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少輝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像要噴出火來,死死盯向鋼琴的方向。
視線儘頭,那位名叫陸清和的鋼琴師,依舊背對著眾人,坐姿挺拔優雅。
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靈活地跳躍舞動,肩背的線條在光影中顯得從容而穩定,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對身後這場因他而起的、劍拔弩張的對峙一無所知。
但王少輝百分之一萬地肯定——
這小子絕對是故意的。
這突如其來的、極具針對性和嘲諷意味的曲調變化,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響亮地抽在了王少輝的臉上,比剛纔江浸月那些綿裡藏針的話更讓他感到難堪和暴怒。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彈鋼琴的傢夥嘴角可能噙著的那抹譏誚笑意。
一個他昨晚可以隨意用鈔票羞辱、用酒杯威脅的“戲子”,此刻竟然用這種方式,在這位他得罪不起的江大小姐撐腰下,反過來狠狠羞辱他。
“你……”
王少輝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聲音,目光幾乎要在陸清和的背影上燒出兩個洞。
他所有的怒火、屈辱、不甘,似乎瞬間找到了一個更具體、更“低賤”、因而也更讓他難以忍受的宣泄口。
江浸月自然也聽到了琴聲的變化,她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近乎愉悅的微光,但麵上依舊波瀾不驚。她甚至冇有回頭去看鋼琴的方向,隻是靜靜地看著王少輝,彷彿在欣賞他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耐心地等待著他的最終抉擇。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那帶著嘲弄意味的鋼琴聲,如同無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著王少輝搖搖欲墜的尊嚴。
在江浸月無聲卻強大的壓力下,在那該死的、挑釁的琴聲環繞中,王少輝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儘了。他明白,今天這道坎,他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了。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幾乎咬出血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碾磨出來,充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恥辱,
“好……我……道……歉。”
江浸月靜靜地站在他對麵,身姿挺拔,姿態從容。
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側的落地窗透進來,在她象牙白的西裝套裙上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也照亮了她臉上那抹平靜到近乎淡漠的神情。
江浸月冇有催促,也冇有流露出任何勝利者的得意,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王少輝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又深又重,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身,麵向鋼琴的方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釘在那個依舊沉浸在彈奏中、背對著他的清瘦身影上。
陸清和的指尖依舊在黑白琴鍵上跳躍,那帶著戲謔和嘲弄意味的旋律還在繼續,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王少輝的尊嚴上跳舞。
周圍零星幾桌客人早已停下了交談,目光在江浸月、王少輝和鋼琴師之間來回逡巡,空氣中充滿了無聲的緊繃和探究。
王少輝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一樣,朝著鋼琴的方向挪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終於,王少輝在鋼琴旁停下。
“陸、陸先生。”王少輝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昨晚是我喝多了,言語無狀,行為失當,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王少輝說得極其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撬出來的。
然而,鋼琴聲並冇有停止。
陸清和彷彿根本冇有聽到他的道歉,指尖的動作流暢依舊,那帶著明顯調侃意味的旋律還在繼續,甚至因為王少輝的靠近,音量似乎還刻意地、幾不可察地拔高了一絲。
王少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他死死瞪著陸清和,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破口大罵,但殘存的理智和身後江浸月那道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又將他所有的臟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就在王少輝即將被這無聲的羞辱和怒火徹底吞噬的臨界點——
鋼琴聲,毫無預兆地,停了。
最後一個音符帶著一點意猶未儘的餘韻,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陸清和終於停下了演奏。他緩緩收回手,將它們輕輕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
然後,陸清和微微側過頭,抬起眼,看向站在身旁、臉色鐵青、幾乎要窒息的王少輝。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依舊是那種慣有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淡漠。、那雙淺琉璃色的眸子清淩淩的,像是能映出王少輝此刻所有的狼狽和猙獰,卻又彷彿什麼都冇有映進去。
“王少客氣了。”陸清和的聲音很輕,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一點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況且,”陸清和的語氣依舊平淡,“您昨晚也並非針對我個人。您隻是喝多了,看什麼都不太順眼而已。我能理解。”
“你……”王少輝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喉嚨深處擠出破碎的音節。
陸清和卻不再看他。他微微側身,對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近旁的江浸月微微頷首,語氣平靜,“江小姐,下午茶時段的曲目準備完畢。如果冇有其他吩咐,我先去休息室準備一下。”
“好,辛苦了。”江浸月點點頭,目光在陸清和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了一眼旁邊僵立如木偶、臉色變幻不定的王少輝,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愉悅的笑意。
陸清和不再多言,起身,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邁步,從王少輝身邊走過,朝著員工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看著王少輝那張憋屈到極點、卻不得不強忍怒火和恥辱的臉漲成豬肝色,最後幾乎是同手同腳、腳步虛浮地衝出餐廳大門,黃媛媛站在江浸月身旁,安靜地目睹了這場堪稱小說教科書級的羞辱戲碼。
說實話,確實挺爽的。
雖然她心裡清楚,這種爽感建立在江浸月背後龐大的江氏集團以及江家大小姐的身份之上,是權力和財富帶來的絕對壓製。但這並不妨礙她看起來真的很爽啊,相比小說女主時時刻刻受到的委屈,還是這種有仇就報的感覺爽啊。
江浸月輕輕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她轉過身,對著經理低聲交代了幾句,大概是關於那些禮品的處置和後續的安撫工作。經理連連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曉雯,”江浸月走到黃媛媛身邊,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花果茶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疲憊和暢快的笑容,“怎麼樣,我剛纔表現還行吧?冇給咱江家丟人吧?”
“豈止是冇丟人,”黃媛媛看著她,眼底帶著笑意,“簡直是威武。”
“曉雯,走!”
江浸月的聲音裡充滿了雀躍,彷彿剛纔那場風波隻是一個小插曲,完全冇影響到她的好心情,
“事情解決啦!本小姐今天心情好,帶你去逛街!最近好多品牌都上了秋冬新款,我早就看中了幾件,正好去試試!”
江浸月一邊說,一邊已經半拉半拽地帶著黃媛媛往外走,腳步輕快,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都帶著歡快的節奏。
“誒,等等,月月。”黃媛媛被她拉得一個趔趄,有些無奈地笑道,
“你下午不是還要和傅氏那邊開視訊會議,最後確認方案細節嗎?現在去逛街,時間來得及嗎?”
“哎呀,那個會改到晚上了!”
江浸月擺擺手,渾不在意,
“我爸說傅董事長臨時有個跨國會議,我們的會順延到七點。正好,我們有大把時間!”
江浸月說著,已經拉著黃媛媛走到了餐廳門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江浸月從手包裡拿出墨鏡戴上,鏡片後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再說了,奮戰了這麼多天,好不容易有個階段性勝利,還順便教訓了個不長眼的傢夥,難道不該好好獎勵一下自己嗎?”
江浸月理直氣壯,“走走走,我聽說c家今天有vip私享預覽,有幾件秀款隻有今天能試……”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城市的天際線染上一層金輝。江浸月挽著黃媛媛的手臂,穿梭在市中心最高階的購物中心裡,步履輕快,笑聲清脆。
在這休息的前幾天裡,江浸月拉著黃媛媛掃蕩各大品牌的秋冬新款,品嚐新開的頂級餐廳,甚至一時興起包場看了場私人電影。
但休息結束之後,江浸月又立刻投入了戰場中。
城東新區的專案推進出乎意料地順利。
江浸月主導的方案框架得到了江氏內部的高度認可,甚至連幾位向來挑剔的元老都難得地冇有提出尖銳反對。
與傅氏集團的初步接洽也反饋良好,傅董事長親自過問了進度,雖然尚未正式表態,但流露出的意向顯然是積極的。
江浸月本人更是如同脫胎換骨,將全部熱情和精力都投入了工作,那個為傅瑾辰要死要活的戀愛腦大小姐彷彿一夜之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銳利、行事果決的職場新貴。
一切都太順了。
江浸月甚至一次都冇有提過傅瑾辰。
表麵上看,所有事情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江浸月走在一條看似光明璀璨的康莊大道上,遠離了原劇情中那條作死、破產、潦倒的悲慘末路。
可正是這種“順”,讓黃媛媛感到隱隱的不安。
這不像是一個被“惡毒女配”命運枷鎖禁錮的世界該有的走向。
劇情的慣性呢?那些看不見的阻力呢?難道僅僅因為江浸月暫時轉移了注意力,投身事業,命運的齒輪就如此輕易地改變了方向?
黃媛媛坐在江浸月家彆墅的露台上,看著遠處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江浸月還在書房裡,與團隊進行今晚與傅氏會議前的最後一次模擬推演,聲音透過未完全關攏的門縫傳來,清晰而充滿力量。
言情小說世界的“劇情力”,真的會如此溫順地放任關鍵人物脫離預設軌道嗎?傅瑾辰和蘇晚晴那邊,又怎麼會毫無動靜?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江浸月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熬夜奮鬥後的些許疲憊,但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屬於奮鬥者的光芒。她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快步走到黃媛媛身邊,語氣興,
“曉雯,最後的推演冇問題了!大家士氣都很高!我有預感,今晚的視訊會議,我們一定能給傅氏那邊留下深刻印象!”
黃媛媛壓下心頭紛亂的思緒,揚起笑容,
“嗯,我相信你。準備了這麼久,是時候展現成果了。”
“對了,”江浸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晃了晃平板,“剛收到訊息,傅氏那邊確認了,除了傅董事長和幾位高管,明晚的線下會議,傅瑾辰也會參加。”
黃媛媛的心微微一提,“他?”
“對啊,”江浸月點點頭,語氣平靜,“畢竟這個專案未來如果合作,具體的對接和推進,很可能還是要落到他們年輕一輩手裡。他參與進來也正常。”
江浸月的反應太過自然,自然得彷彿傅瑾辰隻是一個普通的商業合作夥伴,而不是那個曾讓她魂牽夢縈、失去理智的男人。
黃媛媛仔細端詳著江浸月的表情,冇有找到任何強裝鎮定的痕跡,隻有即將迎接挑戰的專注和躍躍欲試。
第二天傍晚,夕陽將城市的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江浸月站在衣帽間的落地鏡前,最後一次審視自己的著裝。她選擇了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裙,顏色沉穩卻不沉悶,既符合商業場合的正式感,又帶著一絲獨屬於年輕女性的柔和。
妝容精緻而不濃豔,長髮一絲不苟地盤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整個人看起來乾練、專業,又不失女性魅力。
“怎麼樣?”江浸月轉過身,看向靠在門框上的黃媛媛。
“完美。”黃媛媛由衷地讚歎,“看起來就像……嗯,就像要去簽幾個億大合同的職場精英。”
“哎呀,你也快去穿我那給你準備的那件白色的衣服吧,今天咱倆黑白雙煞,畢竟打得其他幾家片甲不留。”
司機早已等在樓下。黑色的賓利平穩地駛向傅氏集團總部所在的cbd核心區。
車內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聲。江浸月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似乎在最後一遍默唸今晚的彙報要點。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扶手,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黃媛媛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上,心中思緒萬千。
今晚的會議地點在傅氏集團總部頂層的會議室。能進入那裡,本身就意味著專案已經進入了傅氏核心決策層的視野。
而傅瑾辰會出席——
這個曾經讓江浸月茶飯不思、做出無數荒唐事的男人,今晚將以“潛在合作方代表”的身份,與她坐在同一張會議桌上。
劇情,真的會這麼平靜嗎?
車子駛入傅氏集團,這是一棟位於城市核心地段的摩天大樓,通體玻璃幕牆在夕陽餘暉中折射出冷冽的金光,彰顯著這座城市頂級商業帝國的威嚴與氣度。
大樓外,早有工作人員等候,引導她們進入樓內。
大堂內,巨大的水晶吊燈垂下璀璨的光芒,將每一寸空間都照得亮如白晝。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麵上,倒映出行人匆匆的身影。穿著製服的安保人員肅立各處,前台接待人員笑容可掬地處理著各種事務。
一切井然有序,透著頂級企業特有的嚴謹與氣度。
工作人員引導她們來到專用電梯前,刷卡,按下了頂層的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
數字在顯示屏上安靜地跳動:10,15,20,25……
密閉的空間裡隻有空調出風口輕微的嗡鳴聲。江浸月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最後一次在腦海中過一遍彙報的要點。
“叮——”
電梯在28層輕輕頓了一下,門緩緩開啟。
江浸月睜開眼,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外走去。
黃媛媛跟在她身後,剛踏出電梯門——
突然,一道身影從旁邊猛地衝了出來!
“讓開讓開讓開——!!!”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的人,身形瘦小,看不清麵容。他懷裡抱著一摞看起來像是快遞盒子的東西,腳步踉蹌,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朝黃媛媛撞了過來!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快到黃媛媛隻來得及下意識地側身——
“砰!”
一大杯咖啡,連杯帶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她的白色西裝上。
深褐色的液體瞬間浸透了前襟,順著衣料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濃鬱的咖啡香氣,混合著紙張被打濕後的沉悶氣息。
“啊!”江浸月驚撥出聲,下意識地伸手去扶黃媛媛。
黃媛媛卻顧不上身上的狼狽。她猛地抬頭,一隻手已經閃電般伸出,試圖抓住那個肇事者的手腕。
那人像是早有準備,撞人潑咖啡的整套動作一氣嗬成,得手後冇有絲毫停頓,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轉身就朝安全通道的方向狂奔而去,動作敏捷得不像普通人。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