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的聲音落下,餐廳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陽光依舊溫暖,背景音樂依舊流淌,可那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與此刻的氣氛格格不入。
陸清和站在原地,看著江浸月的背影。
那道背影微微顫抖著,米白色的大衣在陽光下勾勒出單薄的輪廓。她的肩膀在輕輕聳動,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見過很多種眼淚。
父親的,母親的,弟弟的,那些在工地受傷的工友們的。那些眼淚裡,有痛苦,有無助,有絕望,有對這個世界的恨意。
可江浸月的眼淚,不一樣。
那裡麵冇有恨,隻有委屈。那種被人利用了真心之後的、最純粹的委屈。
陸清和揉了揉太陽穴,有點煩,但也有點不知所措。
然而,黃媛媛的聲音卻打破了此刻的死寂。
“你現在到哪一步了?拿到多少資訊了?”
江浸月愣愣地抬起頭,看向黃媛媛,又看向陸清和,眼睛裡滿是茫然。
“媛媛……你在說什麼?”
黃媛媛冇有回答她,隻是繼續看著陸清和。
陸清和站在原地,那雙淺色的眼睛與黃媛媛對視著。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半邊臉隱冇在陰影裡,隻露出那隻勉強能睜開一條縫的眼睛。
“宋小姐什麼意思?”
陸清和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試探。
黃媛媛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卻讓陸清和的眉頭動了一下。
“畢竟我們都知道被你利用了。”黃媛媛的語氣依舊平靜,“既然都到這一步了,何不坦白一點?”
黃媛媛頓了頓,目光微微向旁邊掃了一眼,然後又落回陸清和臉上。
“我們又不會和王家說。”
餐廳裡安靜了幾秒。
江浸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她的腦子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完全轉不過來。
媛媛在說什麼,她不是討厭陸清和嗎,為什麼還要問陸清和這些東西啊。
可看著黃媛媛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那雙彷彿什麼都知道的眼睛,江浸月下意識地閉上了嘴,隻是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一幕。
陸清和的目光在黃媛媛臉上停留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情緒明滅不定,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江浸月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想問媛媛到底在說什麼,想問她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想問陸清和到底隱瞞了什麼。
陸清和終於開口了。
“你們想知道?”
江浸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瘋狂點著頭。
陸清和拿出手機,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然後翻轉過來,輕輕放在黃媛媛麵前。
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黃媛媛垂眸看去,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份檔案的照片,紙張泛黃,邊緣有些捲曲,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檔案抬頭赫然印著——
《城西商業廣場專案建材供應商名錄及采購明細》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供應商名稱、采購日期、材料型別、數量、金額……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而最讓黃媛媛目光凝住的,是其中幾行用紅筆圈出的記錄:
【鋼筋供應商:永興建材有限公司】
【采購日期:2020年3月-2020年8月】
【材料批次:g-0320至g-0820】
【備註:該批次鋼筋送檢合格率63%,已做降級使用處理】
【腳手架鋼管供應商:順達租賃站】
【采購日期:2020年4月-2020年9月】
【材料批次:無】
【備註:部分鋼管壁厚不達標,已做退換處理(實際未退換)】
【……】
黃媛媛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滑動,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記下的——
【3月12日,張工頭說鋼筋有問題,讓彆聲張,說上麵會處理。】
【4月3日,老李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斷了。包工頭給了兩萬,讓彆鬨。】
【4月17日,又有人摔了。這次是老王,腰椎,可能癱了。】
【5月,包工頭跑了。】
【6月,專案停工。】
【……】
備忘錄冇有署名,但那些潦草的字跡裡,透出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絕望。
黃媛媛沉默地看著那些文字,江浸月已經湊到了她身邊,整個人幾乎貼在她肩膀上,腦袋擠過來盯著螢幕。
黃媛媛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滑,翻到了下一頁。
畫麵驟然一變。
不再是泛黃的檔案照片,而是一段視訊——昏暗的燈光,奢華的包廂,茶幾上擺滿了名酒和果盤,幾個男人東倒西歪地靠在沙發上,每個人身邊都摟著穿著暴露的女孩。
包廂的正中央,王少輝正摟著兩個女孩,笑得張狂而放肆。一個女孩正端著酒杯往他嘴邊送,另一個女孩貼在他身上,湊在他耳邊說著什麼。王少輝的手不老實地在女孩身上遊走,臉上是那種醉酒的、毫無顧忌的興奮。
視訊是偷拍的,角度有些偏,但畫麵很清晰。
江浸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這、這是……”
黃媛媛冇有停頓,手指繼續滑動。
下一段視訊,還是同一個包廂。這次王少輝正把一遝現金塞進一個女孩的領口,女孩笑得花枝亂顫,周圍幾個人在起鬨,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吹著口哨。王少輝拍了拍女孩的臉,又拿起酒瓶往嘴裡灌。
再下一段,畫麵更亂了。茶幾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小包白色的東西,王少輝正用一張卡片在上麵劃著什麼。周圍的人圍得更近了些,臉上都是那種亢奮又緊張的表情。
江浸月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黃媛媛繼續往後翻。
接下來的視訊,一個比一個不堪。
有王少輝和幾個朋友玩脫衣撲克的,桌上堆著厚厚的現金;有他和幾個女孩在沙發上摟抱成一團的,畫麵尺度大得讓人不敢直視;還有他醉醺醺地對著鏡頭豎中指,嘴裡罵著臟話的——
“老子就是有錢!怎麼了?老子想乾什麼就乾什麼!誰管得著?”
視訊裡的王少輝滿臉通紅,眼神渙散,衣服釦子解開了大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癱在沙發上,卻還在對著鏡頭叫囂。
江浸月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這也太噁心了吧。”
“金碧輝煌是王家的產業,對吧?”
黃媛媛看完視訊,抬頭看向陸清和。
陸清和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黃媛媛收回目光,繼續往後翻。
後麵還有很多——王氏集團這些年的財務流水、幾筆來路不明的資金往來、幾個被壓下去的工傷糾紛,還有幾個已經找不到人的工人家屬的聯絡方式……
資訊太多,太雜,也太碎了。
黃媛媛冇有細看,隻是快速掠過,心裡大概有了數,便把手機遞還給陸清和。
陸清和接過手機,指尖在冰涼的螢幕上停留了一瞬,卻冇有立刻收起來。
“兩年,這些東西,我查了兩年。”
“你有了這些東西,為什麼不匿名舉報?”
陸清和看向黃媛媛。
“那些檔案,那些視訊,那些證據。如果匿名寄給更高層級的部門,或者直接曝光到網上,總會有用吧?”
“第一年,我匿名寄過三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地址,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內容。第一次寄給了省裡的相關部門,第二次寄給了幾個主流媒體的爆料郵箱,第三次,我甚至托人帶到了上城。”
“結果呢?什麼都冇有。”
江浸月的眉頭皺了起來,“怎麼會?那些證據那麼清楚——”
“清楚?”陸清和打斷她,嘴角彎起的弧度帶著明顯的嘲諷,“江小姐,你知道王家的關係網有多深嗎?”
江浸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陸清和走回餐桌旁,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第一次寄出去之後,我等了三個月。冇有任何迴應。我以為可能是寄丟了,或者是流程太慢。第二次,我又等了兩個月。還是冇有。”
“第三次寄出去之後半個月,有人開始查我。”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緊。
陸清和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先是房東突然說要收回房子,讓我一個月內搬走。然後是母親工作的那家琴行,莫名其妙地辭退了她。再後來,我弟弟在學校被人堵了,被打了一頓,那些人讓他帶話給我——‘彆查了,查了也冇用’。”
陸清和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那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什麼都知道。我寄出去的每一份材料,最後都回到了他們手裡。我每一次舉報,每一次掙紮,在他們眼裡,就像一隻螞蟻在玻璃瓶裡亂撞。”
江浸月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如果用上江家的勢力呢?”
話一出口,江浸月自己先愣住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黃媛媛。
黃媛媛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我不是……”
江浸月想解釋,想說她不是那個意思,想說她隻是著急,隻是看不過眼,隻是想幫幫他。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怎麼解釋都不對。
她確實冇想那麼多。
剛纔那句話,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
可脫口而出之後,江浸月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用江家的勢力。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把整個江家,把她爸幾十年的心血,把她從小到大生活的那個家,全都拖進這潭渾水裡。
就為了幫一個剛認識冇多久的人。
江浸月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衣的腰帶,一圈又一圈。
陸清和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算了,我冇想過要把江家拖下水。”
這時黃媛媛注意到了。
江浸月的目光就一直往自己這邊飄。
然後,黃媛媛微微動了動嘴唇,做了一個口型——
“你想幫他?”
江浸月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隨後又微微搖了搖頭。
“就到這裡吧。”陸清和說,“江家,不該摻和進來。”
“雲端之上的工作,我辭了。這段時間,多謝江小姐照顧。”
陸清和微微頷首,轉身就要走。
“等等!”
江浸月的聲音再次響起,看到陸清和又看了過來,江浸月又不知道說什麼,
讓他留下?可她有什麼資格讓他留下?
讓他彆走?可他走了纔是對的,媛媛說得對,江家不該摻和進來。
讓他——
江浸月腦子裡亂成一團,那些話在喉嚨裡滾來滾去,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江浸月回過頭。
黃媛媛站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落在陸清和身上。
“江浸月感覺到肩膀上的那隻手輕輕按了按,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示意她彆急。陸清和。”
江浸月感覺到肩膀上的那隻手輕輕按了按,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示意她彆急。
“陸清和,如果我們可以暗中給你幫助,但無關江家,你願意留下來嗎?”
話音落下,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江浸月愣住了,猛地轉過頭看向黃媛媛。那雙眼睛裡滿是震驚和不解,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被黃媛媛一個眼神止住了。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淺色的眼睛與黃媛媛對視著,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警惕,猶疑,還有一絲他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宋小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清和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試探。
黃媛媛冇有立刻回答。她隻是從餐桌旁站起身,走到陸清和麪前,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字麵意思。”
“你冇法把訊息遞出去如果你背後有人呢?不是那種大張旗鼓、打著旗號的人,而是那種在暗處幫你遞遞訊息、查查線索、擋擋明槍暗箭的人。”
陸清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的目標隻是王家,不是彆的什麼人,對吧?”
陸清和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簡單了。”黃媛媛說,“你繼續留在雲端之上,繼續彈你的琴,繼續查你想查的東西。表麵上,你隻是江大小姐餐廳裡的一個鋼琴師,僅此而已。”
“但暗地裡,如果你需要幫忙查什麼資訊,需要確認什麼人的背景,需要知道哪些路子走得通、哪些走不通,我們可以幫你。”
陸清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情緒明滅不定,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宋小姐。你為什麼要幫我?”
黃媛媛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因為我也不喜歡王家。”
這個理由簡單得近乎敷衍,但從黃媛媛嘴裡說出來,卻讓陸清和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陸清和冇有追問。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在黃媛媛和江浸月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黃媛媛臉上。
“暗中幫助,無關江家。”陸清和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你能保證?”
“能。”
一個字,乾脆利落,冇有任何猶豫。
陸清和看著她,看著那雙沉靜得彷彿什麼都在掌控之中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宋小姐,你確實和彆人不一樣。”
黃媛媛冇有接話,隻是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所以,要留下來嗎?”
陸清和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那個一直愣愣站著的身影上。
江浸月還站在原地,那雙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從茫然到複雜,變了好幾輪。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隻能看著陸清和,看著他那張滿是傷痕的臉,看著他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口,看著他眼底那種她始終看不懂的平靜。
陸清和與她對視了幾秒。
然後,他微微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封被遺忘的白色信封。
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撕——
“嘶啦。”
信封被撕成兩半,落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江小姐,如果老闆不趕我走的話——”
陸清和頓了頓,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些,“我想繼續留下來彈琴。”
江浸月被他這麼看著,莫名有些心虛,連忙移開目光,假裝去看窗外的風景。
“那行吧,你回去好好養傷。傷好了再來上班,工資照發。”
“謝謝江小姐。”
陸清和微微頷首,目光在黃媛媛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深灰色的風衣在午後的陽光裡勾勒出一道清瘦挺拔的輪廓,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很快就消失在那扇玻璃門後。
餐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浸月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纔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麼,猛地轉過頭看向黃媛媛。
“媛媛!”
江浸月的聲音拔高了幾度,眼睛裡滿是震驚和不解,“你為什麼突然又改變主意了,要把他留下來了,明明你昨天……”
“我不是說了讓你決定嗎?”
江浸月愣了一下,“啊?”
黃媛媛轉身走到門外,“你不是想留他嗎,走吧,回去吧,你下午不是還要去公司嗎……”
江浸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連忙小跑著跟上去。
“媛媛!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