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錄警察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合上筆錄本,站起身。
“小張,去金碧輝煌調監控。”
王少輝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張剛才還帶著有恃無恐笑容的臉,此刻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慘白得幾乎透明。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等等!”
筆錄警察轉過身,看著他。
王少輝的喉結上下滾動,額角的冷汗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清晰。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我……我認了。”
江浸月愣住了。
王少輝低下頭,盯著地麵,聲音悶悶的,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是,我打他了。我們之前就有矛盾,今晚他撞了我,連句道歉都沒有,還擺那副死人臉,我沒忍住教訓了他幾下。”
王少輝頓了頓,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換成了另一種——
不是剛才的囂張,不是剛才的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反正也沒出什麼大事,不就是臉上掛點彩嗎?要多少錢,我賠。”
筆錄警察皺了皺眉,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這話的可信度。
“你說認就認?剛纔不是還說跟你沒關係嗎?”
王少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剛纔不是心存僥倖嗎?想著沒監控能糊弄過去。現在你們要去調監控,我還能怎麼辦?”
王少輝攤開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打就打了,認就認了。賠錢,拘留,隨便。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江浸月站在一旁,看著王少輝這副模樣,心裏那股憤怒還沒消下去,卻又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怪異感。
這人怎麼變臉變得這麼快?
剛才還在那死咬著不承認,一聽說要去調監控,立馬就慫了?
但她很快就把這股怪異感壓了下去,轉而看向陸清和——
陸清和依舊靠在椅背上,那張滿是傷痕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隻是安靜地聽著王少輝認罪,那雙勉強能睜開一條縫的眼睛裏,倒映著慘白的燈光,像一潭死水。
筆錄警察轉向他,“你怎麼說?他願意賠償,你接受不接受?”
陸清和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不急不緩,
“警察同誌,我覺得還是看錄影比較清楚。”
王少輝的臉色又變了一瞬。
陸清和沒有看他,隻是繼續陳述著自己的理由:
“我自己也不確定他打了多少下,打在哪些地方,傷得有多重。剛才他說‘教訓了幾下’,但具體是幾下,我不清楚。”
“萬一內傷什麼的,還是看錄影比較明確。”
筆錄警察點了點頭,覺得這話說得確實有道理。他朝門口的小張揮了揮手:
“去吧,把監控調回來。”
“等等。”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所有人轉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黃媛媛站在一旁,手裏拿著手機,目光平靜。
“不用去調了。”
她舉起手機,螢幕朝上,對著筆錄警察,
“我這裏有錄影。”
陸清和的目光驟然落在黃媛媛身上。
黃媛媛對上那目光,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那眼神太複雜了。
複雜到她一時之間根本無法解讀,但肯定不是感激的眼神。
筆錄警察接過手機,點開視訊。
視訊裡,清晰地拍下了全過程——
王少輝揪著陸清和的頭髮,一拳一拳砸在他臉上,他的那些朋友圍在旁邊,起鬨,補刀,踹他的膝彎讓他跪下……
畫麵清晰,聲音清楚,甚至連巷子裏的路燈都沒能遮住那些人臉上的猙獰。
王少輝站在一旁,看著那個視訊,然而卻突然鬆了一口氣。
黃媛媛看著王少輝臉上的變化,說明那個KTV的監控裡,有比打人更讓他害怕的東西,而這個東西或許陸清和也知道。
“行了,證據確鑿,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陸清和靠在椅背上,那張滿是傷痕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隻是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那行,簽字吧。”
筆錄本被推到陸清和麪前,他接過筆,手指沒有絲毫顫抖,在指定位置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陸清和簽完字,把筆錄本推回去,然後抬起眼,看向筆錄警察。
“警察同誌。”
“嗯?”
“我不追究了,同意和解。”
筆錄室裡安靜了一瞬。
“你瘋了?”江浸月幾步衝到他麵前,聲音都變了調,“你看看你那張臉!你被他們打成這樣,你說不追究?”
陸清和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勉強能睜開一條縫的眼睛裏,依舊是她看不懂的平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讓江浸月莫名地心裏一緊。
“江小姐,謝謝你今晚救我。”
筆錄警察看著陸清和,皺了皺眉,“你確定?證據這麼充分,你要是追究,他至少拘留幾天。”
“確定。”陸清和點了點頭,“就按意外處理吧。”
筆錄警察沉默了幾秒,最終嘆了口氣,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王少輝站在一旁,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他看了一眼陸清和,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就在這時,筆錄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約莫五十歲出頭,頂著一個明顯的啤酒肚,麵容嚴肅,眉宇間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他的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王少輝身上。
王少輝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肩膀瞬間垮了下去,“爸……”
王成鋼沒有理他,隻是走到筆錄警察麵前,微微欠身,“警察同誌,我是王少輝的父親。今晚的事,我聽說了。有什麼責任,我們王家一力承擔。”
筆錄警察點了點頭,示意他稍等。
王成鋼的目光這才轉向房間裏其他人。當他看到江浸月時,臉上的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月月?”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意外,“你怎麼在這裏?這個傢夥,我上次就教訓過他了,放心叔叔肯定給你做主,回家後看我不揍他。”
江浸月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聽到這聲“月月”,她撇了撇嘴,沒好氣地說,“王叔叔,不是我。您先看清楚,今晚被打的不是我。”
王成鋼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牆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渾身是傷、滿臉血跡的年輕人。他的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嘴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深灰色的風衣上沾滿了灰塵和暗色的血汙。
王成鋼隨即收回了笑容,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走到陸清和麪前,
“這位先生,今晚的事,是我家小子不對。你放心,醫療費用我們王家一力承擔,另外還會給你一筆損失費。你拿著這張名片,明天直接聯絡我的助理,她會處理好一切。”
陸清和低頭看著那張被遞到麵前的名片,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個笑容不是一個被打了之後得到賠償應有的笑容。
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終於踏入陷阱時,才會有的、近乎饜足的笑容。
陸清和伸出手,接過了那張名片。他的指尖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在燙金的名片上留下一點暗色的印記。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眼,看向王成鋼。
“謝謝王總。”
王成鋼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到王少輝麵前。他看了一眼兒子那張還帶著紅痕的臉,眉頭皺得更緊,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後腦勺上。
“丟人現眼的東西!回家再收拾你。”
王少輝被扇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卻連頭都不敢抬,隻是低著頭,跟著父親往外走。那幾個朋友也灰溜溜地跟在後麵,像一串被霜打過的茄子。
夜色已深,警局門口的白熾燈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浸月站在台階上,看著王成鋼帶著王少輝一行人鑽進那輛黑色賓利,車子發動,尾燈亮起,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她回過頭,看向身後那個靠在門邊的人。
陸清和依舊站在那兒,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裏,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捏著那張燙金名片。
路燈昏黃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將他半邊臉隱沒在陰影裡,隻露出那隻腫得幾乎睜不開的左眼,和嘴角那道已經凝固的血痕,他的表情很平靜。
平靜得讓江浸月心裏發毛。
“陸清和。”江浸月開口,聲音在深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陸清和抬起眼,看向她。
“你為什麼不追究了?”江浸月幾步走到他麵前,仰著頭,那雙眼睛裏寫滿了不解和一絲壓抑的憤怒,
“證據那麼清楚,你被打成那樣,為什麼不追究?他王少輝就該被拘留,就該留案底,憑什麼讓他就這麼走了?”
陸清和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江浸月,看著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看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過了幾秒,他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卻在這過分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追究有什麼用?”
江浸月愣住了。
陸清和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把嘴角,擦掉那點已經乾涸的血跡。他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又抬起眼,看向江浸月。
那雙勉強能睜開一條縫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王少輝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陸清和的聲音依舊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王家少爺,圈子裏橫著走的人物。就算今晚他被拘留了,明天呢?後天呢?他爸一個電話,他就能出來。到時候,他還是他,我還是我。”
江浸月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陸清和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又彎了一下。那笑容比剛才更明顯了些,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嘲諷——
不是嘲諷江浸月,更像是嘲諷他自己。
“江小姐,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
陸清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一字一頓,像是要把每個字都釘進江浸月心裏。
“像你們這種家庭的人,就算是拘留了,隻要一個晚上,就出來了,這不是很容易並很常見的事情嗎?”
話音落下,街道上安靜了一瞬。
陸清和見她不說話,以為自己的話刺痛了她。看著江浸月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那些話,確實不好聽。
以這位大小姐的脾氣,應該會生氣吧?會罵他不知好歹,會甩手走人,會說“你愛追究不追究,關我什麼事”。
這樣也好。
接下來本來就不該有太多牽扯。
陸清和垂下眼簾,側身就要從她旁邊繞過去——
“走。”
一隻手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陸清和腳步一頓,低下頭,看到那隻手。白皙纖細,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緊緊攥著他的手腕,像是怕他跑掉一樣。
他抬起頭,對上江浸月的眼睛。
路燈昏黃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看不清臉上的表情,隻能看到那雙眼睛——
亮得驚人。
“走。”江浸月又說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固執,“去醫院。”
陸清和愣了一下。
“不用。”陸清和想抽回手,“這點傷——”
“這點傷?”江浸月打斷他,聲音拔高了些,“你看看你那張臉!腫成那樣,嘴角還在流血,這叫這點傷?”
陸清和被她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有些無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浸月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攥著他的手腕,用力一拽——
“跟我走。”
陸清和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他穩住身形,低頭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抬起眼,看向前麵那個急匆匆往前走的身影。
米白色的大衣在夜風中獵獵揚起,長發被風吹亂,散落在肩上。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又急又脆,在深夜裏格外清晰。
江浸月走到路邊,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她拉開後座車門,把陸清和往裏一塞,隨後拉著黃媛媛和自己也跟著坐了進去。
“仁愛醫院。”陸清和朝司機報了個地址,然後轉過頭,看向陸清和。
陸清和靠在座椅上,那張滿是傷痕的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看不真切。他偏著頭,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上,沒有說話。
陸清和靠在座椅上,那張滿是傷痕的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看不真切。他偏著頭,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上,沒有說話。
江浸月坐在他旁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衣的腰帶,目光時不時往他那邊飄一下,又迅速收回來,裝作在看窗外的街景。
黃媛媛坐在副駕駛座,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車廂裡顯得格外安靜。
計程車在仁愛醫院門口停下。
急診室的燈還亮著,慘白的燈光從玻璃門裏透出來,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江浸月推開車門,一把拉起陸清和的手腕,幾乎是把他從車裏拽了出來。
“慢點。”陸清和被拽得一個踉蹌,無奈地說,“我自己能走。”
“能走什麼能走?走那麼慢。”江浸月頭也不回,攥著他的手腕就往急診室裡沖。
黃媛媛付了車費,跟在他們身後。
急診室裡人不多,隻有幾個值班護士在前台低聲交談。江浸月把陸清和按在候診區的椅子上,自己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這麼晚打電話,怎麼了?”
“麗麗,你在醫院嗎?”江浸月的聲音又快又急,“我這邊有人受傷了,挺嚴重的,臉被打得不成樣子。你能不能幫忙安排一下?”
“受傷了?嚴重嗎?你們在哪兒,我現在不在醫院,”
“就在仁愛醫院,急診這邊。”
“行,我馬上找人幫你處理。你等著。”
很快就來了一個醫生,看了一眼陸清和那張臉,點了點頭,很快推來一輛輪椅。
“讓他坐這個。”醫生說,“先去處理室清創,然後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江浸月接過輪椅,推到陸清和麪前。
陸清和低頭看著那輛輪椅,又抬起頭,看向江浸月。那張滿是傷痕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無奈的表情。
“我真的能自己走。”
“坐上去。”江浸月雙手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別廢話。”
陸清和沉默了一秒,最終還是坐了上去。
處理室的燈光比急診室更亮,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醫生讓陸清和坐在處理床上,開始清理他臉上的傷口。
碘伏棉簽觸上傷口的那一刻,陸清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任由醫生處理。
江浸月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張臉在燈光下一點點被清理乾淨——
左眼腫得更明顯了,青紫色從眼瞼一直蔓延到顴骨,顴骨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被碘伏沖洗的時候,血水和藥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往下淌。嘴角的傷口比想像中更深,翻開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的血肉。
江浸月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疼嗎?”江浸月忍不住問。
陸清和抬起眼,看向她。那雙勉強能睜開一條縫的眼睛裏,依舊是她看不懂的平靜。
“還好。”
護士在旁邊補充道,“他這傷不輕,眼角這邊差點就傷到眼球了。顴骨的傷口也需要縫針,可能要留疤。”
江浸月的臉色變了一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留疤?
那張臉,那麼好看的一張臉,要留疤?
護士沒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隻是繼續處理著傷口。清創、消毒、打麻藥,陸清和始終沒有出聲。
“江小姐,你先出去吧。”陸清和突然開口,“縫針有點血腥。”
江浸月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我不走。”
“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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