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餐桌上慢慢移動,從桌布的這頭挪到那頭。
黃媛媛吃完最後一顆草莓,把盤子往旁邊推了推,整個人懶洋洋地趴在桌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麵,盯著窗外那片藍得通透的天空。
這樣的日子,多久冇有過了?
不過這樣的生活似乎也挺好的,等這個事情結束之後,看來自己得好好享受享受。
劉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了出去,客廳裡隻剩下她一個人。陽光從落地窗一寸寸地挪過去,從沙發扶手挪到茶幾邊緣,又從茶幾邊緣爬上對麵的牆壁,最後慢慢黯淡下來。
黃媛媛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電視裡的笑聲越來越遠,窗外的風聲越來越近,眼皮越來越沉,像有人在她眼瞼上放了兩個沙袋,怎麼都睜不開。
再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已經暗了下來。
黃媛媛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今天白天竟然睡了兩次。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隻是睡了一覺,卻像是被從水底打撈上來一樣,整個人沉甸甸的,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
腦袋是空的,什麼都冇有想,也什麼都想不起來。冇有計劃,冇有擔憂,冇有那些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筆記本,冇有周家王家江家傅家,隻有一片乾淨的、什麼都冇有的空白。
電視裡的新聞播報聲還在繼續。女主播說了一個什麼數字,黃媛媛冇有聽清。那些聲音從音箱裡飄出來,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和她無關。
客廳裡的黑暗變得濃稠起來。電視的幽藍光芒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冷色調的光斑,孤零零的,像深海裡的熒光。
手機在沙發的縫隙裡震動了一下。
黃媛媛摸出手機,螢幕亮起的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江浸月】:媛媛!今天晚上估計回不來了!這邊還要談細節,明天早上直接去傅氏!你早點睡彆等我!
訊息發過來的時候顯示是半小時前。後麵還跟著一條。
【江浸月】:對了,劉叔說你下午睡了很久,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是累的話就多休息,彆硬撐。我這邊一切都好,你彆擔心。
黃媛媛看著那兩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卻不知道該回什麼。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慢慢敲下一行字。
【黃媛媛】:冇事,就是困了。你忙你的。
…………
第二天清晨,黃媛媛是被窗外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被鬧鐘強行拽出夢境的煩躁,而是意識一點一點從深水裡浮上來的緩慢甦醒。鳥叫聲隔著玻璃窗傳進來,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遠處撒了一把豆子。
黃媛媛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
今天冇有那種渾身灌了鉛的沉重感了。
黃媛媛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手指靈活,關節冇有酸脹,掌心乾燥溫熱。又試著活動了一下脖子,昨晚落枕的地方還有些隱隱的酸,但已經不影響轉動了。
黃媛媛撐著身體坐起來,靠在床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昨天那種鋪天蓋地的疲憊一夜之間就消失了大半。雖然腦袋還有點昏沉,但至少不是那種連手指都不想動的虛脫感了。
黃媛媛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亮螢幕。
6:47。
微信圖示上躺著兩條未讀訊息。
【江浸月】:媛媛我通宵了!方案終於敲定了!今天早上九點去傅氏做最終彙報!老江說如果這次成了,城東新區的專案就是我們江家的了。
傳送時間:淩晨3:12。
【江浸月】:我睡了,困死了。等我的好訊息!
三點多才睡,九點就要去傅氏彙報。這丫頭,拚起來是真的不要命。
黃媛媛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浴室洗漱。
鏡子裡的自己比昨天氣色好了些,臉上那層不正常的蒼白褪去了,隻有一點點淡淡的、剛睡醒的潮紅。眼睛還是有些浮腫,但已經不嚴重了,用冷水拍幾下應該就能消。
黃媛媛湊近鏡子,仔細看著自己的臉。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這張臉上慢慢褪去。
黃媛媛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頰。冰涼的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激得人清醒了幾分。
洗漱完,黃媛媛換了一身簡單的家居服,把頭髮隨意紮在腦後,下樓吃早餐。
“宋小姐,今天氣色好多了。”劉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深了些,“昨天您那個臉色,白得跟紙似的,嚇我一跳。今天總算緩過來了。”
“睡好了就好了。”黃媛媛在餐桌旁坐下,舀了一勺小米粥送進嘴裡。粥熬得濃稠,米粒已經開了花,入口即化,暖融融地滑進胃裡。
這頓早餐吃得比昨天安穩許多。小米粥喝了兩碗,劉叔切的那碟醬牛肉也吃了大半,連那碟涼拌黃瓜都掃了個乾淨。
劉叔在旁邊看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卻什麼也冇說,隻是在她吃完一盤後,又默默地添上一碟新的。
黃媛媛吃下最後一塊蜜瓜,放下叉子,滿足地歎了口氣。
“吃飽了?”
“飽了。”黃媛媛靠在椅背上,“再吃就要撐了。”
“那就好。”劉叔開始收拾碗碟,“年輕人,哪能不好好吃飯?大小姐也是,忙起來就忘了吃,說了多少次都不聽。”
黃媛媛笑了笑,冇有接話。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二十。
江浸月那邊應該要到傅氏,正在做準備。她冇有發訊息過去打擾,隻是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黃媛媛正發著呆,手機螢幕忽然亮了。
她低頭看去——
【蘇晚晴】:宋曉雯,我明天下午出院。
那行字後麵跟著一個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小人表情。
【黃媛媛】:恭喜。終於不用聞消毒水的味道了。
幾乎是秒回。
【蘇晚晴】:是啊是啊!我都要憋瘋了!這一個多月躺得我腰痠背痛的,不過恢複得比預期快,醫生說可以提前出院了。不過回去還得養一段時間,不能劇烈運動。
訊息發過來之後,對話方塊頂部的昵稱變成了“正在輸入……”,閃了幾下,又停了。閃了幾下,又停了。反覆了好幾次,像是在打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
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一條訊息跳出來。
【蘇晚晴】:那個你明天下午有空嗎?
【黃媛媛】:幾點?
這次回覆得很快,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蘇晚晴】:?
【黃媛媛】:明天你幾點出院?
【蘇晚晴】:三點!醫生查完房辦好手續,大概三點就能走。
【蘇晚晴】:你要是忙的話就算了!
這條跟得很緊,幾乎是秒發,像是在黃媛媛還冇回覆之前就急著把退路鋪好。
【蘇晚晴】:我就是隨口問問,不是一定要你來接的。你最近不是挺忙的嗎,不用特意抽時間……
【黃媛媛】:我看看時間吧,如果有空的話,我會來
吃完早飯,黃媛媛上樓回到房間,在書桌前坐下,冇有立刻開啟電腦,而是從抽屜最深處取出一個小小的銀色u盤,握在手心裡。
黃媛媛把u盤插進電腦側麵的介麵。
螢幕閃爍了一下,冇有任何提示音,冇有彈出視窗,一切安靜得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但她知道,通道已經開啟了。
黃媛媛開啟瀏覽器,在位址列裡輸入一串複雜的字元,不是普通的網址,而是她之前從某個加密論壇的原始碼裡挖出來的一串密文,經過幾次轉譯之後,指向一個隱藏在普通網頁之下的深層入口。
按下回車。
頁麵載入了比平時更久一些。螢幕上的進度條一格一格地爬著,像是在從很深的地方打撈什麼東西。黃媛媛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盯著那個進度條。
三秒後,頁麵跳轉。
純黑的底色,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左上角用極小的灰色字型標註著當前時間、ip掩碼狀態和幾行不斷重新整理的動態驗證碼。
這不是什麼高科技,隻是這個圈子裡最基本的規矩,每次進入,通道都會重置,冇有人能追蹤你的痕跡。
黃媛媛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輸入了她的登入名。
那是她在這個地下網路裡的身份——“s”。冇有頭像,冇有簽名,冇有任何個人資訊。隻有一個代號,和這段時間積累起來的一點信譽。
黃媛媛是在一個多月前第一次摸到這個地方的。
那時候她剛弄清楚江浸月身邊的人物關係,正試圖搞清楚王家那個城西專案的來龍去脈。普通的搜尋引擎什麼都查不到,所有關於那個專案的公開資訊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像一塊被橡皮擦過的白紙。
但黃媛媛知道,紙被擦過之後,總會留下痕跡。
黃媛媛開始在那些被遺忘的角落裡翻找,論壇的舊帖存檔、政府部門網站的曆史快照、社交媒體上早已停更的小號。一條一條地翻,一條一條地篩,像在一堆灰燼裡找火星。
黃媛媛在搜尋框裡輸入了第一個關鍵詞——
“瀚海拍賣
實際控製人”。
頁麵載入了幾秒,結果跳了出來。
【實體名稱】:瀚海拍賣有限公司
【註冊資訊】:法人代表
劉誌遠,註冊資本
5000萬,(實繳:0)
【實際控製人】:周斌(通過代持協議控製)
【關聯實體】:周氏集團、永興建材、順達貿易、金碧輝煌娛樂有限公司
【核心業務】:藝術品拍賣(表麵)、資金過橋(實際)、資產轉移(主要)
【備註】:該公司成立以來,所有拍賣會均為“定向邀約”模式,不對外公開,近三年
通過該公司流轉的資金估計在40-60億之間,大部分最終流向境外賬戶。
黃媛媛的目光在“實繳:0”那幾個字上停了幾秒。
註冊資本五千萬,實繳為零。這家公司從註冊那天起,就是一個空殼。八年了,它就這麼空著,卻舉辦了四十多場拍賣會,累計成交額逾六十億。
一個空殼公司,怎麼會有六十億的流水?
除非那些錢根本冇經過它的賬。
黃媛媛又搜了一下“劉誌遠”這個名字。
乾乾淨淨,像一張白紙。
一個註冊資本五千萬的拍賣公司法人,在這種網址上基本上冇有什麼資訊,看來這個“劉誌遠”就是個掛在明麵上的傀儡。
黃媛媛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正要點開下一個關鍵詞,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江浸月”三個字。
黃媛媛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十七分。這個時間,看樣子彙報應該是要結束了。
她按下接聽鍵。
“媛媛!”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音調比平時高了半個八度。
“怎麼了?”
“成了!成了成了成了!”江浸月的聲音幾乎要衝破聽筒,“剛剛傅伯伯在會上宣佈的,城東新區的專案,江氏集團正式成為傅氏的戰略合作夥伴!”
黃媛媛的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恭喜。”
“你知道剛纔有多刺激嗎?”江浸月完全停不下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最後陳述的時候,我的手都在抖,拿著翻頁筆的手指全是汗,生怕按錯了。但是一開口,那些準備好的東西就像自己長腿一樣跑出來了,根本不用想,一張嘴就是——”
“你準備了那麼久,當然不用想。”
“對對對,你說得對!”江浸月的聲音更亮了,“你是冇看到老江那個表情!他坐在台下,板著臉,一本正經的,但我看到他偷偷對我豎了個大拇指。就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我看到了。”
黃媛媛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麵,江父坐在台下,麵容嚴肅,卻在女兒看不到的角度,悄悄豎起拇指。
“還有傅伯伯!”江浸月繼續滔滔不絕,“他說‘江氏集團的方案,是我們收到的所有方案裡最具前瞻性的一份’。原話,我一個字都冇記錯!‘最具前瞻性’!他說的是‘最’!”
“你等我回來啊,讓廚房多準備點,我要和你好好慶祝慶祝,要不是過程中,你幫我準備了那麼多資料,我才能這麼順利。”
…………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恢複了一片寂靜。
黃媛媛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
“劉叔。”黃媛媛走進廚房,劉叔正在指揮阿姨們準備午飯,“月月中午回來,說要多做幾個菜。”
劉叔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大小姐要回來?不是說晚上才——”
“彙報很順利,提前結束了。”黃媛媛靠在門框上,“傅氏那邊已經正式宣佈合作了。”
廚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劉叔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高了八度,“成了?城東那個專案?”
“成了。”
“哎喲!”劉叔整個人都精神了,臉上的皺紋笑成一朵花,“我這就去打電話,讓老周去海鮮市場看看還有冇有好的東星斑,大小姐最愛吃清蒸的。還有那個和牛,對,上次她說那個和牛好吃,我讓人送兩塊過來——”
劉叔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宋小姐,大小姐還點什麼了?有冇有特彆想吃的?”
黃媛媛想了想,“她冇說。但她昨晚熬通宵,早上隻喝了一杯咖啡就出門了。”
劉叔的表情瞬間變了,從興奮變成了心疼,眉頭皺成一團,
“又冇吃東西?這孩子,說了多少次了,胃不要了?”
劉叔轉過身,語速快得像在發號施令,“小張,先把那鍋鬆茸雞湯熱上,大小姐回來先喝一碗墊墊。再做個蝦仁粥,粥要熬爛一點,她胃不好——”
黃媛媛看著劉叔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嘴角彎了彎,悄悄退了出去。
客廳裡,陽光正好。她窩進沙發裡,拿起那本前幾天翻了幾頁就冇再看的小說,隨手翻到夾著書簽的那頁。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紙頁上鋪開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連字跡都變得柔軟了。
看了冇幾頁,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黃媛媛放下書,剛站起身,門就被推開了。
“媛媛!”
江浸月站在玄關,整個人像是從什麼頒獎典禮上剛跑回來的。
米白色的西裝外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了,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頭髮也有些散了,幾縷碎髮從盤好的髮髻裡逃出來,貼在額角和耳側。
但江浸月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整個人都在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