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裊裊，點心漸空，夕陽的餘暉將涼亭和周圍的花海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西瓜已經在黃媛媛膝蓋上蜷成一團銀白色的小毛球，發出了細細的、均勻的呼嚕聲。
阿芷姐姐正帶著溫柔的笑意，講述著花園角落裏一株罕見的、隻在月夜開花的“夜光曇”上次綻放時的奇景，形容著那花瓣如何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流轉著清輝，花香又如何清冷幽遠，彷彿能洗滌靈魂。
“……可惜，那花開得極短，不過兩三個時辰便謝了，而且一年隻開一次。”阿芷姐姐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淡淡的惋惜，但隨即又綻開笑容，
“不過，能親眼看到一次，已經是很幸運的事了。明年這個時候，它應該還會再開的。”
說到這裏，阿芷姐姐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投向涼亭外被夕陽染紅的天空，眼神有些悠遠，彷彿在期盼著下一個花期的到來，又彷彿在透過這片天空，看著什麼更遙遠的東西。
就在這時，黃媛媛動了。她輕輕將膝上熟睡的西瓜挪到一旁鋪著軟墊的石凳上，然後伸手，拿過了放在自己腳邊的小包。
“阿芷姐姐，”
黃媛媛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寧靜，帶著一絲輕快和神秘，
“今天你給我準備了這麼多好茶和精緻的點心，陪我聊天，還彈了那麼好聽的曲子給我聽。我也沒有什麼別的好東西，就……也給你帶了一點小驚喜。”
阿芷姐姐聞聲，有些詫異地轉過頭，目光落在黃媛媛手中的包上，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驚喜？媛媛妹妹，你來陪我說話，就是最好的禮物了，怎麼還特意準備……”
但阿芷姐姐的話沒說完，就看見黃媛媛從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用深藍色暗紋織錦仔細包裹的方盒子。
盒子看起來頗為精緻，邊角還用同色的絲帶繫了一個小巧的蝴蝶結。
“這是……”
阿芷姐姐眨了眨眼，有些不確定地看著那個盒子。
黃媛媛將盒子輕輕放在石桌上，推到阿芷姐姐麵前，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卻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阿芷姐姐開啟看看？”
阿芷姐姐看著黃媛媛帶著鼓勵和些許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個包裝仔細的盒子，心中的好奇更盛。她伸出手，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解開了絲帶，然後緩緩掀開了織錦的盒蓋。
一股熟悉的、清甜中帶著淡淡焦糖和桂花特有馥鬱的香氣，混合著米糕的軟糯氣息，立刻從盒中飄散出來，雖然很淡，卻瞬間喚醒了味蕾的記憶。
盒子裏，整整齊齊地碼著四塊淺米黃色的糕點。
糕點呈半透明的凝脂狀，表麵光滑，點綴著點點金黃的乾桂花，雖然形狀算不上十分規整，邊角處甚至能看出一點點手工捏合的痕跡，最顯眼的是，其中兩塊米糕的表麵，帶著一點點不明顯的、烘焙過度的深色痕跡，像是火候沒掌握好留下的“勳章”。
但整體看起來溫潤可愛，色澤誘人。
是桂花糕。
阿芷姐姐的眼睛微微睜大，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幾塊糕點上，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意外又珍貴的東西。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沉默了幾秒，才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其中一塊糕點的邊緣，彷彿在確認它的真實。
“桂花糕？媛媛，這是你做的嗎？”
黃媛媛迎上她的目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隻是臉上的笑意深了些，再次輕聲催促道，“阿芷姐姐先嘗嘗看，味道如何？”
阿芷姐姐的視線重新落回糕點上。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用指尖極其小心地、彷彿怕碰碎了什麼似的，拈起了最上麵的一塊桂花糕。
糕點觸手微涼，質地柔軟卻富有彈性，桂花香氣更加清晰地縈繞在鼻尖。
阿芷姐姐沒有立刻放入口中，而是將糕點湊到眼前，仔細地看了看，又輕輕嗅了嗅。然後，她才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神情，張開嘴，咬下了一小口。
涼亭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有遠處歸巢的鳥兒發出幾聲零星的啼叫。夕陽的餘暉透過藤蔓，在石桌上投下最後幾縷跳躍的光斑。
阿芷姐姐細細地咀嚼著口中那一小塊桂花糕，眼睛微微閉起，表情看起來很專註。
細碎的米糕在口中化開，帶著溫潤的甜和穀物香，桂花的味道緊隨其後，雖然甜度或許有些偏差，火候也略有不足，但那熟悉又陌生的滋味，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阿芷姐姐咀嚼的動作停住了。她維持著低頭的姿勢，握著糕點的手指微微收緊。
黃媛媛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快速地顫動了幾下，然後，一滴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她低垂的眼睫上滾落，“啪嗒”一聲，輕輕砸在她手中的桂花糕上，也砸在了石桌光滑的表麵，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涼亭裡霎時間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黃媛媛的心輕輕一揪，她沒有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阿芷姐姐沒有抬頭，也沒有去擦眼淚，她就那樣低著頭，任由更多的淚珠無聲地滾落，滴在手中的糕點上，滴在她的裙擺上。她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著，但握著糕點的手，卻始終穩穩地。
過了許久，阿芷姐姐才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極其珍惜地，將那一小口桂花糕嚥了下去。然後，抬起頭，看向黃媛媛。
阿芷姐姐的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淚水將她的睫毛濡濕成一綹一綹，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在夕陽的金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可她看向黃媛媛的眼神，卻亮得驚人，裏麵盛滿了無法言喻的溫柔、懷念，以及一種失而復得般的、近乎疼痛的喜悅。
“很……很好吃。桂花香很正，甜度也……剛剛好。”
阿芷姐姐頓了頓，吸了吸鼻子，試圖平復情緒，但更多的淚水卻不聽話地湧了出來，她連忙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聲音也帶上了更明顯的哽咽，
“就是……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吃著吃著，突然就……心裏酸得厲害，眼淚就止不住了……”
阿芷姐姐似乎對自己的失態感到非常不好意思，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著，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無措和歉意。
“對不起，媛媛妹妹，讓你見笑了……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就是控製不住……”
黃媛媛看著阿芷姐姐拿著並不完美的糕點，卻依舊感動成這樣，黃媛媛的心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又酸又軟。
她知道，這淚水並非因為糕點本身的味道，而是因為其中蘊含的、那份跨越了空間、時間、甚至生死界限的、笨拙而執著的心意，被阿芷姐姐感知到了。
哪怕記憶被規則模糊，哪怕聯絡被空間阻隔，那份源自血脈深處的羈絆和思念，依舊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
“阿芷姐姐，”
黃媛媛伸出手，輕輕覆在阿芷姐姐那隻握著糕點、微微發抖的手上，觸感微涼。
“嗯……”
阿芷姐姐哽嚥著，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卻不再慌亂地擦拭，隻是緊緊握著黃媛媛的手，
“我、我就是覺得……這味道好像……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裏嘗到過很溫暖，很安心，可是又想不起來，心裏空落落的，又脹得難受……”
…………
一個模糊的、陽光明媚的午後，空氣中瀰漫著相似的甜香。
廚房裏，似乎有個小小的、急切的身影圍著自己打轉，稚嫩的聲音嘰嘰喳喳，帶著非要“幫忙”的執拗。
眼前似乎有麵粉飛揚，有小手笨拙地攪拌，結果弄得一團糟，檯麵、臉上、甚至頭髮上都是白乎乎的，最後的成品奇形怪狀，甚至有些焦黑。
但自己好像一點都不生氣，反而笑著，很珍惜地將那些賣相不佳的點心都嘗了，然後摸著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聲音溫柔地誇獎，“這是媽媽吃過最好吃的點心了。”
接著，自己似乎又重新做了一份，精緻漂亮，遞給那個依偎在腿邊、眼睛亮晶晶望著自己的孩子……
這些畫麵生動得彷彿就在昨天，可當她試圖去看清那個孩子的臉，去聽清那些話語，記憶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重的水汽，迅速模糊、褪色，隻剩下一種溫暖、安心，卻又空落落的悵惘，眼前又恍惚出現了另一個畫麵，
那是中午，陽光熾烈得幾乎刺眼。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味。耳邊是壓抑的、疲憊的呼吸聲，還有……還有一聲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啼哭。
“哇……”
那聲音如此稚嫩，如此孱弱，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
緊接著，一個被柔軟的棉布小心包裹著的、小小的、皺巴巴的“東西”，被一雙顫抖的手，輕輕放進了她的臂彎。那麼小，那麼輕，彷彿沒有重量。小小的手指蜷縮著，像粉嫩的花苞，指甲是透明的，軟軟的。
她低頭看去，對上一雙剛剛睜開、還矇著一層水霧、茫然無措的、黑葡萄般的眼睛。
那一刻，所有的疲憊、所有的痛楚、所有的迷茫，彷彿都消失了。世界隻剩下臂彎裡這團小小的、溫暖的、帶著奶香的生命。陽光透過窗欞，落在這張小臉上，鍍上一層神聖的金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碰了碰那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臉頰。嬰兒似乎感應到了，無意識地、用盡全力地，用他那小小的手指，輕輕勾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那麼小，那麼軟，卻彷彿蘊含著整個世界的力量。
可這狂喜的記憶碎片同樣戛然而止，像被無形的剪刀剪斷。那個嬰兒的麵容迅速模糊，隻剩下那種撼動靈魂的初遇悸動。
但可以知道那是世界上，送給她的，最珍貴、最美好的禮物。
…………
阿芷姐姐抬起頭，看向黃媛媛。
淚水依舊掛在她的睫毛上，在她蒼白的臉頰上劃出亮晶晶的痕跡，鼻尖和眼眶都還紅著。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如同最細膩的金粉，溫柔地灑在她的側臉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朦朧而神聖的光暈裡。
當阿芷姐姐的目光迎上黃媛媛平靜而帶著一絲溫柔詢問的眼神時，她的臉上，卻緩緩綻放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如同被雨水洗刷過的花朵，在夕陽的餘暉中悄然綻放，帶著淚水的濕潤，卻更加晶瑩剔透。沒有刻意的修飾，沒有強顏歡笑的勉強，隻是從心底最柔軟、最深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她的眼睛彎成了溫柔的月牙，裏麵盛滿了尚未散盡的水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清澈。
這個笑容，如此溫柔，如此美麗，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最純粹、最堅韌的情感，在黃昏的花園裏，靜靜盛開。
“媛媛妹妹，”
阿芷姐姐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的沙啞，卻異常平和，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寧，她看著黃媛媛，目光澄澈如洗，
“這糕點真的很好吃。是我吃過最特別，也最讓我覺得溫暖的桂花糕。”
阿芷姐姐沒有再追問是誰做的，也沒有再試圖去捕捉那些混亂模糊的記憶碎片。她隻是低下頭，用指尖極其珍惜地、輕輕拂過盒子裏剩下的幾塊糕點，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撫摸嬰兒的臉頰。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黃媛媛，投向涼亭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花海，眼神悠遠而平靜，彷彿穿越了重重鏡麵，看到了某個她牽掛至深的身影。
一直安靜蹲在石桌角落、大氣不敢出的西瓜，這時才小心翼翼地挪到黃媛媛手邊，用小爪子輕輕扒拉了一下她的手指，小黑豆眼裏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可思議，
“宿主大人，雖然謝知清昨天千叮萬囑，絕對不能透露他和阿芷姐姐的真實關係，怕引起規則的限製，但是，阿芷姐姐她怎麼都不問這桂花糕是誰做的啊？她難道一點都不好奇嗎？”
黃媛媛的目光依舊落在阿芷姐姐那溫柔凝視著遠方的側臉上，看著她唇角那抹寧靜滿足、彷彿洞悉了什麼的微笑，又看著她緊緊抱在胸前、視如珍寶的那個桂花糕盒子。
“我本來也準備好了說辭，打算告訴她，這是一個一直在她一直在等待的、同時也惦記她的人，送給她的禮物。”
黃媛媛看著阿芷姐姐幸福的樣子，微微地笑了笑，
“不過現在看來，或許什麼都不用說了，有些記憶，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也不需要靠耳朵去聽。”
“它們就藏在味道裡，藏在溫度裡，藏在那些笨拙的、不完美的細節裡。”
“當你品嘗到的時候，心就已經先一步認出來了。”
西瓜似懂非懂，歪了歪小腦袋，看著阿芷姐姐將那盒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到石桌中央，然後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那溫柔得能融化人心的笑容，開始重新為黃媛媛斟茶。
“來，茶涼了，我再給你續一杯熱的。”阿芷姐姐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軟，動作嫻熟優雅，隻是眼角的紅暈和那份從內而外散發出的、更加動人的光彩。
“謝謝阿芷姐姐。”黃媛媛接過茶杯，溫熱透過瓷壁傳來，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知道，有些話，已經不需要說出口。有些心意，已經跨越了千山萬水、衝破了規則迷霧，準確無誤地抵達了它該去的地方，並且被妥帖地收藏了起來。
雖然依舊想不起來清晰的麵孔，但有些愛的記憶是可以藏在任何地方永不隕滅的。
這就足夠了。
暮色漸濃，花園裏亮起了點點螢火般的光暈，不知是某些奇異花卉自身散發的微光，還是這鏡中世界特有的景象。涼亭內，茶香再次裊裊升起，混合著殘留的桂花甜香，一切寧靜而美好。
阿芷姐姐為黃媛媛續了第二道茶，自己也捧著一杯，小口啜飲著，臉上的淚痕已乾，隻餘下寧靜溫和的笑意。她似乎徹底沉浸在這份溫馨的陪伴和那份桂花糕帶來的、無聲卻洶湧的暖意之中，不再去強行回憶，隻是安然地享受著此刻。
黃媛媛看著阿芷姐姐平靜滿足的側臉，又輕輕摸了摸膝上裝著小包。裏麵的東西，還靜靜地躺著。
她放下茶杯，再次拿過小包，從裏麵取出了另外兩樣東西。
“阿芷姐姐，”黃媛媛的聲音在靜謐的涼亭裡響起，溫柔而清晰，“還有這個，也是他讓我帶給你的。”
黃媛媛將兩樣東西輕輕放在石桌上，推到了阿芷姐姐麵前。
一樣，是那支樣式古樸、筆帽鑲嵌著暗紅寶石的深褐色硬木鋼筆，在琉璃燈柔和的光線下，泛著溫潤內斂的光澤，沉澱著歲月的重量。
另一樣，是那條銀鏈纖細、墜著淚滴形月光石的項鏈，月光石在燈光下流轉著靜謐的月華般光暈，銀質藤蔓纏繞的托底，精巧中透著一絲生澀的手工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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