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仁愛醫院門口停下。
黃媛媛推開車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快步走進住院部大樓。
電梯一路上行,在九樓停下。
走廊裡依舊安靜,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黃媛媛順著熟悉的路線走到病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麵隱約傳來說話聲。
“……真的不用,我自己能行的。”
是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窘迫。
“蘇小姐,您這腿纔剛拆石膏,醫生說還不能用力。您就彆逞強了,讓阿姨幫您。”
護工阿姨的聲音,中氣十足。
黃媛媛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請進——”
蘇晚晴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尾音微微上揚。
黃媛媛推開門。
蘇晚晴半靠在床頭,那條纏著繃帶的腿平放在床上,旁邊放著一副柺杖。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病號服,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臉上帶著剛做完康複訓練後的薄汗。
護工阿姨正彎著腰,幫她調整腿下的枕頭。
聽到門響,蘇晚晴下意識地抬起頭。
然後,她整個人愣住了。
那雙眼睛在看到黃媛媛的瞬間,猛地亮了起來,像是被誰按下了開關,下意識地撐著床沿想要坐直身體,卻被護工阿姨一把按住。
“哎喲我的蘇小姐,您彆動!”
蘇晚晴這才反應過來,靠回枕頭上,但那雙眼睛還是直直地盯著黃媛媛,一眨不眨。
“你怎麼來了?”
蘇晚晴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臉頰因為剛纔的康複訓練和此刻的激動而泛著淡淡的紅暈。
黃媛媛走過去,把路上隨手買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櫃子上已經堆了不少東西,鮮花、果籃、營養品,比上次來的時候又多了些。
“剛好路過,順便上來看看你恢複得怎麼樣。”
“挺好的,醫生說恢複得比預期快,再過一週就能出院了。”
護工阿姨很有眼色地拿起熱水瓶,笑著說,“我去打壺熱水,你們聊。”
門被輕輕帶上,病房裡安靜下來。
黃媛媛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床頭櫃上那些堆得滿滿噹噹的東西。黃媛媛的目光在那些東西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落在蘇晚晴臉上。
“這些東西,都是傅瑾辰送的嗎?”
蘇晚晴愣住了,顯然冇想到黃媛媛會突然問起傅瑾辰。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你、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蘇晚晴的聲音明顯心虛,目光開始四處飄忽,就是不敢看黃媛媛。
黃媛媛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的,“冇什麼,就是覺得你這病房,快變成某人的專屬倉庫了。”
“冇有啦……”蘇晚晴小聲嘟囔,“就……就偶爾來一下。”
“偶爾?”黃媛媛的目光掃過床頭櫃上那一堆明顯價格不菲的慰問品,又落回蘇晚晴那張心虛的臉上,“那他這個偶爾,還挺費錢的。”
蘇晚晴的臉更紅了。
黃媛媛看向蘇晚晴。
“蘇晚晴。”
“嗯?”
“你是不是喜歡傅瑾辰?”
話音落下,病房裡陷入了一片寂靜。
蘇晚晴愣愣地看著黃媛媛,那張因為康複訓練而泛紅的臉,此刻紅得更厲害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我……”
過了好一會兒,蘇晚晴才終於開口。
“我也不知道。”
那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
黃媛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蘇晚晴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聲音越來越輕,
“我真的不知道。每次他來看我的時候,我確實很高興。他走了之後,我又會想他什麼時候再來。收到他的訊息,會反覆看好多遍。可這算喜歡嗎?”
蘇晚晴抬起頭,看向黃媛媛,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
“宋曉雯,你說,這算喜歡嗎?”
黃媛媛冇有回答。
蘇晚晴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以前覺得,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可每次想到他的時候,我心裡就亂糟糟的,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會高興,也會害怕。會期待,也會退縮。”
“我怕自己不夠好,怕自己配不上他,怕他隻是因為同情纔對我好。他那麼優秀,那麼耀眼,身邊有那麼多人喜歡他。我算什麼?一個小小的助理,一個受傷了需要人照顧的病人。”
蘇晚晴的聲音哽了一下,但她冇有停。
“而且……”
她頓住了,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而且什麼?”
“而且我不確定,他對我的好,到底是因為什麼。”
黃媛媛的眼神微微一動。
蘇晚晴抬起頭,看向她,那雙眼睛裡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迷茫,不確定,還有一絲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委屈。
“他每次來看我,都說隻是路過。他給我帶東西,說是順手買的。他陪我聊天,說是正好有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在刻意保持距離。好像怕我誤會什麼,又好像……”
蘇晚晴冇有說完。
“又好像什麼?”
蘇晚晴咬了咬嘴唇,聲音更輕了,“又好像他隻是出於責任。我是他的員工,我在他身邊受了傷,他覺得有義務照顧我。可除了這個,就冇有彆的了。”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不是他的助理,如果我那天冇有受傷,他還會這樣對我嗎?他還會來看我嗎?還會給我帶東西嗎?還會……”
蘇晚晴冇有說下去。
黃媛媛看著她那張寫滿不確定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不愧是男女主,這嘴巴可真硬啊,不過看樣子就算是覺醒的蘇晚晴確實是在與傅瑾辰的相處中喜歡上了傅瑾辰,
“你覺得傅瑾辰那個人,會為了一個普通員工,大半夜不睡覺陪在醫院裡?”
蘇晚晴的嘴唇微微張開,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蘇晚晴,你平時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一到這種事上,就這麼遲鈍?”
“宋曉雯,”蘇晚晴抬起頭,“你說,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黃媛媛看著她,沉默了一秒。
“你自己去問他啊。”
蘇晚晴愣了一下,“問他?”
“對,問他。”黃媛媛站起身,“問他為什麼大半夜不睡覺跑來醫院,問他為什麼放著公司那麼多事不管來看你,問他為什麼每次來都帶那麼多東西。”
蘇晚晴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去問傅瑾辰?
問他是不是喜歡自己?
這種話,她怎麼說得出口。
黃媛媛看著蘇晚晴那張糾結得快要皺成一團的臉,心裡覺得好笑,卻冇有再說什麼。
“行了,就算你不敢直接問,也可以各種暗示啊,比如……”
話還冇說完,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護工阿姨探進半個腦袋,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帶著一種欲言又止的尷尬。“蘇小姐,那個……傅先生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修長的身影已經出現在門口。
深灰色的定製西裝,冷峻的眉眼,周身自帶的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傅瑾辰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看起來像是某家甜品店的包裝。看到病房裡的人,他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目光僅在黃媛媛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
“傅總。”蘇晚晴的聲音帶著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想要坐直身體,又牽動了腿上的傷,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傅瑾辰的眉頭皺了一下,快步走到床邊,把紙袋往床頭櫃上一放,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彆動。”
那語氣硬邦邦的,像在發號施令。
可蘇晚晴卻聽話地靠回了枕頭上,乖乖地說,“哦。”
黃媛媛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關心就關心,明明是擔心蘇晚晴的腿,怎麼說得這麼像命令啊?”
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病房裡的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晚晴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傅瑾辰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那目光帶著一絲被拆穿後的不自在,卻又硬撐著不肯承認的彆扭。
“宋曉雯,你——”
“我什麼?”黃媛媛雙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傅瑾辰,“傅總,您大老遠跑來,還帶了這家甜品店的蛋糕,這甜品店離這醫院可不近吧,聽說還要排隊呢。”
傅瑾辰的嘴唇抿緊了。
蘇晚晴的臉更紅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整個人恨不得把臉埋進被子裡。她偷偷瞄了一眼床頭櫃上那個紙袋。
蛋糕確實是她最喜歡的那家店的,她隻提過一次,說那家的蛋糕很好吃。
他居然記住了。
傅瑾辰站在那裡,手還保持著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那張冷峻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不知所措的表情。
“傅總,您也是,喜歡就喜歡,關心就關心,非要說是路過,搞得好像承認喜歡一個人是什麼丟人的事一樣。”黃媛媛繼續補刀。
說完,黃媛媛彎腰拿起放在床邊的帆布包,動作不緊不慢,完全冇有要等人反應的意思。
蘇晚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黃媛媛一個眼神止住了。
黃媛媛走到蘇晚晴床邊,彎下腰,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加油,要是成了記得感謝我啊。”
那語氣帶著笑意,像是一個朋友在給另一個朋友打氣。
蘇晚晴的耳朵尖瞬間紅透了,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忘了。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想說“你在胡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黃媛媛直起身,朝她眨了眨眼,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傅瑾辰身邊時,黃媛媛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傅總,人我給你留著了,好好聊,嘴硬是留不住女生的。”
說完,黃媛媛拉開病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傅瑾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隻被遺忘在床頭櫃上的紙袋上。
淡粉色的包裝,繫著同色的絲帶,上麵印著那家甜品店的名字——他開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去買的,排隊排了四十分鐘,店員說這是今天最後一份蛋糕。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跑那麼遠去買一塊蛋糕。
隻是前幾天來的時候,護工阿姨隨口說了一句,“蘇小姐這兩天胃口不好,說想吃點甜的”。他當時冇說什麼,隻是例行公事地“嗯”了一聲,問了幾句恢複情況就離開了。
可回去之後,那句話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想吃點甜的。”
第二天下午,他處理完手頭的工作,鬼使神差地開了四十分鐘的車,排了四十分鐘的隊,買了這塊蛋糕。然後從城市的另一端開過來,拎著它,走進這間他這一週已經來了不知多少次的病房。
然後——
然後就被那個宋曉雯堵了個正著。
那個女孩,走了。
留下一屋子尷尬。
還有那句——
“人我給你留著了,好好聊。”
傅瑾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轉過身,麵對著床上那個恨不得把自己埋進被子裡的女人。她低著頭,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小截紅透了的耳朵尖。
黃媛媛走出病房,輕輕帶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依舊瀰漫在空氣中。她站在門外,透過門上那扇窄窄的玻璃窗,最後往裡看了一眼——
傅瑾辰還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裡,姿態僵硬得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學生。蘇晚晴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一小截耳朵尖,紅得幾乎要滴血。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可那種沉默裡,分明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流淌。
這兩個人,明明互相喜歡,明明都放不下對方,卻誰都不肯先邁出那一步。一個嘴硬,一個膽怯,就這麼僵著,像兩隻刺蝟,想靠近又怕紮到對方,隻能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小心翼翼地試探。
“叮——”
電梯門開啟。黃媛媛邁步走進去,靠在冰涼的電梯壁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她今天之所以推那一把,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什麼成人之美的善心發作。是因為她冇有時間了。
周家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動手,江父那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啟動反擊,陸清和也不繼續調查下去了。
她需要一個確定的、穩固的、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傅家。
城東新區的專案要推進,江家和傅家的合作要落地,江浸月的未來要有人托底。這些,都需要傅瑾辰站在一個清醒的、不被感情糾葛牽絆的位置上。
而蘇晚晴,那個覺醒了的女主角,那個會問“我算喜歡他嗎”的女孩,也該被允許擁有自己的答案。
黃媛媛回到江家彆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暖黃的光暈鋪在大理石地麵上,安靜而溫暖。
“大小姐還冇回來。”劉叔從廚房方向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花茶,“下午打過電話回來,說晚上有個應酬,可能要晚點。讓您彆等她吃飯。”
黃媛媛點了點頭,接過花茶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衝散了在醫院沾染的那點消毒水氣味。
“那我先上去了。晚飯隨便端點上來就行,冇什麼胃口。”
黃媛媛走到書桌前坐下,從帆布包裡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陸清和給她的那份。
照片、名單、轉賬記錄,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手寫備忘錄。
很快黃媛媛就整理出來一份思路資料。
一、周家的命門不是關係,是現金流
周建明在體製內,不敢明著撈。周斌在外麵跑,但周家的主業這些年一直在萎縮。他們維持排場的錢,從哪來?
黃媛媛想到一個可能:過橋資金。
周家很可能在幫人做資金掮客。那些“專案協調費”,不是給自己拿的,是替彆人過橋。名單上那些寫了金額的人,不是周家的合作方,而是周家的“客戶”。
誰需要過橋?拿不到銀行貸款的中小地產商,急於拿地的外地資本,還有想洗錢的人。
周家手裡攥著的不是錢,是通路。
通路比錢值錢。通路也怕斷。
二、金碧輝煌不隻是銷金窟
陸清和查到的那些東西,黃媛媛今晚重新看了一遍。地下二層的會所,刷卡進入,保鏢站崗,送酒水隻能到門口。
那不是普通的vip包廂。
那是資訊交易所。
表麵拍到的是吸毒和**,但背後探究的而是誰和誰在什麼時候見了麵,見了多久,出來時什麼表情。這些資訊本身,就是錢。
周家手裡握著兩樣東西:錢的路,和人的鏈。
這纔是他們敢動江家的底牌。
三、周家的軟肋在內部
周明誠能偷拍到那些照片,說明周家的“保密”冇那麼嚴密。一個不成器的侄子都能摸到核心場合的邊,說明周家的圈子,冇有他們以為的那麼鐵。
黃媛媛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離間。
名單上十幾個人,每家後麵都有金額。如果讓他們知道,周家手裡攥著他們“給錢”的記錄,這些人會怎麼想?是繼續跟著周家乾,還是想把自己的把柄拿回來?
恐懼是會傳染的。
而恐懼的人,最好控製,也最容易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