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清維持著按下按鈕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雕塑。隻有一顆豆大的淚珠,毫無預兆地、重重地砸落下來,正正滴在泰迪熊毛茸茸的頭頂,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一直安靜縮在黃媛媛口袋裏的西瓜,這時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腦袋,小黑豆眼看看哭得無聲無息、幾乎要碎掉的謝知清,又看看桌上那個似乎還回蕩著溫柔聲音的小熊,最後看向自家宿主大人,
“宿主大人!你哪來的這個小熊啊,剛剛在阿芷姐姐那邊的時候我就想問了。在鏡中世界的時候,你讓阿芷姐姐錄音,我還以為你就是臨時起意安慰她呢。”
黃媛媛的目光依舊落在謝知清身上,看著他緊緊抱著小熊、不斷顫抖的手指,平靜地回應,
“用積分在係統裡臨時兌換的。最基礎的錄音播放功能,樣子普通,不引人注意,而且永遠都不會沒電,正好。最開始的時候沒想到,本來可以讓阿芷姐姐聽聽謝知晏和謝知清的話。”
“積分?”
西瓜差點從黃媛媛肩膀上跳起來,小黑豆眼瞪得溜圓,
“宿主大人!你、你就用寶貴的積分,兌換了這麼個小玩意兒?就為了錄幾句話?”
在西瓜看來,積分可是能兌換保命道具、提升實力、甚至窺探世界規則線索的珍貴資源。
黃媛媛的指尖輕輕彈了彈西瓜因為激動而炸開的絨毛,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值得,不就好了?”
黃媛媛的目光再次飄向謝知清,看著他將那隻沾了他淚水的小熊極其小心、近乎虔誠地捧起,緊緊抱在懷裏,彷彿那是世間唯一的珍寶,
“你看,有些話,說出口,和隻是心照不宣,分量是不一樣的。有些聲音,被聽見,和永遠沉默,意義也是不同的。這份驚喜,或許比桂花糕和掛墜加起來,都要重。”
就在房間內的空氣沉重得幾乎要凝固,謝知清沉浸在那洶湧的情感餘波中無法自拔時——
“噠噠噠——!”
一陣輕快雀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謝知晏那清脆響亮、充滿活力的童音,像一道陽光,毫無預兆地穿透了門外走廊的寂靜,也瞬間打破了房間內凝滯的氛圍。
“姐姐!哥哥!我下課啦!老師今天誇我畫畫有進步哦!”
小傢夥的聲音越來越近,伴隨著“咚咚”的敲門聲,“姐姐,哥哥,你們在裏麵嗎?我可以進來嗎?”
謝知清渾身劇烈地一顫,彷彿從一場深沉的噩夢中被猛然驚醒。他幾乎是觸電般地鬆開了緊抱著小熊的手,卻又在下一秒,以更快的速度,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手忙腳亂地將那個濕了一小片的小熊塞進自己外套的內側口袋,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謝知清深吸了好幾口氣,試圖平復過於急促的呼吸和依舊通紅的眼眶。
黃媛媛也迅速收斂了神色,臉上露出自然的微笑,對著門口揚聲應道,
“在呢,知晏,進來吧。”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一條縫,謝知晏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進來,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轉,先看到了站在桌邊、似乎有些緊張的哥哥,又看到了坐在一旁、對他微笑招手的黃媛媛。
謝知晏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飛”了進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先是一頭紮進黃媛媛懷裏蹭了蹭,然後才抬起頭,目光好奇地轉向房間裏的哥哥。
察覺到哥哥的眼睛好像有點紅,謝知晏走到謝知清的身邊,小眉頭疑惑地蹙起,
“哥哥,你的眼睛怎麼紅紅的?像小兔子一樣。是沙子進眼睛了嗎?”
謝知清被他問得一滯,有些狼狽地別開臉,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沒、沒什麼。可能是有點累了。”
謝知清伸出手,習慣性地想揉揉弟弟的腦袋,指尖卻還有些不易察覺的輕顫。
黃媛媛適時地走到桌邊,拿起另一個小狗掛墜,對著謝知晏晃了晃,成功轉移了他的注意力,“知晏,看,這裏有個禮物要送給你哦。”
“哇!小狗!”謝知晏的注意力立刻被那溫潤可愛的小狗掛墜吸引,歡呼一聲,鬆開了哥哥,湊到黃媛媛身邊,好奇地伸出小手,
“給我的嗎?好漂亮!”
“嗯,給你的。還有一個是哥哥的。”黃媛媛將掛墜放進他手心,又指了指桌上那包開啟的桂花糕,“還有這個,桂花糕,想不想吃?”
“要!”
謝知晏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桂花糕吸引,歡呼一聲,一手緊緊攥著小狗掛墜,另一隻手已經迫不及待地伸向了糕點。
黃媛媛從油紙包裡拿出一塊桂花糕遞給他,謝知晏接過來,啊嗚就是一大口,隨即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讚歎,
“唔!好甜!好好吃!比哥哥做的那一大堆黑黑的好吃多了!”
謝知清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無憂無慮的笑臉,聽著他嘰嘰喳喳地向黃媛媛描述今天繪畫課的內容,感受著懷中那隻小熊緊貼胸口的、微弱的、彷彿帶著母親體溫的觸感,又看了看桌上母親親手做的桂花糕,和弟弟手中那個承載著遙遠記憶的小狗掛墜……
房間裏的氣氛因為謝知晏的到來,瞬間從剛才那種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傷,切換成了充滿童真與溫暖的日常。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桂花糕的甜香,和謝知晏身上那種特有的、乾淨的孩童氣息。
黃媛媛耐心地聽著謝知晏說話,偶爾含笑應和,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謝知清。
發現謝知清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隻是眼眶的紅腫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好在燈光昏暗,謝知晏又沉浸在美食和新奇禮物的喜悅中,並未深究。
但謝知清的神情依舊有些恍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小熊的輪廓,顯然還需要時間獨自消化那過於洶湧的情感衝擊。
“知晏,”
黃媛媛等謝知晏吃完一塊糕點,又眼巴巴地看著油紙包時,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桂花糕好吃,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哦,不然晚飯該吃不下了。姐姐先帶你出去洗洗手,然後我們去活動室玩一會兒拚圖好不好?讓哥哥休息一下,他好像有點累了。”
謝知晏雖然還有點捨不得香甜的糕點,但聽到可以去玩拚圖,立刻又高興起來。他乖巧地點點頭,從椅子上滑下來,又跑到謝知清麵前,仰著小臉,關心地說,
“哥哥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和姐姐去玩了,不吵你!”
謝知清看著弟弟清澈擔憂的大眼睛,心中一暖,又泛起一絲酸澀。他彎下腰,輕輕摸了摸謝知晏柔軟的頭髮,聲音比剛才平穩了許多,“嗯,哥哥沒事。去吧,跟姐姐好好玩。”
“嗯!”
謝知晏用力點頭,轉身拉住黃媛媛伸過來的手,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走,“姐姐快走,我們今天一定要把城堡塔頂拚完。”
黃媛媛對謝知清點了點頭,眼神示意他好好調整,然後便牽著蹦蹦跳跳的謝知晏離開了房間,並順手帶上了房門。
厚重的木門“哢噠”一聲合攏,將外麵的歡聲笑語隔絕開來。
房間裏重新恢復了寂靜,隻剩下謝知清一個人,以及桌上那幾樣來自鏡中世界的、沉甸甸的禮物。
謝知清緩緩走到桌邊,伸出手,指尖再次輕輕拂過那包桂花糕的油紙,感受著上麵似乎還殘留的、屬於母親花園的溫度。
然後,謝知清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個小狗掛墜,玉質的溫潤觸感從掌心蔓延開來。
最後,他的手隔著外套,覆上緊貼心口的位置,那裏,是那隻記錄著母親聲音的小熊。
房間裏很安靜,壁燈的光芒柔和地灑下。謝知清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恐慌或強壓痛苦的深呼吸,而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沉重釋然和深切思唸的嘆息。
謝知清沒有再放任自己沉浸在悲傷中,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感受著懷中、手中、以及空氣中瀰漫的,那份穿越了生死與時空阻隔、卻依舊滾燙如初的母愛。
與此同時,活動室裡則是另一番光景。
“姐姐!你看!這塊藍色的肯定是城堡最高的尖頂!”謝知晏跪坐在厚厚的地毯上,小臉興奮得通紅,舉起一塊天藍色的拚圖碎片,對著燈光仔細看,“對不對對不對?”
黃媛媛盤腿坐在他對麵,笑著點頭,“嗯,知晏眼光真準,就是這裏。來,小心點放上去。”
“嘿嘿!”得到肯定,謝知晏更加得意,小心翼翼地將碎片對準位置,輕輕按下。完成這一步,他開心地拍手,然後又撲到堆積如山的碎片裡,開始尋找下一塊目標。
夕陽西沉,城堡外的濃霧染上瑰麗的紫紅色,又迅速被墨藍的夜色吞噬。壁燈次第亮起,將活動室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
“啊……拚了好久,脖子有點酸了。”謝知晏終於從拚圖世界裏抬起頭,揉了揉後頸,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小臉上帶著滿足的疲憊。
“累了?”黃媛媛伸手幫他揉了揉肩膀,“時間不早了,我們收拾一下,該準備吃晚飯了。”
“嗯!”謝知晏乖巧地點點頭,幫著黃媛媛將散落的拚圖塊收進盒子裏,動作雖然慢,卻很是認真。
晚餐時分,謝知清再次出現在了餐廳。他換了一身深色的家常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除了眼底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紅血絲,神情已恢復了一貫的溫潤平靜。
謝知晏依舊嘰嘰喳喳,分享著下午拚圖的進展。謝知清偶爾溫和地回應幾句,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弟弟身上,但黃媛媛能感覺到,他眼角的餘光,總會若有若無地掃過自己,帶著一種複雜的、欲言又止的探詢。
飯後,黃媛媛照例送謝知晏回房休息。小傢夥玩了一天,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甜甜的笑意。
替謝知晏掖好被角,調暗燈光,黃媛媛輕輕退齣兒童房。走廊裡一片寂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中回蕩。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她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謝知清房間的方向。那扇門緊閉著,門下沒有透出絲毫光亮。
他應該還好吧?
黃媛媛搖搖頭,驅散這莫名的擔憂,推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確認“千纏絲陣”完好無損,淡金色的精神絲線在黑暗中流轉著微弱的光華。
接著,黃媛媛又從隨身的小包裡取出謝知清給的那個白玉小瓶,拔開塞子,濃鬱的藥草清香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血氣瀰漫開來。她小心地倒出幾滴暗紅色的液體,均勻地灑在門前和窗下的區域。
做完這一切,黃媛媛才洗漱換衣,吹熄了床頭櫃上的油燈。房間瞬間被深沉的黑暗籠罩,隻有窗外濃霧中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慘淡天光,勾勒出傢具模糊的輪廓。
西瓜早就蜷縮在它柔軟的小窩裏,銀白色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香,小爪子還抱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乾屑。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黃媛媛的意識終於模糊,沉入到睡眠當中的時候——
“砰!砰砰砰!!!”
一陣極其劇烈、混亂到近乎瘋狂的敲門聲,如同驚雷般猛地炸響在死寂的門外。
那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刮擦或低沉的撞擊,而是彷彿有無數雙手、無數個身體在同時、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捶打、撞擊著厚重的橡木門板!
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連帶著門框和周圍的牆壁都似乎在震動!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吱——!!!”
西瓜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巨響嚇得魂飛魄散,整隻鼠像被踩了尾巴的彈簧,“嗖”地一下從柔軟的小窩裏彈射起來,銀白色的絨毛瞬間炸開,成了一個蓬鬆的毛球。連滾帶爬地撲向黃媛媛的枕頭,用小爪子死死扒住她的頭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宿、宿主大人!醒醒!快醒醒!外麵!外麵怎麼了?它們瘋了嗎?這次聲音好大!好可怕!!!”
黃媛媛也被這前所未有的狂暴撞擊瞬間驚醒,心臟猛地一縮,睡意全無。她迅速坐起身,動作快而穩,一把將嚇得瑟瑟發抖的西瓜撈進懷裏,用手掌輕輕攏住它炸毛的小身子,低聲安撫道,
“別怕,我在。”
黃媛媛抱著瑟瑟發抖的西瓜,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快步走到門邊。
門外那瘋狂的撞擊聲和嘶吼聲如同實質的潮水,一**衝擊著耳膜,連門板都在劇烈震顫,彷彿下一秒就要被徹底撕碎。
黃媛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向門前她佈下的“千纏絲陣”。
門前那片區域,原本穩定流轉、散發著淡金色光華的精神絲線,此刻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變得黯淡、扭曲、斷裂。
那些瘋狂衝擊門板的陰影,彷彿完全無視了陣法的存在,或者說,它們的力量已經暴漲到足以強行撕裂、湮滅這些精神屏障。
今晚這群小傢夥的力量增幅怎麼會這麼多……
黃媛媛在外麵的能量波動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異常強大的力量波動。
那波動並非來自門外那些瘋狂的存在本身,而是像一根無形的線,或者說,像一個散發著致命誘惑的誘餌,正在不斷地引誘、刺激、甚至某種程度上“指揮”著門外那些原本就瀕臨失控的存在,讓它們的攻擊變得更加集中、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後果。
然而,儘管門外的衝擊如此狂暴,就像規則裡說的,房間裏是安全的,這座房間本身似乎依舊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所庇護。
門板和牆壁雖然劇烈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卻始終沒有被真正突破的跡象。
但即便如此,那一聲聲沉悶到彷彿能震碎心神的撞擊,以及透過門縫隱隱傳來的、夾雜在瘋狂嘶吼中的、細微到幾乎被淹沒的、充滿極致痛苦的嗚咽與哀鳴,讓黃媛媛的心臟一陣陣發緊。
黃媛媛能感覺到,門外那些被無形力量驅使著、瘋狂攻擊的存在,它們本身正在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
那不僅僅是被操控的狂躁,更是一種靈魂被撕裂、被灼燒、被某種它們無法抗拒的渴望所折磨的極致煎熬。
黃媛媛抱著西瓜,靜靜地站在門後,聆聽著門外那持續不斷、令人心悸的瘋狂撞擊與痛苦嘶鳴。每一次沉重的悶響,都彷彿敲打在她的心口,讓她眉頭緊鎖。
過了片刻,她輕輕舒了一口氣,低頭用下巴蹭了蹭西瓜依舊有些炸毛的小腦袋,
“別擔心。有房間本身的規則保護,它們今晚應該還是進不來的。”
西瓜聽了她的話,又仔細看了看那扇雖然看起來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倒下的門,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了一絲。用小爪子扒著黃媛媛的手指,怯生生地問,
“那、那我們還回去睡覺嗎?會不會有點吵了。”
黃媛媛搖了搖頭,目光依舊緊鎖著門板,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頭,看到外麵那群在痛苦中瘋狂掙紮的存在。
“不睡了。”黃媛媛背靠著那扇仍在承受衝擊、微微震動的門板,直接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西瓜被她這舉動弄得一愣,“宿主大人,你坐這裏幹嘛?這裏離門這麼近,多、多嚇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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