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知清解釋完,那帶著自嘲的餘音似乎還在空氣中飄蕩。
黃媛媛卻冇有立刻接話,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雙亮晶晶的眸子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和探究,非但冇有退開,反而又向前湊近了幾分。
距離瞬間被拉近。
近到謝知清能清晰地看到黃媛媛纖長濃密的睫毛,看到她白皙細膩的麵板上幾乎看不見的絨毛,看到她清澈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近乎透明的、有些慌亂的倒影。
她身上帶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是花香還是皂角的清新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毫無預兆地侵入了謝知清冰冷沉寂的感知範圍。
謝知清被這突如其來的靠近驚得呼吸一滯,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後仰了仰,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雖然謝知清下意識地想避開這過於直接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像是被磁石吸引般,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黃媛媛臉上。
不得不承認,黃媛媛確實長得非常漂亮。
不是那種嬌柔嫵媚的漂亮,而是一種帶著靈動的、極具衝擊力的美。
“你……”
謝知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緊繃,他幾乎能聽到自己並不存在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在看什麼?”
黃媛媛卻彷彿完全冇有察覺到他的不自在,她依舊湊得很近,甚至伸出纖細的食指,隔空輕輕點了點謝知清透明的手臂輪廓,語氣裡充滿了驚奇和探究,
“我就是想仔細看看,你這透明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所有的光線都能穿透嗎?還是隻有一部分?你的內臟……呃,我是說,你身體裡麵的結構,也看得見嗎?還是隻有外麵這一層是透明的?感覺你和那種幽靈也不像啊。”
謝知清被黃媛媛這一連串直白到近乎天真的、關於“透明度”和“內部結構”的問題問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頭那陣因她靠近而產生的慌亂和窘迫,竟奇異地被沖淡了幾分。
謝知清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無奈和縱容,灰白的眼眸中漾開淺淺的笑意,看著近在咫尺、一臉認真探究的黃媛媛,輕聲糾正道,
“我不是幽靈。”
黃媛媛聞言,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直起身子,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但目光依舊好奇地停留在謝知清身上,手指輕輕點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繼續推測,
“哦,那你是靈魂儲存下來了?就像……嗯,某種特殊的能量體?或者被什麼力量固定在了這個形態?”
黃媛媛抬起頭,看向謝知清,等待著他的確認或否認。
然而,謝知清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灰白的眼眸中帶著溫和的笑意,卻冇有立刻回答。
黃媛媛等了幾秒,見謝知清隻是微笑不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差點忘了!”黃媛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後悔,“在這個地方,有些話你不能直接說是吧?早知道剛纔在那個鏡子裡的時候多問你一會兒了,那裡說不定限製少點……”
謝知清看著黃媛媛這副帶著點小懊惱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溫柔得幾乎要溢位來。他微微傾身,靠得近了些,聲音放得極輕、極緩,帶著一種安撫和縱容的意味,
“沒關係的。”
謝知清輕聲說道,灰白的眼眸專注地望著她,
“你可以提問。我回答‘是’或者‘不是’,還是可以的。我隻是不能具體地解釋有些事情。”
然而,就在黃媛媛準備開口丟擲第一個問題的時候,謝知清的目光卻輕輕落在了她撐在床沿、因為前傾身體而微微用力的手上。她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泛白,身體也維持著一個有些彆扭的前傾姿勢,顯然並不舒服。
謝知清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他微微側過頭,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要是不嫌棄的話,”謝知清目光掃過自己身側空著的床鋪邊緣,“就坐這裡吧。你這樣會不會太累了?”
黃媛媛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半點推脫或嫌棄的神色。她非常乾脆地應了一聲“好”,然後動作利落地直起身,非常自然地就側身坐在了謝知清身側的床沿上。
柔軟的床墊因為她突然的重量而下陷了一些,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了幾乎肩並肩的程度。她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雙腿自然地垂在床邊,輕輕晃了晃。
“那我開始問了,”黃媛媛盯著謝知清的眼神小心翼翼地問道,“謝知晏他是不是還活著吧。”
聽到黃媛媛小心翼翼問出的第一個問題,謝知清的眼眸中非但冇有流露出悲傷或沉重,反而漾開了一抹極其溫柔、甚至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謝知清微微側過頭,目光柔和地看向黃媛媛,冇有絲毫猶豫,非常清晰而肯定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是的。”
謝知清輕聲應道,聲音雖然依舊輕弱,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肯定。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聽到謝知清肯定的回答,確認謝知晏還活著,黃媛媛心頭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了下來。
但緊接著,一個更深的疑問立刻浮現出來。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繼續問道,“那謝知晏他,是不是不知道你們都已經不在了的這件事?”
謝知清聞言,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憐愛,有無奈,也有一絲深深的疲憊。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是的。”
謝知清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這個答案在黃媛媛的意料之中,但親耳聽到確認,還是讓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她看著謝知清近乎透明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獨自揹負一切的疲憊,瞬間明白了許多。
謝知清為謝知晏構築的那個看似正常、充滿陽光的童年幻夢,背後隱藏著的是何等精心的嗬護和沉重的代價。
“所以這幾天,要麻煩你……”謝知清無奈的笑了笑,“幫忙我一起瞞著點他,好嗎?”謝知清的目光掃過自己依舊近乎透明的身軀,
“畢竟,我也不知道,我這個樣子,要多久才能恢複過來。”
聽到謝知清帶著歉意和請求的話語,黃媛媛正想點頭應下,腦中卻突然閃過一個被遺忘的畫麵——
畫室裡,謝知晏那張仰起的、充滿期待的小臉,還有他信誓旦旦的保證:“姐姐你去吧!我保證乖乖的,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把姐姐畫完!”
“哎呀!不好!”
黃媛媛猛地從床邊站了起來,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懊惱和焦急,
“我把知晏給忘了!他還在畫室等著我呢!我答應他畫完畫就回去找他的!這都過去多久了?”
看到黃媛媛突然站起,臉上寫滿了焦急和自責,謝知清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他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一個安撫的動作,
“彆擔心。”
謝知清輕聲說道,目光溫和地看著她,
“知晏那邊冇事的。自從你去那邊之後,我就讓管家守著他呢。就是怕出什麼意外。現在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被管家帶回房間,準備休息了。”
確認謝知晏早已被管家安全帶回房間,黃媛媛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額角,重新坐回了床沿。
“原來你早就安排好了,是我瞎著急了。”
黃媛媛轉過頭,目光落在謝知清近乎透明的側臉上,繼續問道,
“謝知清,那管家他們也和你們一樣,不在了,是嗎?”
謝知清聞言,灰白的眼眸微微轉動,看向她,冇有絲毫猶豫,聲音平靜地確認道,
“是的。”
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黃媛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繼續追問,
“那這座城堡裡的人,現在除了謝知晏,是不是再冇有其他活人了?”
謝知清的目光與她交彙,那灰白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沉重,有無奈,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緩緩地、清晰地點了點頭。
“是的。”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個肯定的答案,黃媛媛的心還是猛地沉了一下。一座囚禁著逝者靈魂的巨大墳墓,一個被精心嗬護的、唯一的活著的孩子,這背後的真相,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沉重和殘酷。
“管家他和你的狀態是一樣的嗎?都是靈魂儲存下來的形態?”
然而,這一次,謝知清卻緩緩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不是。”
這個否定的答案,讓黃媛媛微微一怔。
不一樣?
黃媛媛猶豫了一下,目光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看向謝知清,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
“謝知清,”黃媛媛斟酌著用詞,“我看到過一本……嗯,很特彆的書。上麵記載了一些跟靈魂相關的、很古老的東西。”
黃媛媛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謝知清的反應,“你現在的這種狀態是不是和那本書上記載的東西有關?你是不是使用了上麵的方法?”
而謝知清非常乾脆地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地確認道,
“是的。”
黃媛媛冇想到謝知清會回答得這麼乾脆,不由得又盯著謝知清問道,
“使用那種方法,有副作用嗎?對你有冇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謝知清聽到這個問題,灰白的眼眸微微垂下,似乎陷入了短暫的思索。他透明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身下的絨毯,彷彿在衡量著什麼。
幾秒鐘後,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黃媛媛寫滿擔憂的臉龐,緩緩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他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對於我來說,”謝知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的篤定,“不算。”
黃媛媛將之前零碎的線索串聯起來。她微微蹙眉,試探性地繼續問道,
“那這座城堡裡,除了你們,是不是還存在著很多其他的東西?很多我看不見,但謝知晏應該能看見他們吧”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謝知清聞言,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似乎冇料到黃媛媛的思維跳躍如此之快,且精準地觸及了這個核心問題。他定定地看了黃媛媛幾秒,隨即,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覆,黃媛媛的心微微一沉,但她冇有停下,緊接著丟擲了下一個問題,語速也稍稍加快不少,
“那些東西是不是就是每天晚上,出現在我房間門外,發出各種詭異聲響、試圖衝擊我房門的存在?”
謝知清看著黃媛媛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灰白的眼眸中漾開一抹極其溫柔、甚至帶著幾分欣賞的笑意。他微微頷首,聲音輕緩卻清晰,
“黃媛媛,你真的很聰明。”
黃媛媛冇有因為這句誇獎而露出其他的表情,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複雜的瞭然,緩緩問道,
“所以,他們就是謝知晏在這個城堡裡,白天可以一起玩耍、被他稱作朋友的那些存在,對嗎?”
黃媛媛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謝知清臉上,帶著一絲不忍和探究,“隻不過,到了夜晚,某種力量會失控,他們會變得身不由己,充滿攻擊性,纔會來試圖衝擊我的房門?”
黃媛媛頓了頓,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那晚在精神力衝擊下,短暫顯露出的人形輪廓和其中蘊含的痛苦,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其實有一天晚上,我好像隱約看清楚了其中一些東西的模樣。他們看起來並不全是猙獰的怪物,反而好像也很痛苦。”
謝知清靜靜地聽著黃媛媛的推測和描述,灰白的眼眸中情緒翻湧,當聽到黃媛媛最後那句帶著憐憫的話語時,他眼底的複雜情緒最終化為一種近乎歎息的溫柔,他微微搖了搖頭,目光溫和卻堅定地看著黃媛媛,
“黃媛媛,你不用這樣的。”
謝知清頓了頓,語氣帶著平靜,卻又依舊包含著溫柔,“這些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或者說,是我們必須承受的代價。痛苦與否,都是我們應得的歸處。你不必為我們感到難過,更無需揹負任何負擔。”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那雙平靜得近乎透明的眼眸,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問什麼,但最終隻是化作一聲極輕的歎息。
“我明白了。”黃媛媛輕輕點了點頭,從床沿站起身。她看了一眼謝知清依舊透明、卻似乎比剛纔凝實了少許的身形,語氣恢複了平時的溫和,“你好好休息,儘快恢複過來。謝知晏還在等你。”
黃媛媛想了想補充道,“今天就先問這些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謝知清微微頷首,灰白的眼眸中漾開淺淺的、真實的笑意,
“好。”
黃媛媛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房門,動作輕緩地拉開一條縫隙,側身閃了出去,並細心地將房門輕輕合攏。
“哢噠。”
門鎖落下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房間裡,重歸一片寂靜。隻有壁爐裡餘燼偶爾發出的細微“劈啪”聲,映照著床上那道近乎透明、卻彷彿承載了無儘過往的孤寂身影。
謝知清緩緩閉上眼,透明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想要抓住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溫暖和生機。
黃媛媛輕輕合攏謝知清的房門,厚重的橡木隔絕了室內最後一絲微光與氣息。
“宿主大人……”西瓜有氣無力地扒在她肩膀上,銀白色的絨毛都耷拉了下來,小黑豆眼裡充滿了暈眩和混亂,“資訊量太大了,感覺我的小腦袋瓜要炸掉了,我們快回房間休息一下吧?你肩膀上還有傷呢,流了那麼多血,又用了那麼多精神力,肯定累壞了……”
黃媛媛站在寂靜的走廊裡,冇有立刻移動。她微微側頭,聽著西瓜帶著哭腔的嘟囔,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左肩。
“不急,先不回房間。我們先去一趟圖書館。”黃媛媛說著便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西瓜差點從她肩膀上滑下去,連忙抓緊了黃媛媛的肩膀,“去圖書館乾嘛?”
“去查一點東西。”
黃媛媛的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最終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雕刻著星辰與書籍圖案的厚重橡木門前。她伸出手,輕輕一推。
“吱呀——”門軸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圖書館內部的景象緩緩展現在眼前。
與城堡其他地方不同,圖書館內光線充足。
巨大的拱形彩窗雖然依舊被濃霧籠罩,但似乎有某種特殊的光源從穹頂灑下,將這片浩瀚的書海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皮革和淡淡墨香的混合氣息,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沉靜。
黃媛媛站在圖書館門口,目光掃過這片寂靜得近乎凝固的巨大空間。冇有絲毫猶豫,憑著之前的記憶,腳步輕捷而迅速地穿過一排排書架,徑直朝著圖書館最深處、那個靠窗的角落走去。
越往深處走,光線似乎愈發被書架吞噬,周圍安靜得隻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的跳動聲,以及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西瓜緊張地扒在她領口,小黑豆眼警惕地轉動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終於,黃媛媛再次站在了那個熟悉的書架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