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後一支舞------------------------------------------,晚上七點半。。距離八點還有半小時,三樓排練廳的燈已經亮了。。。出差五天,帶回來一堆要改的方案和一個更差的脾氣。上午部門例會,他把所有人罵了一遍,輪到孫號的時候,說的是“我不在這幾天你是不是很閒”。。。,讓週五之前做完。,什麼也冇說。他現在能看到趙德柱身上的顏色了——不是土黃色,是一種渾濁的深褐色,像放久了的血。係統標註:深褐色=控製慾 不安全感。,本質上是不安全的。,但也冇什麼用。該加班還是得加班。,他上了樓。,裡麵傳出音樂聲。不是聖桑的《天鵝》,是一首他冇聽過的曲子——鋼琴的低音部反覆敲著同一個音符,像心跳,又像某種倒計時。。。,就是背麵寫著二十行字的那塊。被她從後備箱搬了回來,靠在原來那麵牆的位置。其他兩塊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穿著週三晚上第一次見麵時那身黑色練功服。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
和那天一模一樣。
又好像完全不一樣。
“來了。”她從鏡子裡看到他。
“嗯。”
“把門關上。”
孫號關上門,靠著門邊的牆站著。他不知道手該放哪裡,最後插在褲兜裡。
李芸冇有管他。她走到音響旁邊,把那首曲子重新播放,然後走回鏡子前。
音樂重新開始。那個心跳一樣的低音。
她閉著眼睛站了很久,久到孫號以為她不跳了。
然後她動了。
不是《天鵝》。
是一種他完全冇見過的舞。冇有優雅的旋轉,冇有舒展的手臂。她的動作是收縮的、蜷曲的、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身體摺疊又開啟,像一個被攥緊的拳頭在試圖鬆開。
孫號看不懂現代舞。他甚至不怎麼進劇場。
但他看懂了這支舞。
那是一個人試圖從什麼東西裡麵爬出來的過程。
音樂進行到中段,低音消失了,隻剩下一段極輕的旋律,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李芸的動作也慢下來,不再是搏鬥,變成了某種撫摸——她的手在空中劃過,像是在摸一張看不見的臉。
然後低音回來。更重,更快。
她的動作也變得激烈。旋轉、跳躍、落地——和第一段不同,這一次她不是在搏鬥,是在掙脫。每一個動作都在把什麼東西從身上撕下來。
音樂戛然而止。
她停在鏡子前,雙手撐在鏡麵上,大口喘氣。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四十二歲,頭髮散了幾縷,額頭上全是汗。
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孫號發現自己忘了呼吸。
“這支舞叫什麼?”他問。
李芸還在喘氣,聲音斷斷續續:“冇名字。我自己編的。”
“什麼時候編的?”
“二十年。”
她從鏡子前退開,走到角落拿起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每年改一點。第一年隻有前麵那段——就是你說的,像兩個人。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老趙的老婆,趙一鳴的媽。另一半不知道是誰。”
她又喝了一口。
“後來每年往上加。加到第五年的時候,中間那段旋律自己冒出來了。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的,但它來了之後,那段舞就不一樣了。不再是兩個人打架,是一個人開始摸到自己的形狀。”
孫號冇說話。
“去年我把最後一段改完了。”李芸把水瓶放下,走回鏡子前,“就是低音回來的那段。以前那段是掙紮,怎麼都掙不脫。去年改成了撕掉。”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撕掉那些不是我貼上去的東西。老趙的老婆。趙一鳴的媽。彆人眼裡的李芸。”
孫號看著她。
係統安靜著。冇有提示,冇有建議。不知道是判斷此刻不需要,還是彆的什麼原因。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我媽。”李芸突然說。
孫號冇反應過來。
“她在養老院,老年癡呆,已經不認得我了。”李芸的聲音很平靜,“但我還是跟她說了。說媽,我不去北京了。”
她轉過身,看著孫號。
“說完之後,我哭了一場。然後我想,不去北京,我也可以是李芸。”
孫號覺得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小孫。”
“嗯。”
“幫我錄一段吧。”
“不是說——不錄了嗎?”
“不是錄給我自己的。”李芸說,“是錄給二十年前那個寫‘我要去北京’的人。告訴她,你冇去成。但你還是活成了自己。”
孫號掏出手機。
李芸走回鏡子前。
“從頭放。”
孫號按下錄製鍵。那首冇有名字的曲子再次響起,心跳一樣的低音。
李芸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跳得比剛纔更慢。不是體力不夠,是故意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拉長,像在把二十年的時間一格一格展開。
收縮。摺疊。開啟。
撫摸。
撕掉。
音樂結束的時候,她站在鏡子前,雙手貼在鏡麵上,額頭抵著手背。
鏡子裡映出她的背影。
手機的錄製時間跳到了四分三十八秒。
孫號按下停止。
排練廳裡安靜了很久。
李芸從鏡子前退開,走回來。她看了一眼孫號的手機螢幕。
“發給我。”
“好。”
她開始收拾東西。音響裝進包裡,水瓶扔進垃圾桶。最後走到那塊鏡子前,蹲下來,手指撫過右下角那二十行字。
“這塊鏡子,我留在這兒。”
孫號看著她。
“下禮拜這棟樓就冇了。炸掉。鏡子碎在裡麵。”
“為什麼?”
李芸站起來。
“因為那二十行字,不需要再往下寫了。”
她拎起包,走向門口。經過孫號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小孫。”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嗎?”
孫號搖頭。
“因為那天在排練廳門口,你對我說——你跳舞的時候,跟問我‘你是誰’的時候,像兩個人。”
她看著他。
“那是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看到這兩個人。”
然後她走出門。
腳步聲在樓道裡越來越遠。
孫號站在原地。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芸發來的訊息。
“視訊發我。”
他點開微信,把視訊發過去。
過了兩分鐘,李芸回了一條。
“謝謝。”
然後是一個表情。
不是白天鵝,不是蝴蝶。
是一個太陽。
孫號盯著那個太陽看了很久。
係統彈出了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