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渾身一僵，猛地回頭。
隻見床上，原本毫無聲息、幾乎完全透明的謝知清，不知何時竟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眸不再是平日溫潤的色澤，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渙散的灰白，彷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然而，就在這雙幾乎失去焦距的眸子裏，在捕捉到黃媛媛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驚愕和焦急時，竟極其艱難地、緩緩地彎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一個溫柔得近乎虛幻、卻又帶著一種奇異安撫力量的淺笑，在謝知清蒼白到透明的唇角邊漾開。
“我……沒事……”
謝知清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隻剩氣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裡擠出來的，輕飄飄的，彷彿隨時會散在空氣裡。
都這種時候了，都快變成透明的了……
謝知清居然還在笑？還在說沒事？
這算什麼？安慰她嗎？還是他根本就已經意識不清，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什麼狀態了？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那強撐出來的、溫柔得近乎虛幻的笑容，聽著他氣若遊絲卻固執地說著“沒事”，一股火氣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直衝頭頂。
“謝知清！”黃媛媛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怒意，她俯下身，幾乎要湊到他透明的臉頰前，目光緊緊鎖住他渙散的瞳孔，
“你看看你自己！你知道你現在是什麼鬼樣子嗎？你這叫沒事？”
黃媛媛伸手指向謝知清那幾乎完全透明、能模糊看到身下床單紋路的胸膛，指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你都快變成透明的了！再過一會兒，你整個人都要沒了！你告訴我這叫沒事？”
謝知清似乎被黃媛媛突如其來的激動和逼近的氣息弄得怔了一下，灰白的眼眸費力地眨了眨，視線艱難地聚焦在她寫滿焦灼和不敢置信的臉上。
隨後謝知清極其緩慢地、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地搖了搖頭，嘴唇翕動翕動，聲音更輕了，
“真……的……沒事……”謝知清頓了頓，呼吸急促了些，似乎積蓄著力量，目光裏帶著一絲懇求，斷斷續續地補充道，“別……出去說……別讓……知晏……知道……”
都這種時候了，謝知清心心念唸的，竟然還是怕嚇到他弟弟？
黃媛媛簡直要被氣笑了，她看著謝知清那雙即使瀕臨消散也依舊帶著溫柔和固執的眸子，看著他因為說話而更加透明的臉頰，所有堵在胸口的話突然都哽住了。
黃媛媛深吸一口氣，猛地直起身，幾乎是咬著牙，轉身大步走到房門口，“砰”地一聲，用力將厚重的橡木門甩上、落鎖！動作帶著一股發泄般的怒氣，卻又透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
巨大的關門聲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震得牆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鎖舌合攏的“哢噠”聲清脆地響起，將門外的一切隔絕。
黃媛媛猛地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看著床上那個幾乎要融入空氣的透明身影，幾步沖回床邊，聲音顯得有些生硬，
“說吧，謝知清，現在我們要怎麼做？再過一會兒，你這身體是不是就徹底沒了？”
黃媛媛的目光緊緊鎖住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謝知清似乎想搖頭，但隻是極其輕微地動了動脖頸，灰白的眼眸望著她，氣若遊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沒用的……我……”
“沒用的？”黃媛媛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謝知清！你難道又要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嗎？然後變成一個幽靈。”
謝知清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看著黃媛媛緊蹙的眉頭，極其緩慢地地搖了搖頭，透明的唇瓣翕動，氣若遊絲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裡，
“黃媛媛……”
謝知清頓了頓，似乎積蓄著最後一點力氣，灰白的眼眸中竟緩緩漾開一個極其溫柔的笑意，
“你不用這麼擔心我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黃媛媛緊繃的神經。
黃媛媛猛地瞪大眼睛，胸口那股壓抑已久的怒火混合著不理解爆發出來。
“誰擔心你了。”黃媛媛的聲音陡然拔高，猛地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幾乎要貼上謝知清透明的臉頰，“我隻是討厭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人，一個兩個都是這樣。拿所謂的犧牲來保護我？問過我的意願了嗎？”
謝知清被黃媛媛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微微一怔，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那錯愕便化作了更加溫柔的笑意，如同月光穿透薄霧，虛幻卻真摯。
“對不起啊，不過你誤會我了……”
謝知清輕輕搖了搖頭，依舊微笑著望著黃媛媛，
“他們的攻擊對我……是無效的……”
謝知清的嘴角那抹虛幻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帶著一些格格不入的輕鬆，
“就是……有點損害精神，看起來嚇人，緩幾天……自己……就能恢復的……”
“無效？隻要緩幾天就行了？”黃媛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伸手指著謝知清那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胸膛，
“你管透明成這樣叫沒事？你告訴我，這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狀態嗎？活人被擊中身體的化身體會消散，可是你自己和我說的，看你這副樣子，難不成……”
黃媛媛的話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被什麼念頭擊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後麵質問的話語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房間內陷入了一種極其短暫的、近乎凝滯的沉默。
隻有壁爐裡木柴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以及謝知清微弱卻平穩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黃媛媛的目光死死鎖在謝知清臉上，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此刻雖然渙散，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瞭然？
過了許久，久到壁爐裡一塊木炭“劈啪”一聲爆開，濺起幾點火星，纔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黃媛媛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遲疑和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謝知清……”
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這樣輕聲喚出，謝知清灰白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視線艱難地聚焦在黃媛媛臉上，依舊對著黃媛媛保持著溫柔的笑容，並用極輕地、帶著氣音應了一聲，
“嗯……”
黃媛媛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看著謝知清那雙平靜得近乎異常的眼睛，看著他幾乎與空氣融為一體的輪廓，一個盤旋在心頭許久、荒謬卻又無法忽視的疑問，終於衝破了理智的阻攔，緩緩問出了口，
“謝知清……”
黃媛媛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還活著嗎？”
這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西瓜嚇得渾身絨毛炸開，小黑豆眼瞪得溜圓，死死捂住自己的小嘴巴，連呼吸都屏住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裏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壁爐的火光跳躍著，在謝知清透明的臉頰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影，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即將消散的幻影。
謝知清沒有立刻回答。依舊靜靜地看著黃媛媛，他微微動了動透明得幾乎看不見的指尖，似乎想做一個安撫的動作，但最終隻是無力地搭在絨毯上。
然後，謝知清極其緩慢地、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地，搖了搖頭。
不是否認。
而是一種……預設。
一種無聲的、沉重的確認。
西瓜看到謝知清搖頭的瞬間，整隻鼠像被踩了尾巴的彈簧，“嗖”地一下從黃媛媛領口彈射出來，銀白色的絨毛根根倒豎，小黑豆眼瞪得幾乎要凸出來，死死盯著床上那個近乎透明的身影。
西瓜瘋狂地揮舞著小爪子，語無倫次地對著黃媛媛尖叫道，
“宿主大人！他、他搖頭了！你看到了嘛，他搖頭了是什麼意思啊？他預設了？他、他難道真的不是活著的了嗎？天啊！那我們這些天麵對的是什麼啊？天啊！這座城堡到底是什麼鬼地方啊怪不得晚上那麼嚇人！怪不得那些東西那麼詭異！原來、原來主人早就……”
西瓜嚇得魂飛魄散，整隻鼠在空中亂竄，最後“噗通”一聲摔在黃媛媛腳邊的地毯上，瑟瑟發抖，用小爪子死死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從指縫裏驚恐地偷看。
黃媛媛向前邁了一小步，腳步很輕，落在厚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俯下身，距離近到能看清謝知清透明麵板下那模糊的、彷彿隨時會斷掉的血管脈絡。
黃媛媛的聲音很輕，很緩，一字一句，清晰地問道，
“謝知清，當年的那場火災……”
“你和你的媽媽……”
“都死在了那場火災裡，是嗎？”
房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西瓜都嚇得停止了啜泣，用小爪子死死捂住嘴，黑豆眼驚恐萬狀地在黃媛媛和謝知清之間來迴轉動。
壁爐裡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謝知清依舊闔著眼，沒有任何動作。
但他那透明身軀的輪廓，似乎幾不可察地變得更加模糊了一瞬。
謝知清搭在絨毯上的、透明得幾乎看不見的指尖，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謝知清極其緩慢地、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地點了點頭。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是如此巨大，以至於黃媛媛感覺自己的思維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她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床上那個透明得幾乎要消散的身影，大腦一片混亂，無數個念頭、疑問、猜測瘋狂地翻湧、碰撞，卻一個也抓不住。
她想過這個城堡可能會出現的各種靈異的現象，想過謝知清的身體可能會有些特殊，但從未想過躺在自己眼前的這個人竟然已經死了。
她該說什麼？她能說什麼？
安慰？對一個早已死去的靈魂？
黃媛媛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隻是怔怔地看著謝知清，看著他差不多快變的全透明的身體，看著他依舊平穩的呼吸。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那雙灰白的、近乎透明的眼眸，緩緩睜開了。
謝知清的目光似乎有些渙散，最終，視線落在了近在咫尺的黃媛媛臉上。
“黃媛媛……”
謝知清輕聲喚道，聲音依舊氣若遊絲，卻清晰地傳入黃媛媛耳中。
黃媛媛猛地回過神，目光有些空洞地對上謝知清的視線。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想從他眼中看出些什麼，卻又彷彿什麼都看不透。
謝知清靜靜地回望著她，看著她臉上難以掩飾的震驚，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黯然，但很快又被那溫柔的淺笑掩蓋。他微微動了動透明的唇瓣，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甚至有一絲卑微的歉意，
“你在害怕嗎？”
黃媛媛像是被這句話驚醒，猛地從巨大的衝擊和混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她渙散的目光驟然聚焦，重新落回謝知清那張近乎透明的臉上，落進他那雙帶著一絲黯然和小心翼翼詢問的灰白眼眸中。
“我為什麼要怕你？”
黃媛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閃過一絲近乎是困惑不解的神色。
謝知清看著黃媛媛那雙帶著純粹不解的眼眸，聽著她那理所當然的反問，整個人彷彿被定在了原地。
這是他印象裡，見過他這個樣子的人裏麵最坦然麵對他的人了。
就在這時，謝知清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經幾乎完全透明、能清晰看到身下絨毯紋路的胸膛和手臂。
那詭異的透明化似乎已經穩定了下來，甚至邊緣處彷彿有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瑩光在流轉，不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反而透出一種奇異的、內斂的生機感。
謝知清之前因為精神受損而渙散的眼眸，此刻也似乎清明瞭許多，雖然依舊灰白，卻不再空洞，便微微將自己撐起靠在床上。
“你不會覺得，我真實的樣子很詭異嗎？”
黃媛媛看著他，非但沒有露出任何厭惡或恐懼的神色，反而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悅耳，打破了房間裏凝滯沉重的氣氛，像是一道陽光驟然穿透了濃霧。她微微彎起眼睛，笑眯眯地看著謝知清，那雙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彷彿盛滿了細碎的星光，帶著一種純粹的坦然。
“怎麼會呢？”黃媛媛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除了透明點，看起來輕飄飄的，好像風一吹就能散架之外，”她甚至還故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裏帶著點戲謔，“其他方麵，和那些還活著、有血有肉的人，也沒什麼不一樣嘛。”
黃媛媛頓了頓，收斂了些許笑意，但眼神依舊明亮而真誠，看著謝知清那雙因驚愕而微微睜大的灰白眼眸，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我剛剛隻是有點驚訝，”黃媛媛坦率地承認，“畢竟這種……嗯，狀態，我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不過驚訝過後，我更多的是覺得……”
黃媛媛的目光柔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和敬佩，輕聲說道，
“謝知清，你挺不容易的。甚至你比大多數人都要好，溫柔，有責任心……”
謝知清怔怔地望著黃媛媛，望著她那雙盛滿了星光、帶著笑意的漂亮眼睛。
咚……
一聲極其清晰、極其劇烈的、彷彿要掙脫某種無形束縛的悸動，猛地從他左胸的位置傳來。
那感覺如此真實，如此強烈，帶著一種久違的、滾燙的溫度，瞬間席捲了他透明的、本應早已沉寂的“身軀”。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地攥住了他那顆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
謝知清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抬手，近乎透明的指尖死死按向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裏……
這個狀態下的自己本該是一片虛無，是早已隨著生命消逝而停止跳動的冰冷。
一個早已“死去”的存在，一個連心跳都沒有的“靈魂”，怎麼會產生如此真實、如此劇烈的心悸感？
是錯覺嗎？
是因為她太過明亮的笑容？還是因為她那句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的“你比大多數人都要好”？
這感覺太奇怪了。
明明沒有心跳，他卻清晰地“感覺”到了心跳。
黃媛媛捕捉到了謝知清這個細微的動作。她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關切，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帶著一絲擔憂，
“謝知清？你怎麼了？是哪裏不舒服嗎？是不是精神損耗還沒恢復好？”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他按著胸口的手上，眉頭微微蹙起，“還是說，剛才擋那一下，其實傷到了別的地方你沒說？”
謝知清被黃媛媛關切的聲音拉回了神。他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按在胸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有些倉促地、不著痕跡地垂落下來。
謝知清抬起頭，對上黃媛媛寫滿擔憂的清澈眼眸，心頭那陣詭異的悸動感似乎還未完全平息，反而因為她的注視而變得更加清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也隻能低頭自嘲般笑了笑，
“沒事，就是這個狀態太久沒出現了，有點不適應，現在已經緩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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