公司群突然彈出一串新訊息,甲方會後又改需求了。整個辦公區跟著一起活過來,或者說,一起更像死了一點。有人在罵,有人在笑罵,有人已經開始複製上次的舊方案準備先糊一層。周明從最裡麵辦公室出來,邊走邊接電話,表情像在和世界談判。
陳默坐在那兒,感覺自己像被重新塞回正常裡。
這就是上班的一個特殊功能。再怪的事,隻要同時有五個待處理訊息跳出來,人也得先把怪壓一壓。不是想通了,是冇空。
冇空有時候比穩定更像救命。
他開啟聊天軟體,私聊趙航。
你看見我的時候,我在接電話?
趙航回得很快:
對。
左手拿手機,右手拎著你那個黑包。
怎麼了,你真失憶了?
黑包。
陳默低頭看自己椅子邊。
他的包就在那兒。黑色,舊的,拉鍊上還掛著一個便利店積分兌換來的小掛件,掉漆掉了一半。
他盯了兩秒,回:
冇事。
然後把手機扔到桌上。
扔完又拿起來,點開係統相簿。裡麵冇什麼可看的,都是工作截圖、外賣小票、前幾天拍給房東看的牆角滲水,還有幾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截下來的地鐵路線圖。
冇有任何中午離開的證據。
他退出相簿,視線掃到鎖屏上方,那條進度條已經不見了。
不是隱藏。是冇了。
像有人把活乾完,順手把視窗也關了。
螢幕乾乾淨淨,隻剩時間、訊號、電量。像它終於載入完了某種東西,完成了,就走了。連個收尾通知都冇有。非常係統。非常不講人情。
陳默心裡忽然往下一沉。
比起它一直在走,他現在更不喜歡它走完以後什麼都不說。
周明這時走過來,撐著桌沿低聲問:“你狀態還行嗎?”
“不太像行。”
“那就是還冇徹底不行。”周明掃了眼他螢幕,“離職那邊先掛起了,IT下午過來查日誌。你今天彆一個人亂搞,聽見冇?”
陳默抬頭:“什麼叫亂搞?”
“就是彆自己去試密碼,彆刪東西,彆到處跟人說係統鬨鬼。”周明說,“真有異常,先走流程。”
陳默看著他,忽然覺得這話有點荒誕。
走流程。
他這兩天遇到的所有異常,恰恰都在流程裡。甚至比活人更懂流程。打卡、發文件、改排班、提離職、生成備註。每一步都很公司。公司得像它自己生出來的。
“行。”陳默說,“我儘量不跟鬼對著填審批單。”
周明冇接他這句,大概是自動過濾了。專案負責人都掌握這種能力。隻接對工作有用的部分,其餘一律當背景噪音。
“還有個事。”周明壓低聲音,“你中午是不是下樓了?”
陳默看他:“你也知道了?”
“趙航說的。”周明皺眉,“我問前台,前台也說好像看見你出去過一次。”
這就不隻是順嘴一提了。
“她也看見了?”
“說不太確定。”周明說,“但印象裡像你。”
陳默呼吸停了一下。
一條訊息能是錯。一個人看錯也正常。兩個人,就開始有點煩了。煩到像你電腦藍屏一次可以重啟,第二次就得懷疑是不是硬碟裡已經爛了一塊。
“我冇下樓。”他說。
“我知道。”周明停了停,“至少,我知道你剛纔一直在裡麵。”
這句話不算安慰。甚至不完整。可已經很難得了。
陳默看著他,問:“你信我?”
周明反倒愣了一下,像冇想到這句會被明確問出來。
“我信記錄有問題。”他說,“至於到底是哪出問題,還得查。”
這回答很周明。安全,剋製,儘量不碰“我信你還是不信你”這種人和人之間冇法量化的部分。因為係統可以查,日誌可以拉,人不行。人太麻煩了。
陳默點點頭,冇再說。
下午兩點四十,IT來了。
來的是個瘦高男的,工牌掛得歪,T恤外麵套件格子襯衫,黑眼圈深得像能拿來做許可權隔離。他叫鄒遠,年紀不大,但說話已經有一種長期和彆人電腦報錯共同生活過的疲憊感。
“誰賬號異常?”他站在工位邊問。
周明用下巴點了下陳默。
鄒遠看了眼他,又看了眼顯示器:“你先彆動電腦,我遠端拉下日誌。”
陳默把椅子讓開一點。
鄒遠坐下,鍵盤敲得很快,螢幕上跳出一堆陳默看不懂也不想懂的視窗。什麼許可權、節點、同步狀態、終端記錄,層層疊疊,像係統把自己內臟翻出來給專業人士看。
辦公區一下變得很安靜。
不是所有人都停了。是那種裝作還在工作,但耳朵已經全開了的安靜。外包公司裡,真正比需求變更更吸引人的,就是彆人電腦上出了點像事故又還冇定性的事。
鄒遠看了一會兒,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怪。”他說。
周明立刻問:“哪怪?”
“登入IP、裝置指紋、操作路徑,全都是他的。”鄒遠指著螢幕,“冇有異地,冇有代登,冇有異常介麵。就像……就像真的是他本人半夜自己做的。”
周明冇說話。
陳默站在旁邊,心裡反而很平。平到像已經提前麻木了一段。因為這個答案一點都不意外。係統都替他把離職理由寫好了,再查出來“就是他自己”,也很合理。邏輯閉環。公司最愛這個。
林悠在後麵忍不住問:“那會不會是日誌偽造?”
鄒遠回頭看了她一眼,大概冇想到普通運營同事會突然說這種詞。
“理論上能。”他說,“但冇必要,成本太高,而且隻搞他一個賬號圖什麼。”
“那你彆問我們。”林悠說,“我們也想知道圖什麼。”
鄒遠冇接,繼續往下翻。
螢幕裡又拉出一段時間軸。操作順序清楚得過分。登入,改文件,發申請,改排班,登出。每一步中間停頓幾分鐘,像一個很熟練、而且心情穩定的人在正常處理夜間工作。
周明看著那串時間,低聲問:“能調監控嗎?”
“公司內部辦公區監控得走行政審批。”鄒遠說,“樓層公共區得物業那邊。你們要的話我給個流程。”
又是流程。
陳默忽然覺得自己像掉進一個很大的網格表裡,每個格子都有填寫說明,每個說明都預設一切問題最終能被歸類。隻有他現在最想知道的那件事,冇人能填。
“中午十二點二十左右,”他說,“有人看見我從電梯口走了。”
鄒遠抬頭:“你本人呢?”
“在公司。”
“有證據嗎?”
陳默一時冇說話。
證據。
他想說林悠知道,HR知道,周明知道。可這些都不算硬證。上班的人一天裡能被多少人看見,能證明多少東西,其實說不準。你在工位上坐著,大家預設你在。你不在,也可能預設你隻是去開會、去廁所、去拿外賣、去死一下再回來。
鄒遠見他不說話,也冇追問,隻點點頭:“那最好還是查監控。”
說完他又敲了一會兒鍵盤,突然停住。
“等一下。”
周明靠近:“怎麼了?”
“這裡多了一條同步記錄。”鄒遠指著螢幕最下方一行很淺的灰字,“不在常規辦公日誌裡。”
“什麼同步?”
“像是掛在外麵的任務。”鄒遠把視窗放大,眯著眼念,“名字被截掉了,隻剩後半截。像……映象,還是映像。”
陳默後背一緊。
“能點開嗎?”周明問。
“我試試。”
鄒遠點進去。視窗轉了一下圈,然後彈出一行提示:
您無許可權檢視該記錄。
鄒遠“嘖”了一聲:“這不對啊。我管理員許可權。”
“那就是更高許可權?”
“我們公司哪來的更高許可權。”鄒遠皺著眉,又點了兩下,“除非這根本不是公司自己的東西。”
這句話出來,工位區空氣像被誰拿手摁了一下。
林悠先問:“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可能有彆的程式或者外接服務掛在裡頭。”鄒遠說,“但正常也不該這樣,至少得有來源。”
陳默盯著那行“映象任務”,腦子裡卻不是“黑客”“病毒”“外掛”這些詞。
他想到的是手機上那條走完的進度條。
想到中午那句“正在整理曆史記錄”。
想到剛纔那些一條接一條冒出來的更新提示。
它不是在亂跳。
像是有人已經把後麵的事排好了。
而且排得很順。
鄒遠又試了幾次,還是進不去,最後隻能截圖留存,說先上報總控那邊查。周明去跑行政審批調監控。整個下午像被這件事撕開了一條縫,但大家又隻能繞著這條縫繼續上班。該改的方案還得改,該回的甲方還得回。怪事不會替你關掉群訊息。
五點半,天色往窗外慢慢發灰。
辦公室裡的人開始出現一種集體性潰敗的苗頭。有人趴著不動了,有人在偷偷點奶茶,有人去茶水間接第四杯咖啡,眼神平靜得像已經放棄睡眠作為人生組成部分。
陳默的電腦一下午都冇再出現新的異常。
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對。
就像某個一直在你耳邊響的小噪音,忽然冇了。你不會安心,隻會更煩。
六點零七,物業那邊的公共區監控終於發過來了。
不是視訊源,隻是一段擷取後的監控片段,由行政轉發到周明郵箱,再由周明叫上陳默和林悠一起去小會議室看。過程繁瑣得很有組織紀律感。彷彿哪怕看到一個人是不是自己,也得先走三層審批。
視訊很糊。
電梯口在畫麵右下角,時間戳顯示 12:21:08。走廊裡人來人往,模糊得像一群被降瞭解析度的上班魂。
周明把視訊暫停又播放,放大又縮小。
十二點二十一分十三秒,畫麵裡有個人出現在電梯邊,黑衣黑褲,手裡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拎著包。
身形像陳默。
走路姿勢也像。
甚至低頭看螢幕那一下,都像。
林悠先罵了句臟話。
周明冇說話,把畫麵又倒回去。那人站在電梯口,像在等,又像在接電話。兩秒後,電梯門開了。他側身進去,鏡頭隻拍到半張臉。
很糊。
可還是看得出,像陳默。
像到小會議室裡三個人一時都冇說話。
陳默盯著螢幕,感覺自己像在看一段被壓縮過的人生樣本。那個人站著,低頭,等電梯,進電梯。動作很普通。普通到讓人發冷。因為這說明它不是一個突然跳出來嚇人的東西。它已經開始替他做一些非常日常、非常容易被世界接受的動作。
林悠最先出聲:“這也太像了。”
周明盯著螢幕:“看不清臉。”
“但包都一樣。”林悠說。
陳默忽然開口:“包不一樣。”
兩人一起看他。
“我的包拉鍊上有掛件。”他說,“它冇有。”
空氣一靜。
周明立刻把視訊拉回去,放大。
畫質糊得厲害,但確實,那個人手裡的黑包上乾乾淨淨,冇有掛件。
林悠低聲說:“它拿的是另一個版本的你。”
這句話說完,她自己先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周明皺眉:“彆亂說。”
“我冇亂說,那你解釋。”
冇人解釋。
視訊還停在那個人進電梯前的一幀。他低著頭,側臉模糊,像一個刪減過細節、但主要引數都對的陳默。一個更乾淨的版本。冇掛件,冇猶豫,冇停頓。像把他身上那些多餘的小毛病都省掉了。
陳默看著那一幀,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也不是崩。
“挺好。”他說,“至少它比我像適合上班。”
周明看他一眼:“你彆這樣。”
“哪樣?”
“說這種話。”
“我是在誇公司審美統一。”
林悠冇笑。她看著螢幕,小聲說:“它下樓乾什麼?”
冇人回答。
陳默也想知道。
但比起“它去乾什麼”,他現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如果它已經能穿著和他一樣的衣服、拎著接近的包、在樓層裡正常走動,被同事和前台順利認出來。
那它下一步是不是不一定還需要他在場。
甚至不一定還需要他解釋。
隻要外麵的人繼續認,就夠了。
會議室的燈白得有點刺眼。視訊自動播完,跳回開頭,時間戳重新亮起。
12:21:08
陳默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
鎖屏上冇有進度條。冇有彆的提示。什麼都冇有。隻有一條新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很短:
今天你不用加班。
下麵緊跟第二條。
我替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