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清的目光，總是會不受控製地掠過餐桌對麵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一種微妙而陌生的情緒，像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間。
謝知清薄唇微抿，隨即又像是意識到什麼，迅速將杯子湊近唇邊，淺淺啜飲了一口。咖啡的苦澀似乎並未衝散他心頭那絲莫名的、微妙的滯澀感。
這究竟是怎麼了，謝知清不明白自己的心態，
謝知晏什麼時候有秘密都不願意告訴自己了？這小傢夥以前可是從來不會瞞著自己任何東西的，有什麼事情都是第一個要和自己說的。
不過，有一個對謝知晏這麼好的姐姐不是一件好事吧，自己在這裡糾結什麼。
謝知清的目光落在黃媛媛那截被謝知晏緊緊拽著的、白皙纖細的手腕上，又飛快地移開。他強迫自己將視線重新聚焦在麵前幾乎冇動過的早餐上，但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起剛纔那短暫的一幕——
黃媛媛傾身靠近時，垂落的髮絲拂過謝知晏臉頰的柔軟弧度；她聽完悄悄話後，眼中那彷彿盛滿了細碎星光的笑意；以及她撫摸謝知晏頭髮時，指尖那種自然而然的、充滿愛憐的親昵。
明明是在在意謝知晏現在都有秘密瞞著自己了，謝知清卻察覺到自己的目光其實一直落在黃媛媛的身上。
太親密了。
黃媛媛對待知晏，實在是太親密、太自然了。那種毫無隔閡的親近，那種彷彿天生就該如此的信賴與溫柔，讓謝知清的心口莫名地有些發悶。
謝知清甚至荒謬地、不受控製地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此刻湊在她耳邊，被她用那樣溫柔含笑的眼神注視著，甚至被她那樣輕柔撫摸頭髮的人，是自己……
謝知清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手中的叉子掉落在桌上，隨後有連忙拿了起來，看向了黃媛媛和謝知晏的方向。
不。不是這樣的。謝知清立刻在心中否認，自己隻是擔心謝知晏過於依賴黃媛媛了，畢竟黃媛媛過幾天就要走了。
謝知清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試圖引起一點注意：
“知晏，好好吃飯，不要纏著姐姐。”
話一出口，連謝知清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語氣似乎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生硬的彆扭。
黃媛媛聞聲抬起頭，恰好捕捉到謝知清迅速移開目光、假裝專注於盤中食物的側臉。他修長的手指正無意識地用銀叉撥弄著一片煎蛋，動作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便輕輕拍了拍謝知晏的後背，示意他坐好，然後才轉向謝知清，語氣輕鬆自然：
“冇事的，知晏隻是有個小驚喜想和我分享，吃完飯再說。”
黃媛媛的目光落在謝知清幾乎冇動幾口的早餐上，帶著一絲關切，“你今天的煎蛋好像不合胃口？要不要讓廚房換點彆的？”
謝知清被黃媛媛點破，動作微微一僵，立刻停下了撥弄煎蛋的叉子。他抬起眼，對上黃媛媛的眼眸，耳根隱隱有些發燙。他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讓聲音恢複一貫的溫潤平和：
“不用，挺好的。”
說著，謝知清像是為了證明什麼，立刻切下一大塊煎蛋送入口中，動作略顯倉促地咀嚼起來。
謝知晏似乎也感覺到了哥哥不同尋常的情緒，他眨巴著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姐姐，小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他想了想，忽然拿起自己手邊一顆最大最紅的草莓，伸長小胳膊，努力遞向謝知清：
“哥哥，給你吃草莓！可甜啦！”
謝知清看著遞到眼前的草莓，和弟弟那雙充滿討好和一點點不安的亮晶晶的眼睛，溫柔地笑了笑，
“謝謝，知晏。”
謝知晏咬了一口草莓，清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目光卻不自覺地再次掃向黃媛媛。她已經重新坐好，正小口喝著牛奶，側臉恬靜，唇角那抹淺淺的笑意，卻像羽毛般，輕輕搔颳著他心頭某個陌生的角落。
早餐終於在一種微妙的、暗流湧動的平靜中結束了。
謝知晏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小手立刻牽住了黃媛媛的手，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意思不言而喻——
該去分享“秘密”了！
“姐姐，我們回房間吧！”謝知晏仰著小臉，語氣雀躍。
“好呀。”黃媛媛笑著應下，任由小傢夥牽著她，起身朝餐廳外走去。
謝知清幾乎是下意識地也跟著站了起來，腳步自然而然地就跟在了他們身後。
走廊裡光線昏暗，謝知清看著前方那一大一小牽著手、步伐輕快的背影，心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澀感又隱隱浮現。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上來，明明知道弟弟是想和黃媛媛單獨分享秘密……
就在謝知清思緒有些混亂時，走在前麵的謝知晏忽然回過頭來。小傢夥一手牽著黃媛媛，另一隻手叉著腰，小臉上帶著一種故作嚴肅、卻又掩不住得意的神情，看著自家哥哥，脆生生地說道：
“哥哥，我要和姐姐說事情啦！你不能跟過來偷看哦！”
“誰、誰要偷看了！”謝知清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比平時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生硬。他飛快地移開視線，不敢去看黃媛媛此刻可能的表情，隻故作鎮定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苟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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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隻是正好也要回房間罷了。你、你們自便。”
說完，謝知清不再停留，甚至冇敢再多看弟弟和黃媛媛一眼，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朝著走廊另一端、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謝知清能清晰地聽到身後不遠處，謝知晏房間的門被輕輕推開，然後又“哢噠”一聲合攏的聲音，伴隨著謝知晏最後一聲興奮的、壓低了音量的“姐姐快進來！”。
走廊裡重歸一片寂靜。壁燈散發出昏黃倦怠的光，將謝知清頎長的身影投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有些變形。
謝知清望著那扇緊閉的、屬於弟弟的房門，門縫下透出的一線暖黃燈光。走廊裡顯得更加安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打斷了此刻的安靜。
“少爺。”
謝知清渾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差點從原地跳起來。他迅速直起身，以最快的速度轉過身。
管家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還端著一個放著空杯碟的托盤，臉上露出困惑和探究的神情，平靜地看著謝知清，又越過他的肩膀，看了看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房門，然後又重新看回謝知清。
“少爺，您……”
管家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表述，
“您趴在小少爺的房門前，是有什麼事情嗎？如果有事找黃小姐或者小少爺，直接進去不就好了？”
“我、我冇有趴著！”
謝知清幾乎是立刻、有些慌亂地反駁，聲音因為突如其來的驚嚇和尷尬而微微發緊。目光有些飄忽地掃過管家手中的托盤，試圖轉移話題，
“你不是應該去處理廚房後續的事情嗎？怎麼還在這裡？”
管家灰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彷彿冇有察覺到自家少爺的窘迫，隻是微微躬身，語氣依舊平穩無波，
“廚房已經清理完畢，女仆們正在準備午間的茶點。我正要送還這些用過的杯碟。”
管家的視線再次若有似無地掠過那扇緊閉的房門，然後重新落回謝知清臉上，緩聲道：“少爺若是有事尋黃小姐或小少爺，直接敲門便是。在門口徘徊，怕是會引人誤會。”
“誰、誰徘徊了！”謝知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不自覺地又拔高了一點，他有些惱羞成怒地瞪了管家一眼，語氣帶著一絲強裝出來的嚴肅，
“我這就進去！你去忙你的，彆在這裡杵著！”
房間裡隻開著一盞小小的夜燈，暖黃的光暈灑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地板上，將兒童房內各種可愛的玩具和繪本籠上一層溫馨的色彩。
“姐姐，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哦！”謝知晏一進門，就像隻撒歡的小兔子，鬆開黃媛媛的手，邁著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房間另一頭，一個幾乎和他差不多高的、繪著卡通小動物的原木矮櫃前。
矮櫃有好幾個抽屜，謝知晏踮起腳尖，先是拉開了最上麵的一個，小手在裡麵扒拉了幾下，小眉頭蹙起，似乎冇找到想要的東西。他又關上，費力地去拉下麵一個更大的抽屜。這次抽屜有些緊，他憋紅了小臉，用力往後一拽——
“嘩啦！”
抽屜滑出來一大截，裡麵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謝知晏看也冇看那些，直接小手伸進抽屜深處，嘴裡還唸唸有詞，“在哪兒呢在哪兒呢，我記得他們明明就說放在這裡的呀……”
黃媛媛站在房間中央，耐心地等待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她看著謝知晏撅著小屁股，幾乎半個身子都探進抽屜裡翻找的認真模樣，覺得有趣又溫暖。
西瓜也從她口袋裡悄悄探出小腦袋，好奇地看著謝知晏的模樣。
“啊！找到啦！”
謝知晏發出一聲驚喜的低呼，小身子猛地從抽屜裡退出來，因為用力過猛，還往後踉蹌了一下，差點坐倒在地毯上。
但謝知晏毫不在意，雙手緊緊抱著一個什麼東西，獻寶似的轉過身，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
“姐姐你看！”謝知晏小跑到黃媛媛麵前，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東西捧到她眼前。
那是一個精緻的手辦擺件，大約有謝知晏的巴掌大小。底座是圓潤的淺棕色木頭，被打磨得十分光滑。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底座之上，用某種類似樹脂的、晶瑩剔透的材料，塑造出了一個小小的、栩栩如生的微觀世界。
那是一個被陽光照耀的、開滿小野花的林間空地。空地上，聚集著許多小動物，姿態各異，活靈活現。
最顯眼的是一隻用白色樹脂雕刻的小兔子，正用後腿站立著，前爪抱著一顆紅彤彤的漿果，長長的耳朵微微向後撇著，彷彿在聆聽什麼。
小兔子旁邊，趴著一隻憨態可掬的棕色小狗，吐著粉紅色的小舌頭，眼神溫順，脖子上似乎還繫著一個用極細金線勾勒出的小小鈴鐺。
稍遠一點，一隻小花貓正蜷縮在一截枯木上，尾巴尖優雅地卷著，半眯著眼睛，一副慵懶愜意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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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枝上，停著一隻展翅欲飛的小鳥，羽毛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鳥喙微張，彷彿在歌唱。
甚至連草叢裡，都藏著兩隻探頭探腦的、隻有指甲蓋大小的刺蝟，身上的“刺”是用更細的透明細絲一根根黏上去的，在光線下閃著微光。
“哇，好漂亮！”黃媛媛由衷地讚歎道，目光被這精巧的工藝品深深吸引。
謝知晏聽到誇獎，小胸脯挺得更高了，他小心翼翼地將手辦塞到了黃媛媛的手中，仰著小臉，黑亮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期待，“姐姐，喜歡嗎？”
黃媛媛小心地接過這沉甸甸的禮物，觸手溫潤，她低頭看著謝知晏，輕聲問道，“這麼漂亮的禮物，是要送給姐姐的嗎？”
謝知晏用力點了點頭，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小腦袋輕輕搖了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房間角落的陰影處，然後又飛快地轉回頭，對著黃媛媛用力地、肯定地點了點頭，有些支支吾吾地說道，
“嗯！是送給姐姐的禮物！但是……不過不是我做的，就是……不是我……反正就是要送給姐姐的。”
黃媛媛順著謝知晏剛纔瞥過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空無一物的角落，隨即彷彿明白了什麼。她臉上綻放出溫柔而瞭然的笑意，將手辦輕輕貼在胸前，鄭重地說，
“好呀，這麼珍貴又漂亮的禮物，姐姐非常、非常喜歡，那我就收下啦。”
說完，黃媛媛低下頭，目光再次柔和地掃過那個角落，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清晰地做出了一個“謝謝你們”的口型。
謝知晏看到姐姐收下禮物並道謝，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小米牙。而房間角落裡，空氣似乎極其輕微地、溫暖地波動了一下。
看到姐姐收下禮物並道謝，謝知晏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小米牙。他立刻迫不及待地拉住黃媛媛的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禮物收好啦！那我們現在出去玩吧？我想去花園裡看小蘑菇，昨天我發現了一朵特彆特彆大的！”
“好呀，我們去看蘑菇。”黃媛媛笑著應下，將那個精緻的手辦小心地收好，任由謝知晏拉著她往門口走去。
謝知晏踮起腳尖，努力地夠到門把手，用力一擰——
“哢嚓。”
門被開啟了。
然而，門外並非空無一人的走廊。
隻見謝知清正站在門口，一隻手微微抬起，手指曲起，似乎正要做出敲門的姿勢。他臉上那副慣常的溫潤表情此刻顯得有些凝固，眼神中帶著一絲未來得及收起的、被抓包的猝不及防，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
謝知清顯然冇料到門會從裡麵突然開啟，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而在謝知清身後半步，管家依舊端著那個托盤，表情平靜無波，隻是灰色的眼眸在門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極其迅速地掃了一眼屋內的黃媛媛和謝知晏，又迅速垂下，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哥哥？”謝知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門外姿勢詭異的哥哥，小臉上滿是疑惑，“你怎麼在這裡呀？你不是說你要回房間了嗎？”
謝知清被弟弟這直白的問題問得又是一噎，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溫度再次飆升。他飛快地、近乎慌亂地移開視線，
“我……我回房間路過。”謝知清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目光飄忽地掃過走廊儘頭的窗戶，又掃過天花板的浮雕，“嗯，對，路過。然後遇到管家，管家說有點事情要找我商量，是關於……嗯，關於下午茶點準備的事情。”
然而，一直沉默的管家，在聽到謝知清這番漏洞百出、明顯是臨時編造的蹩腳藉口時，那張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嘴角的肌肉似乎極其細微地、不受控製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咳……”
一聲極輕、幾乎細不可聞，卻又清晰得無法忽略的、帶著明顯笑意的氣音，從謝知清身側後方傳來。
謝知清的身體猛地一僵，瞬間連脖頸都泛起了紅暈。他倏地轉過頭，灰白的眼眸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羞惱，狠狠瞪了身後的管家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著管家那張恢複了古井無波、彷彿剛纔那聲輕笑隻是錯覺的臉，所有的話又都卡在了喉嚨裡。
管家看著少爺的這副模樣，似乎也特彆高興的樣子，又認真地點了點頭，“是的，少爺說得對，不過我現在冇事了，少爺可以乾自己喜歡乾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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