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江浸月的聲音比剛纔平靜了許多。
“媛媛,你說得對。”
江浸月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眼睛裡雖然還泛著紅,卻亮得驚人。
“我喜歡他十二年,這件事改不了。但以後怎麼喜歡,我可以自己選,今天結束開會我就讓我爸給我多找幾個帥哥給我挑選。”
黃媛媛看著她,挑了挑眉
“嗯?”
江浸月被她這麼一看,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抽回手,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被自己絞得皺巴巴的腰帶。
“不過媛媛,你今天在電梯裡,是不是對瑾辰哥哥翻白眼了?”
黃媛媛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冇有。”
“我看到了。”江浸月盯著她,“就在你拉我進電梯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翻了個白眼。我親眼看到的。”
黃媛媛沉默了一秒。
“你看錯了。”
“我冇有!”
黃媛媛終於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江浸月。”
“乾嘛?”
“你不是打算放下了嗎?”
江浸月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是啊,怎麼了?”
黃媛媛看著她,滿眼的無語,“那你乾嘛還幫他說話?”
江浸月聽到這話,整個人瞬間從座椅上彈了起來,腦袋差點撞上車頂。
“你看!你看!你承認了吧。”江浸月指著黃媛媛,眼睛瞪得溜圓,“你果然翻瑾辰哥哥白眼了,他剛剛也冇做什麼啊,你乾嘛要翻他白眼啊。”
黃媛媛靠在座椅上,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微微側過頭,對著江浸月,緩緩地——
翻了一個白眼。
非常清晰,非常標準,非常到位的那種白眼。
“江浸月。”
“嗯?”
“你彆和我說話了,太聒噪了。”
“你就不承認……”
“小姐。”
司機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到公司了。”
江浸月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那棟熟悉的大樓就在眼前,門口人來人往,穿著職業裝的男男女女匆匆進出。
江浸月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地看向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紅腫的眼眶,暈開的眼線,睫毛膏糊成一片,臉頰上還掛著冇擦乾淨的淚痕。
“啊——”
一聲短促的尖叫在車廂裡炸開。
江浸月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出小鏡子,開啟一看,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鏡子裡的那張臉,眼線暈成兩團黑霧,睫毛膏糊在眼瞼上,粉底被淚水衝出一條條溝壑,口紅也蹭得到處都是。
整個人狼狽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又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頓。
“完了完了完了……”
江浸月的聲音都變了調,手指顫抖著在包裡翻找著什麼,翻出一包濕巾,又翻出一支口紅,又翻出一盒粉餅,手忙腳亂地往臉上招呼。
“我這樣怎麼上去開會啊?我爸看到我這副樣子,不得把我罵死?那些股東看到我這樣,還以為我被人打了呢!”
黃媛媛靠在座椅上,看著她那副兵荒馬亂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讓你剛纔哭那麼狠。”
“你還說。”江浸月一邊拿濕巾拚命擦著眼下的黑漬,一邊幽怨地瞪她,“都怪你,說什麼喜歡一個人十二年很了不起,說得我眼淚止都止不住。”
黃媛媛冇接話,隻是從她手裡接過那包被揉得皺巴巴的濕巾,抽出一張新的,抬手幫她擦掉眼角殘留的一點黑色。
“彆動。”
江浸月乖乖地停下手裡的動作,仰著臉,任由黃媛媛幫她清理。
車廂裡安靜下來。
午後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江浸月閉著眼睛,睫毛輕輕顫動著,能感覺到濕巾冰涼的觸感在臉上輕輕擦過,一下,兩下,三下。
“好了。”
黃媛媛收回手。
江浸月睜開眼睛,看向小鏡子裡的自己。
眼下的黑漬已經被擦乾淨了,睫毛膏的痕跡也淡了許多,雖然眼眶還有些紅,但至少看起來像個人了,便鬆了口氣,拿起粉餅開始補妝。
江浸月補完妝,又對著鏡子照了照,確認冇有什麼遺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這樣應該能見人了。”
江浸月把東西收回包裡,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站在車外,陽光刺得她眯起眼。她回過頭,看向還坐在車裡的黃媛媛。
“拜拜我先走了,我讓司機直接送你回家。”
黃媛媛點了點頭,看著江浸月踩著高跟鞋,挺直背脊,朝那棟摩天大樓走去。
“宋小姐,現在送您回家嗎?”司機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嗯。”
車子平穩地駛離江氏集團大樓,彙入午後的車流。黃媛媛側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海裡回想起剛剛和江浸月說的話。
黃媛媛記得很清楚,最初進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對江浸月的“喜歡”隻有一個判斷——
劇情設定。
小說裡幾筆帶過的“惡毒女配因愛生恨”,在她眼裡不過是需要被糾正的錯誤程式碼。隻要讓江浸月意識到自己對傅瑾辰的執念是劇情強加的,隻要幫她轉移注意力,隻要讓她投身事業,這個任務就能順利完成。
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黃媛媛才真正明白——
那十幾年的情誼,是真實的。
那些被劇情一筆帶過的歲月裡,有一個小女孩每年過年都纏著爸爸去傅家拜年,偷偷攢錢買下傅瑾辰喜歡的那本絕版書卻始終冇敢送出去,記住他每一個微小的表情變化,甚至在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時候,就能捕捉到他眉頭微微皺起的那一瞬。
小說裡隻描述了江浸月如何去陷害蘇晚晴,但從來冇有寫過江浸月是怎麼喜歡上傅瑾辰的。
或許一開始這些,就不是劇情能賦予的。
這是江浸月自己的、真實的、用十幾年時光一點點累積起來的感情。
黃媛媛閉上眼睛,輕輕歎了口氣。
最初的時候,她總覺得隻要讓江浸月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喜歡傅瑾辰就行。可今天她才真正明白——
江浸月是喜歡傅瑾辰的。
是真的喜歡。
不是因為劇情設定,不是因為惡毒女配的宿命,不是因為什麼降智光環。就是單純的、真實的、用十二年時光沉澱下來的喜歡。
那種喜歡,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也不是應該被輕視的。
感情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
就算是傅瑾辰對待江浸月,也不是全然的無視與冷漠。
情分這種東西,最是微妙。
故事的結尾,應該是對江浸月徹底失望了吧。那些年累積的容忍和耐心,被一次次的糾纏和傷害消磨殆儘。最後那一刻,他看著那個從小跟在自己身後的女孩,大概隻剩下冷漠和厭棄。
或許愛本身就是自由意誌的沉淪……
車子平穩地駛過兩個路口,黃媛媛靠著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手機在掌心裡微微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向螢幕。
【陸清和】:宋小姐,有些東西找到了。方便當麵說嗎?
黃媛媛清楚陸清和掌握的那些確實不方便靠訊息發出來。
黃媛媛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
【黃媛媛】:現在在哪?
幾乎是秒回,
【陸清和】:雲端之上。休息室。
黃媛媛的目光在“休息室”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向駕駛座的方向。
“王叔。”
司機應了一聲,“宋小姐,怎麼了?”
“先不去家裡了,掉頭,去雲端之上。”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好的。”
車子在前方路口打了個轉向燈,調轉方向,駛向另一條路。
黃媛媛靠在座椅上,目光再次落在手機螢幕上。陸清和冇有再發訊息,
中午十二點,餐廳裡的客人還挺多。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傾瀉而入,在光潔的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幾桌零星的客人低聲交談著,偶爾有餐具碰撞的輕響。
黃媛媛推門而入。
劉經理正在前台覈對什麼單據,聽到門響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來,“宋小姐,您來了,今天怎麼這個點過來?要不要給您安排老位置?”
“不用。”黃媛媛搖了搖頭,“我來找陸清和的。”
劉經理的表情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笑著點了點頭,“陸先生在後邊休息室呢,我帶您過去。”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去就行。”
劉經理也不堅持,隻是朝走廊的方向指了指,“最裡邊那間,門上掛著‘員工休息室’牌子的就是。”
黃媛媛道了聲謝,穿過餐廳,走向那條通往後台的走廊,走到最裡邊,停下腳步。
門上確實掛著一塊小牌子,“員工休息室”幾個字印在磨砂塑料板上,已經有些褪色。
黃媛媛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門從裡麵被拉開。
陸清和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他的臉上還帶著那些未完全消退的疤痕,左眼的淤青已經淡了許多,顴骨上的縫線處貼著新換的紗布。
那雙淺色的眼睛與黃媛媛對視了一瞬,然後他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小姐,進來坐。”
黃媛媛邁步走進休息室。
房間不大,佈置簡單——一張小沙發,兩把摺疊椅,一張靠牆的簡易桌子,桌上放著一個電熱水壺和幾瓶礦泉水。角落裡的衣架上掛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是陸清和常穿的那件。
陸清和關上門,走到桌邊,拿起那個黑色的揹包。拉鍊拉開,他從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很薄,看起來冇裝多少東西。
他轉過身,將那個信封放在黃媛媛麵前的小茶幾上。
“就是這個。”
黃媛媛低頭看向那個信封。
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冇有任何標識,封口冇有貼死,隻是簡單地摺進去。透過那一點縫隙,隱約能看到裡麵幾張紙的邊緣。
黃媛媛冇有立刻伸手去拿。她抬起頭,看向陸清和。
“宋小姐,我昨晚說過,不把江家拖進來。但這個東西有關於江家……”
黃媛媛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拿起那個信封。
信封很薄,薄到幾乎感覺不到裡麵有什麼東西。她開啟封口,抽出裡麵的內容——
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一個男人的背影。
拍攝地點似乎是某個私人會所的走廊,裝修低調而奢華,牆上掛著看不出名堂卻價值不菲的畫作,地麵上鋪著暗紋的手工地毯。那個男人正從一扇門裡走出來,側臉對著鏡頭,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身形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那張側臉上。
她冇見過這個人。
但那張臉,那種氣質,那種即使隻是一個背影也藏不住的、久居上位者的矜貴感,絕不是普通人。
第二張,還是那個男人。這次他的臉更清楚了些,正站在那扇門口,側著頭和門裡的人說話。門隻開了一條縫,看不清裡麵的人,隻能看到一隻手從門裡伸出來,遞給他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第三張,是那個檔案袋的特寫。
袋子上什麼都冇有,就是最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冇有任何標識。但拍攝者的角度很刁鑽,正好拍到了袋口微微敞開的那一條縫隙——裡麵隱約能看到幾張紙的邊緣,還有一張照片的邊角。
第四張,是一份檔案的區域性特寫。
紙張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上麵的字跡清晰可見——
“江氏集團”。
黃媛媛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每一張都和那個男人有關。有的在酒店,有的在某個私人會所門口,有的在停車場。而每一張裡,他手裡都拿著東西——
檔案袋,檔案夾,甚至有一次是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
而每一個他拿著的東西上,都隱約能看到“江氏集團”的字樣。
第六張,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日期和金額。日期跨度從五年前到去年,金額從幾十萬到上百萬不等。
名單的抬頭寫著“專案協調費用明細”。
而名單的最上方,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名字——
“江氏集團”。
後麵跟著的金額是:零。
黃媛媛盯著那個“零”,沉默了很久。
零。
所有人都寫了金額,唯獨江家後麵是零。
這意味著什麼?
黃媛媛抬起頭,看向陸清和。
陸清和迎著她的目光,那雙淺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是誰?”
“一個叫周斌的人。”
黃媛媛的眼神微微一凝。
“周家的人?”
陸清和點了點頭,“上回你和我說了周建明,我就往周家的方向做了些調查。”
周家,原著裡雖然冇有詳細描寫,但作為背景設定提到過——周家,和江家、傅家一樣,是這座城市的老牌家族之一。不同的是,江家穩,傅家強,而周家……
周家是那種行走在灰色地帶的家族。
明麵上做的都是正經生意,但圈子裡誰都知道,周家最擅長的,是“借力打力”。他們不自己衝鋒陷陣,而是在背後運籌帷幄,通過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把彆人推到台前,最難搞的是周家還有像周建明這樣明麵上當官的人。
黃媛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誰拍的?”
“周家一個不成器的侄子。”陸清和說,“叫周明誠。”
黃媛媛的眼神微微一凝。
“也是周家的人?”
陸清和點了點頭。
“周明誠是周家這一輩裡最不上進的那個。吃喝嫖賭什麼都沾,正經事一件不乾。周家把他當透明人,給點錢養著,不讓他出去丟人現眼就行。”
“他這人有個毛病喜歡偷拍花邊照片。”陸清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不是那種有目的的偷拍,就是手賤,特彆是去那種高檔的娛樂場所地方。”
“他以為自己拍的是花邊新聞?”黃媛媛問。
“對。”陸清和點了點頭,“周明誠那種腦子,想不了太深。他看到周家老大和那些人吃飯、見麵、遞東西,拍了以後可以拿去跟狐朋狗友吹牛。你看,我和誰誰誰吃過飯,我和誰誰誰見過麵。”
黃媛媛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張照片上。
“這些照片,怎麼到你手裡的?”
陸清和從那個黑色揹包裡又取出一個檔案夾,放在黃媛媛麵前。
“周明誠前段時間賭輸了,欠了一屁股債。”陸清和說,“他那個人,冇什麼本事,臉皮厚。為了還錢,把自己手機裡存的那些照片翻出來,找人賣。”
“他覺得這些東西值錢?”
“他覺得隻要是大人物的照片,就值錢。”陸清和說,“也不管拍的是什麼,也不管有冇有用,反正有人買就行。他找了好幾箇中間人,一個平台一個平台地問,開價也不高,幾千塊一份,誰給錢就賣給誰。”
黃媛媛的眉頭皺了起來。
“轉過幾手?”
“轉了四五個平台吧。”陸清和說,“周明誠不懂行情,也不挑買家。這個平台冇人買,他就換下一個。前前後後折騰了快兩個月,才陸續賣出去幾份。”
黃媛媛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拿到的?”
“我在第三個平台買的。”陸清和說,“周明誠掛的價格不高,我通過中間人聯絡上他,付了錢,他就把照片發過來了。整個過程很簡單,簡單到我都懷疑是不是騙子。”
“但照片是真的。我找人看過,冇有ps痕跡。”
黃媛媛低下頭,翻開那個檔案夾。
裡麵是幾張列印出來的聊天記錄截圖,是周明誠和中間人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