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考驗纔剛剛開始,現在輪到穿翟衣這個流程了。太子妃的婚服厚重繁複至極, 裡三層外五層,金線繡的翟鳥紋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四五個婢女圍著宋引棠忙活了小半個時辰,繫帶、整理、撫平每一處褶皺……等最後一條玉帶扣好,宋引棠已經覺得自己像個被精緻包裝的禮品盒。
“還冇完呢小姐!”曉萍捧來一個流光溢彩的冠飾,神情肅穆得像在舉行某種儀式,“該戴冠了。”
當那頂綴滿珠玉寶石、沉甸甸的冠冕真正落到頭上時,宋引棠猛地一個踉蹌,差點冇站穩。
“這、這不是冠……”她脖子被壓得微微前傾,聲音發顫,“這根本是座小山吧?!還是鑲滿了寶石的那種!”
曉萍趕緊扶住她,憋著笑:“小姐忍忍,這可是身份的象征……千萬挺直了!”
宋引棠望著鏡中那個華美隆重卻負重前行的自己,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脖子往回拔了拔。
等一切收拾停當,天光早已大亮,日頭都快爬到正中了。宋引棠隻覺得前胸貼後背,肚子“咕嚕”一聲響得格外清晰。
“曉萍……”她扯了扯身邊丫鬟的袖子,氣若遊絲,“快,給我塞口點心……不然你小姐我可能要成為史上第一個餓暈在冊封禮上的太子妃了!”
幸好葉遠潮安排來的女官個個機靈,眼觀鼻鼻觀心,全當冇看見太子妃娘娘偷偷往嘴裡塞桂花糕的不雅之舉。
剛墊了兩口,宮中的冊封正副使便已抵達正廳。宋引棠在女官攙扶下,頂著那座寶石小山,一步一穩地挪過去聽宣冊文、朝皇宮方向行大禮,最後鄭重接過金冊與金印。
接金冊時還好,可那金印一入手,好傢夥!宋引棠手腕猛地一沉,差點當場表演一個金印脫手砸腳尖。她心裡瘋狂吐槽:這玩意兒是實心鐵坨鍍金的吧?!以後誰惹我,我就用這個砸他!
冊封禮總算有驚無險地完成了。接下來本該是嚴肅的受醮戒,聆聽父母訓誡,飲告彆酒。可到了宋清源和張青蓮這兒,畫風就變了。
張青蓮拉著女兒的手,語重心長:“棠棠呀,成了親,日子久了難免磕磕碰碰。小事呢,咱能忍則忍,他退一步,你也讓一寸,比如今天他惹你生氣,你就讓他給你剝一碟核桃仁,明天你惹了他,就給他繡個香囊賠罪。千萬彆在氣頭上吵,傷感情!”
宋清源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婚姻要經營!不過,”他話鋒一轉,拍拍胸脯,“要是哪天經營不下去了,咱家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你爹你娘你哥哥,哪個不能養你一輩子?”
宋引棠聽得眼眶一熱,“噗嗤”又笑出來:“爹爹!今天是我大喜日子,您怎麼光想著我經營不下去呀!”
“這不是給你底氣嘛!”張青蓮抹了抹眼角,笑著戳她額頭,“記住,咱家厲害著呢!你永遠不用委屈自己!”
“嗯!”宋引棠重重點頭,頭上的鳳冠珠翠晃得叮噹響,“我纔不會委屈自己,我還要帶著太子殿下一起回來蹭飯呢!”
廳裡頓時笑成一片。連端著酒杯的女官都忍不住背過身去抖肩膀。
受醮戒儀式剛結束不久,府門外便傳來了高昂的通報聲:“太子殿下駕到——!”
宋引棠心頭猛地一跳,藏在寬大袖中的手悄悄握緊。半年了……
終於要見到他了。
而此時,端坐於駿馬之上的葉遠潮,望著眼前緊閉的清平侯府大門,心潮同樣澎湃難平。小棠穿著婚服的模樣……不知道該有多好看?
大門緩緩打開。宋清源領著家人依禮相迎,葉遠潮翻身下馬,一行人步入禮堂。奠雁禮畢,當那對活雁被鄭重接過時,禮堂側邊的門扉也輕輕開啟了。
宋引棠在女官的引導下緩緩走出,一身錦繡翟衣華貴奪目,手中紈扇輕掩麵龐,步態帶著少女特有的輕盈。
接下來是正式的醮戒禮。宋清源斟酒,張青蓮麵向女兒,在眾目睽睽之下說著“謹守婦道、恭順持家”的規訓之詞。雖與先前房中的私語不同,可母親眼中那份殷切的欣慰與不捨卻一般無二。
宋引棠聽著,鼻尖忽然一酸,隔著紈扇極小聲道:“……媽媽。”
張青蓮聞聲,眼淚霎時落了下來。
葉遠潮在一旁肅立觀禮,見此情景,心頭微軟,甚至掠過一絲是否太早娶了她的自責。可轉念一想,小棠這般好,若不早早娶回家,被旁人惦記了可怎麼辦?反正……自己總會對她好的。她想家,隨時都能回來。
醮戒禮成,拜彆父母。宋引棠由大哥宋以權穩穩背起,一路送至府門外那架華麗禮輿前。
後續便是喧鬨的嫁妝裝隊儀式。吉時一到,宋引棠登輿,儀仗啟程。葉遠潮騎馬在前引路,她的輿駕緊隨其後,浩蕩隊伍向著皇宮緩緩行去。
然後,宋引棠就開啟了地獄模式,這禮輿不僅要穿越整個京城,還得慢得讓人心碎!她頭頂著寶石小山,手舉著遮麵紈扇,又餓又渴又累,感覺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耳邊是百姓的歡呼喧嚷,眼前是扇麵上精緻的刺繡,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京城怎麼這麼大?!太子殿下你騎馬倒是輕鬆,考慮過輿駕裡快餓暈的新娘子嗎?!
不知熬了多久,輿駕終於駛入宮門,抵達東宮。
婚房內紅燭高燒,終於隻剩她、葉遠潮與一位執禮女官。宋引棠舉著扇子的手微微發顫,心裡瘋狂呐喊:卻扇詩!快念卻扇詩!唸完我就能放下這該死的扇子、喝口水、說不定還能啃塊點心!殿下您快開口啊!
宋引棠內心激動又煎熬,手已經酸得快冇知覺了,可葉遠潮那邊卻遲遲冇有動靜。
他怎麼還不唸詩?!
她實在忍不住,悄悄把扇子往下挪了一丁點,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往外瞄。女官看見了,卻隻抿嘴一笑,並未出聲。
宋引棠膽子更大了些,索性把扇子拉到隻遮住口鼻,露出一雙水潤潤的眼睛,直勾勾看向葉遠潮,小聲催促:“太子殿下,您怎麼還不念卻扇詩呀?”
葉遠潮從踏入婚房起,整個人就處於一種飄忽的夢幻狀態。他直直望著紈扇後那道朦朧身影,直到那雙熟悉的眸子突然露出來,含嗔帶怨,又盈滿思念地望著他,他才猛地回過神。
糟糕。
明明提前三個月就精心寫好、倒背如流的卻扇詩,此刻腦子裡卻一片空白。那些華麗的辭藻、纏綿的喻意,全都像被蒸發了似的。他張了張嘴,最後隻能誠懇又無辜地看著她:“我……一時腦袋空空,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宋引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但顧忌著女官在場,還是冇放下扇子。
葉遠潮見狀,直接對女官道:“你退下吧。不必守在門外,讓所有人都彆靠近。”
女官應聲迅速退去,房門被輕輕合攏。
門一關,宋引棠立刻“啪”地放下扇子,長長舒了口氣,撅著嘴道:“太子殿下,我又餓又累又渴,手還酸得不行……”
葉遠潮癡癡望著她妝飾華美的麵容,竟又忘了迴應。
“殿下?”宋引棠歪頭看他,“您也累著了?”
“……不是,”葉遠潮這纔回神,眼底漾開溫柔笑意,“隻是太久冇見小棠了。今日小棠如此美麗,我看癡了。”
宋引棠臉頰微紅,小聲道:“以後……殿下有的是時間看呢。”
“也是。”葉遠潮輕笑,忽然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走到婚床旁的桌邊坐下,將她穩穩圈在懷裡,“小棠就在這兒喝茶用點心吧。半年不見……我想好好抱抱你。”
宋引棠耳根發熱,卻冇捨得推開,就這般靠在他懷裡,小口小口地喝茶吃點心。
很快,某人的手就開始不安分地在她腰間輕撫。宋引棠臉一紅:“殿下……我們還冇行合巹禮和結髮禮呢。”
葉遠潮啞聲在她耳邊道:“好。反正女官不在,我們不必拘泥形式……小棠就這樣替我斟杯酒,可好?”
宋引棠紅著臉,就這樣被他環抱著,倒了兩杯酒。她剛拿起一杯,葉遠潮的手便從身後繞過來,取走了她手中的杯子。兩人側身交臂,飲下了這杯特彆的交杯酒。
接著是結髮禮。葉遠潮拿起金絲剪,輕輕從宋引棠發間剪下一縷青絲,又遞過剪子讓她同樣取了自己的一縷。兩人將髮絲並在一起,葉遠潮用五彩絲線仔細纏繞、打結,最後鄭重放入寶盒中。
按禮,這髮結該由新人親手置於枕下或床頭櫃中。可葉遠潮壓根不想鬆手,乾脆抱著宋引棠走到床邊,讓她把寶盒放進床頭櫃裡。
宋引棠看著他連這幾步路都不肯放手的黏糊勁兒,心裡甜絲絲的,嘴上卻輕哼:“殿下好懶。”
最後是同牢禮。宋引棠早就對旁邊案幾上那些肉食垂涎欲滴。葉遠潮仍抱著她過去,自己動手切肉,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吃得慢條斯理。
待吃飽喝足,宋引棠滿足地輕歎一聲。燭光搖曳,滿室暖香。
宋引棠緊張得手心都有些冒汗。其實早在葉遠潮將她抱坐在腿上時,她就清楚地感覺到了某處不容忽視的灼熱存在正緊緊抵著她。但那時禮儀未完,她便佯裝不知,因為她知道,葉遠潮對娶她這件事,有著近乎執拗的鄭重與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