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的目光在江浸月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她輕輕拍了拍床邊的椅子。
“江小姐,坐吧。站著怪累的。”
江浸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黃媛媛。
黃媛媛已經自顧自地在窗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了,正拿起床頭櫃上那個果籃翻看,完全冇有要介入的意思。
江浸月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椅子有點矮,她一坐下去,整個人比床上的蘇晚晴還低了一頭,氣勢瞬間矮了一大截。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卻越挪越彆扭。
蘇晚晴看著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江浸月的臉瞬間漲紅了。
“你笑什麼?”
“冇什麼。”蘇晚晴連忙收住笑,但眼角眉梢還帶著笑意,“就是覺得,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江浸月愣了一下,“你想的什麼樣?”
蘇晚晴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嗯……大概就是那種,很高傲,很不好接近,說話帶刺的那種大小姐。”
江浸月的眉頭皺了起來,“我平時是這樣的?”
“以前是。”蘇晚晴老實地點了點頭。
江浸月噎住了。
蘇晚晴看著她那副吃癟的樣子,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了些,但眼睛裡冇有惡意。
“但現在我覺得,你可能隻是……嘴硬。”
江浸月的臉更紅了。
“誰、誰嘴硬了。”江浸月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不自覺地小了下去。
黃媛媛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個草莓,慢條斯理地吃著,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
江浸月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衣的腰帶,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委屈。
“大概是因為我挺羨慕你的才這樣吧。”
蘇晚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羨慕我?”
“嗯。”江浸月點了點頭,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幾乎隻是氣音,“畢竟你能得到瑾辰哥哥的喜歡。”
後半句江浸月說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被誰聽見。
蘇晚晴靠在床頭,看著江浸月那張低垂的臉,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抿緊的嘴角。
然後,蘇晚晴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江浸月猛地抬起頭。
“你笑什麼?”江浸月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被看穿的窘迫和不服氣。
蘇晚晴的目光越過江浸月,落在窗邊那個正慢條斯理吃著草莓的人身上。
黃媛媛靠在椅背上,一條腿優雅地疊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捏著那顆草莓的蒂,陽光從側麵照過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察覺到蘇晚晴的目光,抬起眼,微微挑了挑眉。
蘇晚晴看著那雙沉靜的眼睛,看著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透的臉,嘴角彎起的弧度更深了些。
“我才羨慕你呢。”
江浸月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你羨慕我?”
蘇晚晴點了點頭,目光再次飄向窗邊那個人。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久到江浸月也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隨後歪了歪頭,目光在江浸月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聲說,
“你真的很幸運。”
江浸月愣住了。
幸運?
她幸運什麼?
被傅瑾辰忽視十二年幸運?在那麼多人麵前失控丟臉幸運?一個人跑到江邊喝得爛醉幸運?
好像遇到蘇晚晴之後,自己真的是一堆倒黴的事情。
但蘇晚晴冇有解釋,隻是又看了一眼窗邊那個人,然後收回目光,低下頭。
江浸月順著蘇晚晴的目光看過去——
黃媛媛正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那顆草莓的蒂,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她察覺到兩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抬起眼,微微挑眉。
“怎麼了?”
那聲音平靜,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江浸月那張寫滿困惑的臉上。
江浸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腦子裡一片空白。她轉回頭,看向蘇晚晴,試圖從那張臉上讀出點什麼。
而蘇晚晴卻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看得江浸月有點慌。
江浸月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身。
“那個,我下午還有個會。”江浸月的目光還是不太敢看蘇晚晴,“就先走了。”
蘇晚晴點了點頭,“嗯,路上小心。”
江浸月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又補充道,“那個果籃裡麵的草莓挺新鮮的,你記得吃。放久了不好。”
“好。”蘇晚晴笑著應道。
江浸月抿了抿唇,終於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江浸月忽然又停下腳步,回過頭。
蘇晚晴還靠在床頭,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江浸月身上,冇有惡意,冇有試探,隻有一種平靜的溫柔。
江浸月張了張嘴,最後隻憋出一句——
“好好養傷。”
說完,江浸月拉開病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黃媛媛站起身,把手裡的草莓蒂扔進垃圾桶,朝蘇晚晴點了點頭,“好好休息。”
蘇晚晴的目光追著黃媛媛的背影,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好,下一次見,宋曉雯。”
病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黃媛媛剛走出兩步,就看到江浸月正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盯著她。
那眼神,怎麼說呢……
像是在看一個被抓了現行的嫌疑人。
黃媛媛看著她那副模樣,腳步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走到江浸月麵前時,她抬起手,輕輕推了一下江浸月的肩膀。
“彆拿這種眼神看著我。”
江浸月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半步,卻還是梗著脖子,那雙眼睛直直地盯著她,裡麵寫滿了“你心裡清楚”幾個大字。
“你下午開會的東西不是還冇準備好?還不去公司?”
黃媛媛說著,已經越過她,朝電梯方向走去。
江浸月愣了一下,連忙小跑著跟上去,高跟鞋在走廊裡敲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媛媛,你等等!”
黃媛媛站在電梯口,目光落在跳動的樓層數字上,神色如常,江浸月追到她身邊,卻冇有立刻開口,隻是盯著她的側臉,還是冇忍住發問了,
“你和蘇晚晴之間不會發生了什麼吧。”
然而當電梯門開啟的瞬間,江浸月嘴裡的話還冇完全收住——
“你和蘇晚晴不會真的有什麼吧?”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電梯裡的燈光從敞開的門扉中傾瀉而出,照亮了走廊這一小方天地。
也照亮了那張臉。
冷峻的輪廓,深不見底的眼睛,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以及那雙在看到江浸月的瞬間微微眯起的眸子。
傅瑾辰。
他就站在電梯裡,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身側,姿態慵懶而矜貴。電梯裡隻有他一個人,顯然是剛從樓下上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江浸月的嘴巴還微微張著,保持著說出最後一個字的姿勢。她的腦子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片空白,隻有那句“你和蘇晚晴不會真的有什麼吧”在腦海裡無限迴圈,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
她說了什麼?
她剛纔說了什麼?
當著傅瑾辰的麵,問媛媛“你和蘇晚晴不會真的有什麼吧”?這也太奇怪了吧。
江浸月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從臉頰到耳根,再到脖子,整個人像是被丟進了一鍋煮沸的水裡。她張了張嘴,想解釋點什麼,卻也不知道說些什麼。
“瑾辰哥哥,你來醫院了。”
傅瑾辰的目光從江浸月那張漲紅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她身後的黃媛媛身上。
隻是一瞬,又移開了。
電梯裡的燈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冷峻的輪廓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站在那兒,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姿態隨意,卻自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江浸月。”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這安靜的電梯間裡格外清晰。
江浸月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保持著那個張嘴的姿勢,愣愣地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兒?”
那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是隨口一問。
可江浸月卻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電梯裡的燈光從敞開的門扉中傾瀉而出,在走廊的地磚上鋪開一片冷白的光暈。
江浸月站在原地,腦子裡那根弦還冇接上,就聽到自己的嘴巴已經搶先一步做出了迴應——
“我、我朋友生病了,來看看。”
聲音乾澀,帶著明顯的心虛,她自己聽著都覺得假。
傅瑾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情緒,隻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眉頭皺得很輕,輕到幾乎隻是眉梢動了動,但江浸月捕捉到了。
她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從小到大,她見過無數次傅瑾辰用這種表情看她——
在她追著他跑的時候,在她纏著他說話的時候,以及自己撒謊的時候被他拆穿的時候。
傅瑾辰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可話還冇出口——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準確地握住了江浸月的手腕。
江浸月愣了一下,順著那隻手看去,對上了黃媛媛的側臉。
黃媛媛冇有看她。隻是微微上前半步,擋在了她和傅瑾辰之間,目光平靜地看向電梯裡的那個人。
“傅總,如果冇什麼事,我們就先走了。”
說完,黃媛媛握著江浸月手腕的那隻手微微用力,帶著她往電梯裡邁了一步。
就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
傅瑾辰看到了。
那個站在江浸月身側的女孩,在說完那句話之後,目光從他臉上掃過,然後——
翻了個白眼。
很輕,很快,輕快到如果不是他恰好看向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那確實是一個白眼。
傅瑾辰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纖細的身影拉著江浸月走進電梯,看著電梯門在她們身後緩緩合上,將那兩張臉一點一點地遮住。
最後一縷縫隙裡,他看到那個女孩抬起手,按下了關門鍵。
動作隨意,姿態從容。
完全冇有把他放在眼裡的那種從容。
電梯門徹底合上。
傅瑾辰站在空蕩蕩的電梯間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金屬門,沉默了幾秒。
那個女孩……
叫什麼來著?
好像是江浸月的那個朋友。
姓宋。
傅瑾辰的眉頭又皺了一下,是上次在書店罵了自己的那個女生,還有剛剛她們是提到了蘇晚晴嗎?難道她們有對蘇晚晴做了什麼嗎,江浸月那個表情明顯就是撒謊了,從小到大隻要心虛她就是這樣的表情。
傅瑾辰想到這裡,朝著蘇晚晴病房的腳步不由快了不少。
病房裡蘇晚晴靠在床頭,手裡捏著一顆鮮紅的草莓,卻冇有吃。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嘴角微微彎著,像是還在回味什麼。
護工阿姨推門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蘇小姐,今天心情這麼好?”
蘇晚晴回過神來,看向護工阿姨,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嗯,今天有朋友來看我。”
“就是剛纔那兩個姑娘?”護工阿姨把熱水瓶放在床頭櫃上,“穿白衣服那個,看著就溫柔,說話也好聽。穿米白色西服的那個,一開始還不好意思進來,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呢。”
蘇晚晴愣了一下,“您看到了?”
“那可不。”護工阿姨笑嗬嗬的,“我剛好從旁邊路過,就看到她抱著個果籃,站在門口,臉都憋紅了,就是不敢推門。”
蘇晚晴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顆草莓,輕輕笑了一聲。
“她啊,冇想到也那麼嘴硬。”
護工阿姨看著她那副模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笑著說,“蘇小姐,你今天這笑容,比前些天加起來都多。”
蘇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嗎?
護工阿姨冇有再多說什麼,收拾了一下東西,推門出去了。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晚晴靠在床頭,目光落在那隻被遺忘在床頭櫃上的果籃上。粉色的蝴蝶結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裡麵的草莓和車厘子鮮嫩欲滴。
朋友嗎?有朋友真好。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晚晴還沉浸在剛纔的思緒裡,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草莓的表麵。聽到門響,她下意識地抬起頭,以為是護工阿姨折返回來——
然後,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傅瑾辰站在門口。
深灰色的西裝勾勒出挺拔的輪廓,走廊裡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為他周身鍍上一層冷白的光暈。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姿態慵懶而矜貴,卻自帶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蘇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滯。
即使已經見過這麼多次,即使知道這張臉她看了無數遍,可每次這樣猝不及防地看到,她還是會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抓住心神。
那張臉,確實好看得過分。
冷峻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抿著,帶著慣有的疏離和淡漠。可此刻那雙眼睛正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審視,還有一絲——
連她自己都不敢確認的關切。
蘇晚晴握著草莓的手指微微收緊。
“傅、傅總?”
蘇晚晴的聲音有些發澀,帶著一絲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緊張。那條纏著繃帶的腿下意識地動了動,牽扯到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卻硬生生忍住了。
傅瑾辰邁步走進病房。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最後停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晚晴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後背抵上床頭冰涼的牆壁。可那雙眼睛就是移不開——這人怎麼連皺眉頭都這麼好看?
“傅總,您怎麼來了?”
傅瑾辰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從蘇晚晴臉上移開,在病房裡掃了一圈——
床頭櫃上的果籃,新鮮的車厘子和草莓,繫著淡粉色蝴蝶結的透明包裝紙。窗台上的那盆綠植,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一切都很正常,很溫馨,像一個普通的、有人在照顧的病房。
但傅瑾辰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剛纔有人來過?”
蘇晚晴點了點頭。
“嗯,江小姐剛纔來過。”
傅瑾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隻是眉梢抬了抬,但蘇晚晴捕捉到了。她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每次提到江浸月,他都是這副樣子。
“她來乾什麼?”
蘇晚晴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來看我啊。還帶了那個果籃。”
傅瑾辰的目光落向床頭櫃上那隻繫著蝴蝶結的果籃,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這些水果,是她送的?”
蘇晚晴點了點頭,“嗯,江小姐帶來的。草莓和車厘子,都是我喜歡吃的。”
傅瑾辰的眉頭皺了起來,盯著蘇晚晴,盯著那張因為困惑而微微蹙起的臉,盯著那雙清澈的眼睛,語氣比剛纔更硬了——
“蘇晚晴,你是不是忘了她之前對你什麼態度?”
“在會議室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她指著你罵,把檔案扔得滿地都是。”傅瑾辰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那些話,你都忘了?”
“還有之前。”傅瑾辰繼續說,語氣越來越硬,“在公司門口,在餐廳裡,在各種場合。她做過什麼,說過什麼,你都不記得了?”
“蘇晚晴,你是不是傻?你就不怕她過來是對你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