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洗了手，大家便圍坐一桌開始吃年夜飯。
王大丫烙了餅子，燒了魚，蒸了一盤臘肉，順便用剩下的那些西紅柿炒了兩個雞蛋，還給小實專門熬了一碗他喜歡的米糊糊。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飯，看得人食指大動。
王蓉還不等坐下，便狠狠吸了吸鼻子，腸胃很配合的咕嚕咕嚕叫了兩聲，忙了一天，聞到飯菜香才覺出餓來。
挨個掃了一眼那幾盤菜，王蓉不由感到奇怪，那條草魚是從哪裡來的？
按理說，這個季節應該很難抓到這麼大的魚吧……
一問王大丫才知道，原來中午的時候，風知特意下了一趟山，去附近的魚攤上買了條新鮮的草魚回來，讓王大丫宰了給大家加菜，說是年年有餘，圖個好兆頭。
如此，這樣一頓堪稱奢華的年夜飯便被搬上了桌。
原來是風知。
如果冇記錯的話，小實昨天還跟她抱怨說，每到逢年過節，風知不是會故意忘記，就是草草的糊弄過去，在小實的記憶裡麵，他還從來冇有正正經經的過過一次年。
王蓉還以為風知他不喜歡過節呢……
大約是捕捉到了她隱隱約約投射過來的疑惑目光，風知微垂著頭，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用一種看似漫不經心的口吻淡淡解釋道：“平時隻有我們兩個，也冇啥好過的。”
言外之意，今年是因為有了王蓉她們，他纔想好好的過一次年。
也是，彆人家過年過節都一家團圓，他們卻隻有兩個人，冷冷清清，想必過起來也冇有什麼意思，隻是徒增傷感罷了。
“以後就有啦，以後咱們這一大家子，不知道有多少個年可以過呢，怕你過著過著，還會過煩呢。”王蓉用一句玩笑輕鬆化解了略顯沉重的氣氛。
風知轉頭朝她微微一笑，大家紛紛拿起碗筷，有說有笑的開始吃起年夜飯。
外麵不知道是誰家在放煙花，砰砰聲絡繹不絕，幾道火星接連升空，一簇接一簇爭相盛放，將晦暗的夜空照成了五彩斑斕的顏色。
小孩子最喜歡這些顏色亮麗的東西，飯桌上隻聽得小丫和小實一個勁兒的在拍手歡呼。
奈何王蓉對這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實在不怎麼感冒，偏偏她坐的還是正對視窗的位置，不時有彩色的光投射進來，晃得人頗為眼暈。
風知家的飯桌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圓形木桌，因為年代久遠，邊邊角角的位置難免有些發黴或破損，如果不小心，很有可能會被木刺紮到。
風知特意將王蓉安置在一個相對冇那麼容易中招的位置，自己挨著她坐下，王大丫和王小丫在他們對麵。
小實呢則一如既往的偷懶，爬上王蓉膝頭讓她喂自己，剛好王蓉也冇什麼胃口，便答應了。
有小丫和小實的歡聲笑語，這一頓年夜飯，吃得也算其樂融融。
以前在王家的時候，每到除夕，王大丫都是最辛苦的那一個，要幫著料理家務，洗涮打掃不說，忙活一天，臨到吃年夜飯的時候，她卻連上桌的資格都冇有。
隻能帶著兩個妹妹，一人端一碗米湯，道寒風四漏的院子裡找個角落，蹲在那裡慘兮兮的吃完，然後就要繼續回去伺候爹孃還有各位哥哥嫂嫂。
這還是她們姐妹，真真正正吃到的第一頓年夜飯。
心中一時感慨，王大丫低頭默默落起了淚。
風知原是在逗小實，注意到王大丫埋著臉，肩膀微微聳動，似乎是在啜泣，遂和王蓉使了個眼色。
王蓉這才注意到王大丫的異常，正準備問她怎麼了，風知卻悄悄摁住她的手，放下碗筷，沉穩的聲音穿過煙花的亂響，顯得格外使人心定：“吃了這頓飯，從今往後，我們便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苦同受，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我們一家人都一起承擔。”
所以啊，過去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就丟掉吧，人生路還長，何不忘記痛苦，迎接美好呢？
王大丫聽到這話抬起頭來，正好對上風知那安慰鼓勵的目光，眼中的淚水頃刻化作倖福的笑意，感激的衝他點了點頭。
風知居然比她還快的察覺到了王大丫內心的情緒。
王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除了詫異和驚訝，更多的是感激
王大丫和王小丫與風知非親非故，原本他冇有義務要照顧收留她們，可他不僅接納她們成為自己的親人，還體貼的去照顧她們的情緒。
王蓉知道，這都是為了她。
風知如此真心待她，她回報給他的，卻隻是一樁有名無實的婚姻。
感動之餘，王蓉亦是滿心愧疚。
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恰好這時，風知轉過頭來幫她夾菜，四目相對的瞬間，風知彷彿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衝她微微一笑。
如陽光照射心底，漫天烏雲頃刻消散，隻剩下揮之不去的溫暖，化作一泓溫泉，注入心田……
因是過年，四處都很熱鬨，王蓉和風知便也休息了幾天，帶著王大丫他們去鎮上玩了一圈，順便還打聽了打聽，附近幾個村裡，有冇有比較好的私塾。
按照先前的計劃，王蓉原應是送王大丫去王家村那間私塾的，畢竟王大丫對那裡也比較熟悉，適應起來自然冇那麼困難。
可是如今，她們好不容易擺脫了王家人，自然冇有回去繼續找虐的道理，再者說，王家人還不知道王大丫要上學的這件事，倘若王大丫回去上學的事情叫王家人知道了，指不定他們會搗什麼亂。
而且，從他們現在住的地方，徒步來回王家村，起碼要花上半天時間，實在太遠了。
倒是距離他們不遠的隔壁，步行差不多需要小半個時辰左右的地方，有一個村子，名叫秀才村，因為村裡幾乎年年都要出幾個秀才，故此而得名。
他們村上也有一傢俬塾，據說教的還不錯，王蓉經過多方打聽，確定了大概位置之後，便決定讓王大丫到那傢俬塾去上學。
正月初六，新年的氣氛漸漸淡去，村裡的那些農戶都已經陸續收拾心情，開始著手準備開春的勞作了。
這天，王蓉和風知商量好了，他自己一個人上山，王蓉則帶著王大丫去私塾報到。
想到自己馬上就可以坐進課堂，堂堂正正的讀書了，王大丫心情異常激動，頭一天晚上翻來覆去壓根冇怎麼睡好，早上天不亮就爬了起來。
王蓉充分理解她激動地心情，所以為了不耽誤時間，她們索性省去了早飯，兩人隨身帶了兩個餅子，走在路上一邊走一邊吃。
秀才村不遠，出了樹林，再順著小路走上那麼一小截便到了。
王蓉帶著王大丫找到私塾門口的時候，裡麵已經開始上課了。
可以看出，這間私塾約莫是有些年頭了，外牆牆麵儘數剝落，大門上的牌匾還掛著不少蜘蛛網，當中的字幾乎全被厚厚的塵土遮蓋住，隻能依稀看見字的輪廓，卻看不清究竟寫的是什麼。
郎朗讀書聲從破舊的木門傳出來，讀的無非就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這樣的句子，聽到王大丫耳朵裡，卻勾起她無限的嚮往，站在門口不停搓手探頭，等不及想要進去。
因是上課時間，為了防止人打擾，大門關的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麵情況。
王蓉上前敲了兩下門，讀書聲戛然而止，來開門的是一個六十多歲，身穿破舊長褂，鬚髮皆白的老者。
同樣的裝扮，在王安邦身上也經常看到，想來，這應該是為上了年紀的老秀才。
看到他們，老秀纔不悅的皺了下眉，嫌棄的上下打量她們兩眼，眼尾和額頭上的皺紋全都擠在了一起：“你們找誰？”
王蓉看到他手上捧了本翻到一半的破舊論語，腰間還插了根藤條做的教鞭，猜測他大概就是這間私塾的教書先生了，客客氣氣的朝他做了個禮，淡淡道：“先生，我和我姐姐是特意來找先生您的。”
“找我？”老秀才眉頭皺的更深，審視的目光依次從她倆麵上過了過：“老夫並不認識你們。”
巧了，她們也不認識他。
王蓉正想進一步解釋，裡麵卻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和說笑聲，估計是她們打斷了晨課，那些學生便趁機扯起閒篇了吧。
老先生回頭吼了一聲：“做什麼，翻天了是不是！”轉過來，不耐煩的揮手驅趕：“不管你們是誰，是來乾什麼的，都先到外麵等著，冇看到我們正在上課嗎？還有，下次再來，記得看清楚地方，這裡，不是你們女子可以隨便靠近的。”
女子怎麼了？
哪條法律規定了女子不可以隨便靠近私塾？
這是哪來的歪理！
儘管王蓉早已對這個時代男女間的不平等習以為常，可親耳聽到這種帶有輕視的，充滿性彆歧視的話語，居然從一位有一定人生閱曆和文化水平的老人家嘴裡說出來，還是勾起了她心頭那股無名火。
不讓我靠近？
姑奶奶我今天還就非進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