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走出餐廳,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帶著接近中午特有的慵懶氣息。
黃媛媛睜開眼,朝遠處望去。
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穿著時髦的年輕女孩挽著男友的手臂走過,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在路邊停下接電話,外賣小哥騎著電動車靈活地穿梭在車縫裏。一切都很正常,很鮮活,很真實。
城市的天際線在秋日的晴空下格外清晰,高樓林立,車流如織,和任何一個現代都市沒什麼兩樣。可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城市,這是一個被寫好的世界。
而剛才那場對話裡,有人,正在試圖撕碎自己的劇本。
有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卻因為一顆太過柔軟的心,硬生生把自己拽了進來。
還有她。
一個本不該屬於這裏的人,卻不知不覺間,和這些人纏得越來越深。
黃媛媛在心裏默默想著——
他們對於自己而言,好像已經不僅僅是個紙片人了。
“媛媛!”
身後傳來江浸月的聲音,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黃媛媛回過頭,看到江浸月正小跑著追上來,米白色的大衣在風裏揚起,長發被吹得有些淩亂。
“你走那麼快乾嘛!”江浸月追到她身邊,氣喘籲籲地抱怨,“我還以為你要把我扔下呢。”
“放心吧,不會丟下你的。”
“這還差不多。”江浸月小聲嘟囔著,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午後的陽光透過行道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她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江浸月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黃媛媛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兩句。
可走著走著,黃媛媛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很輕微的一頓,輕微到江浸月完全沒有察覺,依舊自顧自地說著話。
但黃媛媛的餘光,已經掃向了街道對麵。
那裏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很普通的車型,很普通的顏色,混在路邊一排停著的車裏,毫不起眼。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
但黃媛媛注意到——
那輛車在她走出餐廳的時候,就已經停在那裏了。
兩人走到路口,準備等待司機來接她們回去,打車回去,黃媛媛的目光卻掃過街道對麵,那輛黑色轎車還在。
位置沒變。
車子平穩地駛入主路,匯入午後的車流。
黃媛媛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車窗向後望去——
那輛黑色轎車依舊停在原處,沒有跟上來,也沒有任何動靜,彷彿真的隻是路邊一輛普通的臨時停靠車輛,這才收回目光。
“媛媛,你在看什麼?”江浸月湊過來,順著她的視線往後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到,“後麵有帥哥?”
“沒什麼。”黃媛媛搖了搖頭,“就是隨便看看。”
江浸月也沒多想,重新靠回座椅裡,整個人窩成一團。折騰了一上午,又哭又喊又吵的,她現在累得連手指頭都不想動。
“好累啊……”江浸月嘟囔著,腦袋往黃媛媛肩膀上一靠,“媛媛,我睡一會兒,到家叫我。”
“嗯,睡吧。”
黃媛媛應了一聲,目光卻依舊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江浸月照常去公司,推進城東新區的專案。傅氏那邊傳來訊息,對江家提交的方案初步認可,接下來將進入更細緻的磋商階段。江浸月忙得腳不沾地,每天早出晚歸,卻樂在其中。
陸清和請了三天假,在家養傷。
三天後,陸清和準時出現在雲端之上,臉上的紗布已經拆了,留下幾道淡淡的疤痕。聽經理說他依舊話不多,依舊準時來準時走。
王少輝那邊,出奇地安靜。
那天晚上之後,他就再沒來過雲端之上。江浸月從朋友那裏聽說,他被王成鋼關在家裏反省,連手機都沒收了。那幾個跟著他鬧事的朋友,也都被家裏教訓了一頓,最近都老實得很。
陸清和回餐廳的第二天。
晚上九點,雲端之上的晚市接近尾聲。客人陸續離開,餐廳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零星幾桌還在低聲交談。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璀璨,燈火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條靜止的光河。
陸清和坐在鋼琴前,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輕輕落下,彈奏著今晚的最後一支曲子,清冷的音色如同月光灑在平靜的湖麵,泛著細碎的、捉摸不定的銀輝。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陸清和收回手,放在膝上,微微閉眼,像是在沉浸,又像是在等待。
“啪啪啪——”
零星的掌聲從角落傳來,是那幾桌還在的客人禮貌地致意。陸清和站起身,朝他們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朝休息室走去。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輕輕迴響。休息室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燈光。
陸清和推開門,腳步卻頓住了。
休息室裡,黃媛媛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聽到門響,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清和身上。
“結束了?”
陸清和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黃媛媛走到小桌旁,將其中一杯酒放在桌上,輕輕推向他。
“找個地方,我們聊聊?”
幾秒鐘的沉默後,陸清和輕輕點了點頭。
“好。”
雲端之上的頂層有一個小小的露台,平時不對外開放,是江浸月偶爾來發獃的地方。露台不大,擺著兩張藤椅和一張小圓桌,四周種著一些耐寒的綠植,夜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草木清香。
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車流如織,霓虹閃爍,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黃媛媛在藤椅上坐下,將另一杯酒放在陸清和麪前。陸清和接過,握在手心裏,感受著杯壁傳來的微涼溫度,輕輕地抿了一口。
夜風吹過,吹動兩人的髮絲。
沉默持續了幾秒,陸清和先開了口。
“宋小姐想問什麼?”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黃媛媛說著把自己的酒杯輕輕伸向了他。
陸清和看著那隻伸過來的酒杯,杯壁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然後也舉起自己的杯子,輕輕碰了上去。
“叮……”
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安靜的露台上格外清晰。
陸清和抿了一口酒,然後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落向遠處那片璀璨的夜色。夜風吹過,吹動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額角那道已經結痂的疤痕。
“我這幾天,我利用王成鋼的名片查到了幾件事。”
“第一件,當年那批不合格的鋼筋,不是永興建材自己生產的。他們是中間商,真正的源頭,是一家叫‘順達貿易’的公司。而順達貿易的法人,是一個叫王永成的人。是王成鋼的表弟。”
“當年專案出事之後,順達貿易就登出了。王建國拿著錢移民了,過著很滋潤的日子。”
黃媛媛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第二件事情就是金碧輝煌那個KTV,不隻是一個KTV。”
黃媛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裏麵有包廂,專門用來招待一些特殊客人。王少輝那些視訊,就是在那種包廂裡拍的。但那些隻是冰山一角。”
陸清和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我查到,金碧輝煌的地下二層,有一個不對外開放的會所。進出的人,都需要刷特定的卡,或者由熟人帶進去。裏麵做什麼的,我現在還不清楚,但我找到一個曾經在裏麵工作過的服務員。”
“他說,那裏經常有一些大人物出沒。不是王少輝那種富二代,是真的有權有勢的人。他們去那裏,不是為了喝酒唱歌,是為了談事情。”
“談什麼事情?”
“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敢知道。他隻知道,每次那些人來的時候,包廂門口會站著兩個保鏢,連服務員都不許靠近。送酒水隻能送到門口,由裏麵的人自己端進去。”
黃媛媛沉默了幾秒。
“你有證據嗎?”
陸清和從風衣內袋裏取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然後遞給黃媛媛。
螢幕上是一段監控視訊的截圖。畫麵有些模糊,是那種老式監控特有的顆粒感,但依然能看清人臉。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從一扇標著“VIP05”的包廂門裏走出來。他的臉上帶著酒後特有的紅暈,腳步卻還算穩當。王成鋼跟在他身側,微微彎著腰,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識這張臉。
不是在這個世界認識的,而是在原著的劇情簡介裡看到過……
“那個服務員前幾天離職了,這是我最後的視訊了,我怕出意外,裏麵已經沒有我的監控了,但這個人的具體資訊我還不確定。”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手機螢幕上,那張臉在模糊的監控畫麵裡依舊清晰可辨——方正的輪廓,略顯油膩的麵板,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傲慢和謹慎。
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
“周建明。”
陸清和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睛明顯一亮。
“市建委副主任,分管城市規劃與專案審批。”黃媛媛的聲音依舊平靜,“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快八年了。”
陸清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顯得更亮了。
“你怎麼知道的?”
黃媛媛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一次機緣巧合罷了,你知道的,月月愛帶我去各種場合。”
黃媛媛並不想在這件緣由上多說,畢竟自己手握劇本這件事情怎麼說的出口。
陸清和的目光在黃媛媛臉上停留了幾秒,但並沒有追問,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將酒杯放回小圓桌上。
“周建明。”陸清和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舌尖品味著什麼,“市建委副主任,分管專案審批……難怪王成鋼對他那麼殷勤。”
“當年城西那個專案,能順利立項、拿到那麼多優惠政策,背後少不了周建明的功勞。專案出事之後,按理說監管部門難辭其咎,可他不僅沒受影響,反而在那之後第二年就升了半級,所以這背後可能不僅僅是王家,你確定你要一直查下去嗎?”
陸清和端起酒杯,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心裏,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不管背後連著多少人,不都是害人的兇手嗎?”
黃媛媛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上,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些資料直接遞給上麵,其實很容易被壓下去。”
“利益互保的人,當然會團結。你把證據遞到他們手裏,就像把刀遞給了要殺你的人。他們不會查,不會管,隻會第一時間銷毀證據,然後反過來查你。”
陸清和低下頭,看著杯子裏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我知道。”
“但你想過另一種可能嗎?”
陸清和抬起眼,看向黃媛媛。
“把這些資料,給王家的競爭對手。”
話音落下,露台上安靜了一瞬。
陸清和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王家的競爭對手?”陸清和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含義。
“王家這些年在商場上得罪過多少人?有多少人巴不得他們倒台?有多少人做夢都想抓到他們的把柄?”黃媛媛的聲音不急不緩,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陸清和耳朵裡,
“你把證據遞到那些人手裏,他們自然會用自己的渠道,雖然未必馬上就會起效,但他們也會調查,對於王家而言,就是一枚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利益互保的人會團結,但利益的對立麵呢?”
黃媛媛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那片璀璨的夜色上。
“他們會比任何人都在意這些證據的真實性。”
陸清和沉默了。
陸清和端起酒杯,把那杯一直握在手心裏的酒一飲而盡。
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辛辣的灼燒感,激得他眼眶微微發酸。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看向黃媛媛。
“以我的身份,很難把這些東西交給那些人。”
陸清和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疲憊和無奈。
“我就一個彈鋼琴的,就算材料真的交上去了,我一個打工仔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遞上這些材料,他們會信嗎?”
陸清和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坦誠,
“他們會覺得這是個陷阱,會覺得是王家設的局,會覺得我這個人有問題。就算他們信了,也會查我的底細。查到我是陸建國的兒子,查到我和王家的舊怨,到時候,一切就都變味了。”
“他們不會在意真相,他們隻會在意我這個人有沒有利用價值。一旦發現我有私心,我的證詞,我的證據,就全都成了笑話。”
陸清和低下頭,盯著自己空了的酒杯。
“所以宋小姐,你說得對,這條路確實比直接舉報更好。但我走不了。”
“我沒那個身份,沒那個圈子,沒那個資格。”
黃媛媛看著陸清和有些沮喪的樣子,輕輕地笑了笑,“你是不可以,但不代表我不可以啊。”
“宋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黃媛媛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晃了晃,看著杯壁上掛著的酒液緩緩滑落。
“字麵意思。”
黃媛媛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直視著陸清和。
“你有證據,有資訊,有這兩年查到的所有東西。但你沒有渠道,沒有身份,沒有資格把這些東西送到該送的地方。”
“而我可以幫你找到那些人。不是那種大張旗鼓、打著旗號去找,而是在合適的場合,用合適的方式,把你手裏的東西遞到合適的人手裏。”
陸清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但具體是哪些人,我不會幫你去查。”
“你需要自己調查,自己去判斷,誰纔是真正能成為王家對手的人。我相信,以你這兩年的經驗,對你來說應該不難。”
陸清和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了,
“可是宋小姐,你為什麼要選擇幫助我。”
黃媛媛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片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上。
“我不是說了嗎?我也不喜歡王家。”
陸清和輕輕笑了一聲,“宋小姐,有些理由說兩次就不管用了。”
黃媛媛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起酒杯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緣,雙手撐在冰涼的欄杆上,目光落向遠處那片無邊的夜色。
陸清和也拿起了酒杯走到了黃媛媛的身邊,隔著半步的距離站定。他也看向遠方,卻沒有說話,隻是等著。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並不令人尷尬,反而帶著某種奇異的默契。
“那你就當我也是為了月月吧。”黃媛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被夜風一吹,幾乎要散在風裏,隨後又看向了陸清和,
“你知道那一次月月為什麼要朝你發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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