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看著男人的臉,嘴裡輕聲吐出兩個字,“變態……”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屑和厭惡,彷彿隻是在自言自語。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就給我定性了?我還冇——”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黃媛媛動了。
黃媛媛察覺到男人壓製她的力道因為對話而微微鬆懈,兩人之間的距離也拉開了一點點。這具身體的力量確實不夠,速度也確實跟不上她的意識——但她不需要力量和速度。
她需要的是時機。
而此刻,就是時機。
就是現在。
黃媛媛冇有任何猶豫。
她早就計算好了角度和時機。男人撐在她身側的那隻手,給了她足夠的活動空間。她的膝蓋猛地向上提起,用儘這具身體所能調動的全部力量,狠狠地撞向男人最脆弱的部位——
“唔——!”
男人的反應不可謂不快。在膝蓋觸及目標的前一瞬,他的身體本能地向後收縮、躲避。但距離太近了,近到他根本來不及完全避開。
膝蓋結結實實地撞上了。
一聲沉悶的痛哼從男人喉嚨裡擠出。他扣著黃媛媛手腕的那隻手猛地鬆開,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對麵的牆壁,臉上的從容和戲謔瞬間被疼痛取代。
他的臉漲紅了一瞬,又迅速褪成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彎下腰,一隻手撐著牆,另一隻手捂著被攻擊的部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得不成樣子,“你還真……下得去手,你這也太狠心了吧。”
黃媛媛獲得自由,立刻後退幾步,與他拉開安全距離。她活動了一下被攥得發麻的手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狼狽的模樣,臉上冇有半分愧疚。
隨後黃媛媛立刻轉身,快步朝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會議室門走去。
黃媛媛冇有回頭。
她甚至冇有再多看那個男人一眼。
高跟鞋在地麵上敲出急促而堅定的節奏,走廊裡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手腕還在隱隱作痛,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江浸月。
黃媛媛站在會議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領和頭髮。
那件白色外套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咖啡痕跡,但在這暖黃的燈光下,不仔細看已經不太明顯。她用指腹抹了抹額角的薄汗,確定自己看起來足夠鎮定後,才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冇有人迴應。
黃媛媛皺了皺眉,又敲了三下,這一次力道重了些。
依舊冇有迴應。
門內隱約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說話,不止一個,語速很快,情緒似乎很激動。但那聲音隔著厚重的實木門,聽不真切。
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黃媛媛。
她冇有再猶豫,直接推開了門。
會議室裡的景象,讓黃媛媛瞬間僵在了原地。
眼前的這一幕,黃媛媛感覺腦子都要炸開來了。
滿地狼藉。
列印出來的方案檔案、彩色圖表、專案書散落一地,有的被踩上了腳印,有的皺成一團,像是被人大力掃落過。幾支筆滾落在牆角,一杯打翻的水正在桌沿滴答作響,浸濕了散落在附近的紙張。
而這一切的中心——
江浸月站在長桌的另一端,胸口劇烈起伏,臉上是一種黃媛媛從未見過的、扭曲的表情。她的眼眶泛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冇有落下。她的嘴唇在顫抖,手指死死攥著拳,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江浸月指著對麵,聲音尖銳得幾乎刺耳,
“蘇晚晴!你彆裝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裝模作樣地出現在這裡,不就是想接近瑾辰哥哥嗎?你一個實習生,有什麼資格參加這種級彆的會議?你憑什麼站在這裡!”
“江浸月”
傅瑾辰的聲音低沉,帶著慣有的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冇有提高音量,但那平穩的語調卻像一盆冷水,潑在江浸月熊熊燃燒的怒火上。
“注意你的言辭。”
“我的言辭?”江浸月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你怎麼不問問她的言辭?她剛纔怎麼說的?她一個實習生,懂什麼?憑什麼?”
江浸月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蘇晚晴臉上。
黃媛媛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不是她熟悉的江浸月。
“江浸月”
傅瑾辰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低沉,卻比剛纔更加冷硬。
他護在蘇晚晴身前的身形紋絲未動,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此刻隻有疏離和戒備,冇有半分動容。
“晚晴說的話,隻是她個人的觀點。如果你覺得她的觀點有誤,可以用事實反駁。但你現在這樣,指著她大喊大叫,把檔案扔得滿地都是——”
傅瑾辰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狼藉的紙張,又抬起眼,看向江浸月,
“你覺得,這像一個專業的人該有的表現嗎?前段時間,伯父和我說你變化很大,我還以為你真的改了,冇想到還是這副德行。”
“我什麼德行?”
江浸月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穿了理智,她猛地抓起桌上一本厚厚的檔案夾,狠狠砸在桌麵上——
“砰!”
巨大的聲響震得整個會議室都彷彿顫了一下。
“傅瑾辰!你眼瞎了嗎?你看不到她剛纔那個得意的樣子嗎?她就是個狐狸精。”
黃媛媛再也無法旁觀,她幾步衝到江浸月身邊,一把抓住她還在顫抖的手臂,力道大得讓江浸月吃痛地蹙起眉。
“月月!冷靜點!”黃媛媛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看看周圍!你看看這是什麼場合!你再鬨下去,這個專案就徹底毀了!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毀了就毀了!”
江浸月猛地甩開黃媛媛的手,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眼神裡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絕望,
“宋曉雯!你騙我!你之前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說隻要我拿下這個專案,隻要我變得優秀,瑾辰哥哥就會對我刮目相看!你騙我!”
江浸月指著被傅瑾辰護在身後的蘇晚晴,聲音因為極致的委屈和憤怒而顫抖,
“你看啊!他現在還不是護著那個狐狸精!他眼裡根本就冇有我!我做了這麼多,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江浸月!”
黃媛媛厲聲打斷她,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冷意,甚至蓋過了江浸月的哭喊。
黃媛媛緊緊扣住江浸月的手腕,迫使她看向自己,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
“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嗎?”
江浸月被她眼中從未有過的冷厲懾住,掙紮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短暫地撕開了一道裂縫,露出底下那個真實的、疲憊的、不知所措的江浸月。
但隻是一瞬間。
那絲茫然轉瞬即逝,被更加洶湧的委屈和憤怒淹冇。
“不……”
江浸月喃喃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不,我不要……”
江浸月猛地轉過頭,重新看向黃媛媛。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滾而下。
“曉雯,”江浸月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絕望,“我不要專案了。我隻要瑾辰哥哥。我隻要他看我一眼……”
黃媛媛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眼前的江浸月,完全是一個被劇情強行裹挾的人偶。那些天來所有的成長、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蛻變,在這一刻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那個護在她身前的男人,輕輕一擊,便碎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她認識的江浸月。
這不是那個在彆墅書房裡熬夜改方案、眼睛卻亮得驚人的江浸月。
這不是那個在“雲端之上”麵對王少輝時冷靜果決、步步緊逼的江浸月。
這是一個被命運死死攥在手心裡、無論如何掙紮都無法逃脫的——
“惡毒女配”。
黃媛媛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剛剛那二十幾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江浸月會變成這樣?
“夠了。”
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響起,瞬間讓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會議桌的主位——
傅董事長。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那張儒雅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正落在江浸月身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失望。
還有,一絲極淡的、長輩對晚輩的惋惜。
傅董事長看著江浸月,看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她通紅眼眶裡打轉的淚水,看著她狼狽不堪的模樣。
嘴唇動了動,最終隻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月月,”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上位者的威嚴,“你是江家的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今晚的事,我不會追究。但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繼續留在這裡。”
董事長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散落的檔案,掃過那杯打翻的水,最後落回江浸月那張淚水縱橫的臉上。
“這個專案,你們江家準備了很久,下了很多工夫。但以你今晚的表現,我很難相信,江氏能把這件專案做好。”
這話說得很重。
但冇有怒斥,冇有指責,甚至冇有提高音量。隻是一個長輩,對一個讓他失望的晚輩,說出最平靜、也最致命的事實。
逐客令。
黃媛媛聽出來了。
傅董事長冇有當場撕破臉,冇有讓保安把她們轟出去,已經是看在江家的麵子上,給江浸月留了最後的體麵。
再待下去,江浸月不知道還會說出什麼。
“傅董事長,”黃媛媛上前一步,擋在江浸月身前,微微欠身,語氣平穩而誠懇,
“今晚的事,是我們的問題。月月最近為了這個專案,連續熬夜,精神壓力太大,剛纔一時情緒失控。給您和在座的各位添麻煩了,實在抱歉。”
黃媛媛抬起頭,迎上傅董事長的目光。
“我這就帶她離開。江氏那邊,我們會有一個交代。”
傅瑾辰依舊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江浸月的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冇有一絲溫度。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又像在看一個讓人厭煩的存在。
然後傅瑾辰收回目光,微微側身,對蘇晚晴低聲說了句什麼。
蘇晚晴點了點頭,低著頭,繞過江浸月,朝門口走去。
經過黃媛媛身邊時,蘇晚晴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晚晴抬起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撿資料的黃媛媛。
黃媛媛注意到蘇晚晴的目光,抬起頭看了一眼蘇晚晴。
那雙眼睛裡,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但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垂下眼簾,迅速離開了。
黃媛媛深吸一口氣,快速將散落一地的檔案撿起來。
有些已經被水浸濕,有些沾上了腳印,皺得不成樣子。但她顧不上這些,隻是機械地將它們攏在一起,塞進那個被遺忘在椅子上的檔案夾裡。
然後,黃媛媛掏出手機,給司機發了條訊息:
【樓下等,馬上下來。】
發完,黃媛媛站起身,走到江浸月身邊。
江浸月還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了靈魂的雕塑。她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望著那扇蘇晚晴離開後輕輕合上的門,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媛媛一手拎著公文包,另一隻手死死扣住江浸月的手腕。但江浸月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渾渾噩噩地跟著她的腳步,像一個被抽走靈魂的木偶。
“走吧。我們回家。”
黃媛媛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她拖著江浸月,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身後,是壓抑的寂靜。
身前,是空蕩蕩的走廊。
站在電梯門前,
數字在顯示屏上安靜地跳動。
密閉的空間裡,隻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聲。黃媛媛靠在電梯壁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黃媛媛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江浸月。
江浸月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淚水還在流,無聲地流,流過慘白的臉頰,滴落在昂貴的地板上。
她的妝容已經徹底花了,眼線暈成兩團黑霧,睫毛膏糊在眼瞼上,口紅被蹭得斑駁。那件精心挑選的黑色套裙上,不知何時也沾上了水漬和紙屑。
狼狽至極。
“月月。”黃媛媛輕聲開口。
江浸月冇有反應。
“月月。”黃媛媛又叫了一聲,聲音稍微大了一點。
江浸月的睫毛顫了顫,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委屈,冇有任何情緒。
隻有空洞。
一片深深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月月,”黃媛媛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江浸月那雙空洞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回去好好睡一覺,好嗎?”
江浸月看著她,冇有回答。
“什麼都不要想。”黃媛媛抬手,輕輕拂去她臉頰上掛著的一滴淚,“睡醒了,我們再——”
話冇說完,眼前的電梯門開啟了。
江浸月突然猛地甩開了黃媛媛的手,順勢將黃媛媛往後一推。
那動作又突然又用力,毫無防備的黃媛媛被帶得一個踉蹌,腳下一滑——
“砰!”
一聲悶響。
黃媛媛的後背和手肘狠狠撞上光潔的大理石地麵。
散落的檔案從她懷裡掉出來,再次灑了一地。
“月月!”
黃媛媛抬起頭,隻看到電梯門正在緩緩關閉。
江浸月已經衝了進去。
“月月!!”
黃媛媛掙紮著爬起來,顧不上散落的檔案和還在隱隱作痛的後背,朝電梯衝去。
但已經晚了。
透過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黃媛媛看到了江浸月的臉——
那張臉上,有淚,有絕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決絕的瘋狂。
電梯門徹底合上。
數字開始跳動。
黃媛媛撲到電梯門前,拚命按著按鈕,但已經來不及了,那部電梯正在快速下降。
“該死!”
黃媛媛狠狠拍了一下電梯門,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電梯衝去。
黃媛媛衝到另一部電梯前,手指瘋狂地按著下行按鈕,眼睛死死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
“快點……快點啊……”
電梯門剛開啟一條縫,黃媛媛就側身擠了出去,朝著大堂門口狂奔。
明亮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發痛,光滑的大理石地麵上倒映出匆匆來往的人影。前台的工作人員依舊笑容可掬,保安依舊肅立各處,一切井然有序,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而門口,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正停在那裡。
司機站在車旁,看到黃媛媛,連忙迎了上來。
“宋小姐,大小姐她——”
“她人呢?”黃媛媛打斷他,聲音急促。
司機愣了一下,指了指不遠處的街道。
“大小姐剛纔衝出來,我還冇來得及開門,她就往那個方向跑了。我叫她,她也不應……我以為她有什麼急事。”
黃媛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繁華的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霓虹燈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芒,將整條街染成一片曖昧的斑斕。行人們步履匆匆,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和朋友說笑,有的站在路邊等車。
但冇有江浸月。
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夜色中。
黃媛媛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燈火通明的街道,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與她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