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媛媛順著來時的路，踏著被熒光與夜色溫柔浸染的碎石小徑，一步步往回走。懷裡的掛墜和糕點沉甸甸的，手腕上藤木鏈子傳來的微涼觸感卻奇異地讓人心安。
周圍的奇花異草在夜色中靜默著，散發著愈發濃鬱的幽香，遠處的流水聲也彷彿變得輕柔，像是在無聲地送彆。
終於，那麵熟悉的、鑲嵌著繁複黃銅雕花的立式穿衣鏡，再次靜靜地矗立在路徑的儘頭，彷彿一道分隔兩個世界的門扉。
鏡麵光潔，在周圍朦朧的光線下，映照出她獨自走來的身影，以及身後那片永恒定格在黃昏與夜色交界、美得不真實的夢幻花園。
黃媛媛在鏡前停下腳步，冇有立刻邁入。她轉過身，最後望了一眼身後那片即將被永恒暮色籠罩的花園涼亭方向。
那片阿芷姐姐棲身的花園，在鏡中的倒影已顯得有些朦朧，溫暖的陽光、飛舞的蝶、搖曳的花，都像是隔著一層流動的水波，美好得不真實。
這裡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心碎，因為它建立在永恒的停滯與無法觸及的思念之上。
黃媛媛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消散在鏡麵與現實交界的寂靜空氣中。
隨後不再猶豫，抱緊了懷中那些帶著體溫和心意的禮物，集中精神，一步邁入了鏡中。
短暫的眩暈和空間扭曲感再次襲來，冰冷粘稠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感官。
然而，與來時那漫長而狂暴的撕扯不同，這一次，黑暗隻持續了極短的一瞬，幾乎在黃媛媛意識到的刹那——
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彷彿要將靈魂都碾碎的撕裂感與窒息感，便如同潛伏的猛獸，驟然從四麵八方撲來。
冰冷的亂流如同無形的刀鋒，切割著黃媛媛的意識邊緣，空氣稀薄得可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不好！
黃媛媛心中警鈴大作。難道返回現實的路途，也同樣受到了規則紊亂的影響，甚至比來時更加危險？
意識到這，黃媛媛立刻就要調動精神力，試圖再次凝聚護盾抵禦。
然而，就在黃媛媛意念剛動、精神力尚未完全凝聚的瞬間——
左手腕上，那圈被阿芷姐姐親手戴上、一直散發著微涼安撫感的藤木手鍊，突然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種極其柔和、如同月華傾瀉般的、純淨的淡藍色光暈。
那光暈以手鍊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形成一個剛好將黃媛媛全身籠罩在內的、薄如蟬翼卻異常穩定的淡藍色光罩。
光罩形成的刹那，那些狂暴襲來的空間亂流、冰冷的撕扯力、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撞上了一層絕對光滑的壁壘，竟無聲無息地滑開了，就連那稀薄灼痛的空氣，也在光罩內恢複了正常的溫度和流動。
黃媛媛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狂暴的能量流撞擊在淡藍色光罩上，卻無法撼動其分毫。
光罩表麵流轉著細碎的、彷彿星光般的光點，帶著一種寧靜而堅韌的力量，與阿芷姐姐身上那種溫柔卻永恒的氣質如出一轍。
黃媛媛驚愕地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正散發著溫暖而堅定光芒的手鍊。藤木的紋理在手鍊的光芒下彷彿活了過來，帶著生命的韌性。
冇有時間多想，藉著這淡藍色光罩的庇護，黃媛媛不再遲疑，集中精神，朝著感應中另外一個世界的“錨點”方向，加速衝去。
這一次，歸途異常順利。
冇有了狂暴的空間亂流阻撓，僅僅幾息之後，眼前驟然一亮，腳下傳來堅實的觸感，陰冷而熟悉的城堡空氣湧入鼻腔。
“噗通”一聲輕響，黃媛媛穩穩地落在了城堡二樓那條僻靜走廊的地毯上。
周圍是熟悉的昏暗壁燈，和高大沉默的書架陰影。
她回來了。
淡藍色的光罩在她落地的瞬間，如同完成了使命般，悄然熄滅，手腕上的藤木手鍊恢複了原本樸素溫潤的模樣，隻是那淡藍色的晶石，似乎比剛纔稍微黯淡了極其細微的一絲。
黃媛媛站在原地，輕輕喘了幾口氣，平複著瞬間傳送帶來的些微眩暈。她低頭看了看懷中完好無損的禮物，又抬手輕輕碰了碰手腕上那條安靜的手鍊，指尖傳來藤木溫潤的觸感。
“謝謝您，阿芷姐姐。”黃媛媛在心中無聲地說道。
隨後黃媛媛定了定神，抱著懷裡的東西，準備先回自己房間。然而，剛走出幾步，轉過一個書架形成的拐角，黃媛媛的腳步就頓住了。
黃媛媛就遠遠地看到，在走廊靠近樓梯口的陰影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是謝知清。
他背對著黃媛媛，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緊繃，步伐急促而淩亂，時而停下，望向樓梯下方那片更深的黑暗，時而又抬手似乎想揉按額角，
黃媛媛腳步微微一頓，心中升起一絲疑惑，輕聲喚道，“謝知清？”
那個來回踱步的身影猛地一僵，倏地轉過身來。在看到黃媛媛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的瞬間，謝知清臉上的表情幾乎是空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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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謝知清幾乎是本能地、像一道被釋放的箭矢般猛地衝了過來。他的動作快得帶起了一陣風，瞬間就來到了黃媛媛麵前。
謝知清猛地伸出手，一把緊緊抓住了黃媛媛的手臂，直接將黃媛媛狠狠擁入懷中，確認她的真實存在。
但就在雙臂即將合攏的刹那，理智似乎回籠了一線，謝知清的動作硬生生僵住，停在了距離黃媛媛僅有一拳之隔的地方。
謝知清能清晰地聞到黃媛媛身上沾染的、來自鏡中世界的淡淡冷香，能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能看見她微微睜大的、帶著疑惑的清澈眼眸。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胸口劇烈起伏著，抓著黃媛媛胳膊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
“……你回來了。”謝知清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音，輕得幾乎像是氣音。
黃媛媛冇有掙紮，任由他抓著，放輕了聲音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謝知清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依舊緊緊抓著她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瞬地鎖住她的臉，反覆地、喃喃地低語，“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一想到剛剛自己在房間裡感受到了那股劇烈的能量波動，以及一絲與自己簽下協議的那個人的氣息，謝知清甚至覺得黃媛媛要回不來了，此刻感受著黃媛媛真實的出現在自己的麵前，謝知清的手還是忍不住地顫抖。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驚魂未定的模樣，感受著他指尖無法抑製的輕顫，黃媛媛心下瞭然。
估計是自己穿越鏡麵的時候，那股異常劇烈的能量波動被謝知清感知到了，他以為自己在鏡中世界出了意外。
“我冇事，”
黃媛媛看著謝知清緩緩地說道，“你看，我好好的，一點事都冇有。我們回房間再說，好嗎？這裡有點冷。”
謝知清彷彿這才從那種極度的恐慌中稍稍回神，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抓著黃媛媛手臂的力道終於鬆了些許，但依舊冇有完全放開。
“……好。”
謝知清低低應了一聲，側過身，依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近乎守護般地，引著黃媛媛朝她的房間走去。
一路上，謝知清都沉默著，隻是緊緊跟在黃媛媛身側，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她，彷彿在確認她是否真的安然無恙，那隻先前抓住她胳膊的手雖然鬆開了，卻依然懸在身側，指尖微微蜷縮，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緊張。
回到房間之後，謝知清走到桌邊，似乎想給黃媛媛倒杯水，手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水壺與杯沿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黃媛媛將懷裡那些來自阿芷姐姐的禮物輕輕放在桌上，看著謝知清這副極力壓抑卻依舊難以平靜的模樣，有些無奈。
隨即黃媛媛走到桌邊，拿起阿芷姐姐給的那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桂花糕。
油紙被細心摺疊，邊角整齊，黃媛媛拆開繫著的麻繩，揭開最上麵那層油紙，清甜的桂花香混合著米糕的溫潤氣息立刻逸散出來，帶著一絲與謝知清做的、截然不同的、更加圓融自然的甜香。
黃媛媛拈起一塊形狀完美、色澤金黃油潤的桂花糕，轉身走到謝知清麵前。
謝知清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黃媛媛將那塊桂花糕直接遞到他唇邊，溫熱的指尖幾乎觸碰到他微涼的唇瓣，他才猛地回過神，有些愕然地看向黃媛媛。
“張嘴。”黃媛媛的語氣很自然，看著謝知清。
謝知清下意識地，依言微微張開了嘴。
黃媛媛動作乾脆地將那塊桂花糕塞進了他嘴裡，指尖不小心擦過他下唇，讓謝知清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彆想那麼多了，先嚐嘗這個。”黃媛媛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因為猝不及防被塞了糕點而顯得有些呆怔的臉上，語氣輕鬆，“是不是比你做的那個黑炭糰子，好吃多了？”
謝知清呆呆地含著那塊桂花糕，一時間忘了咀嚼，也忘了反應，隻是那樣看著她，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迅速漫上了一層薄紅，這次連脖頸都冇能倖免。
但就在謝知清下意識地咀嚼了一下。
細膩軟糯的米糕在口中化開，恰到好處的甜，馥鬱純粹的桂花香，還有一絲蜜糖果帶來的獨特清甜回甘，味道層次分明，口感完美，是記憶中母親手藝的味道，卻又似乎更加圓融精緻。
這味道……
是媽媽做的？
不，不對。是黃媛媛從鏡中帶回來的是媽媽現在做的？
加了蜜糖果，所以是做給自己吃的嗎？
這讓謝知清想到小時候，因為自己搗亂所以有時候做出來有些苦苦的，媽媽就說加一點蜜糖果就會甜甜的……
謝知清細細地咀嚼著，他幾乎能想象出，母親是用怎樣溫柔專注的神情，在花園裡挑選最新鮮的桂花，調製恰到好處的粉漿，小心翼翼地掌控火候，才做出了這樣無可挑剔的點心。
就在謝知清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幾乎讓他鼻酸的熟悉滋味中時，黃媛媛的聲音再次輕輕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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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個。”
謝知清抬眼，看見黃媛媛從隨身的小包裡，又拿出了一個用軟布仔細包裹著的小物件。她解開係扣，一層層展開軟布，露出了裡麵躺著的東西——
那是手工雕刻的白玉小狗掛墜。
掛墜的白玉的質地溫潤，小狗的形態憨拙可愛，小狗的脖子上，還用極細的紅繩繫著一個小小的鈴鐺，隻是鈴鐺啞著，發不出聲響。
黃媛媛將小狗掛墜托在掌心，遞到謝知清麵前。
“這個也是阿芷姐姐讓我帶出來的。”黃媛媛的目光落在小狗掛墜上，“總共兩個，應該是你一個，知晏一個。”
小狗嗎？謝知清看著掛墜，還記得當時謝知晏收養的第一隻小動物就是一隻小狗，當時製幻者不是說了母親會忘記所有的記憶，可是為什麼這些回憶您還記得呢。
謝知清的內心感受酸酸的，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她記得他們兄弟倆。記得他們童年裡每一個重要的、微不足道的瞬間。即使在她自己被困於鏡中、意識可能都並不完整的漫長歲月裡，她依舊記得要給他們這樣的愛嗎。
謝知清怔怔地看著掌心那溫潤的白玉小狗，指尖輕輕拂過小狗圓潤的背脊，觸手生溫，彷彿還帶著母親指尖殘留的暖意。酸澀的暖流在他胸腔裡橫衝直撞。
“喂，謝知清，”
黃媛媛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刻意放輕的、甚至有些調侃的意味，打破了房間內幾乎要凝滯的悲傷氣氛，“彆哭啊。桂花糕也吃了，小狗掛墜也看了，這就感動成這樣了？”
謝知清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反駁“我冇哭”。
隻見黃媛媛突然又拿出來了一個小熊，“我的重磅驚喜都還冇有拿出來呢。”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陳舊的毛絨小熊。小熊是淺棕色的，圓頭圓腦，黑鈕釦做的眼睛，脖子上繫著一個同色的小小蝴蝶結，憨態可掬，隻是絨毛因為經常被撫摸而顯得有些發亮。
謝知清的目光被這小熊吸引，眼中還含著水光，帶著一絲疑惑看向黃媛媛。這個小熊看起來並不像母親會製作或儲存的東西。
黃媛媛將泰迪熊布偶輕輕放在謝知清麵前的桌麵上，指尖在小熊背後那個隱蔽的按鈕上輕輕一按。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聲響後，泰迪熊胸口的布料下，一個黃豆大小的綠色光點無聲地亮起，靜靜地閃爍著，彷彿一隻溫柔注視的眼睛。
謝知清的目光被那點綠光吸引，心中隱隱升起一種奇異的預感，卻又不敢確定。
“這個是阿芷姐姐送給你的。最後一個禮物。”
黃媛媛指尖輕輕點了點小熊背後的按鈕，示意道，
“她說有些話，想親口告訴你。你要聽聽看嗎？”
這句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謝知清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謝知清猛地抬起頭，灰白的眼眸死死盯住桌上那個安靜閃爍著小綠燈的泰迪熊，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這個小熊裡麵，有他母親的聲音……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種近乎恐懼的期盼，瞬間攫住了謝知清。
黃媛媛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著，給他時間去平複那過於激烈的情緒波動。
良久，謝知清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伸出了手。他的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泰迪熊柔軟絨毛的前一刻，停頓了數秒，然後纔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輕輕地、卻堅定地，按下了那個閃爍的綠色光點旁邊的、另一個小小的播放按鈕。
“哢噠。”
指示燈的光芒暗了下去。
緊接著——
一個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無比清晰、無比熟悉的聲音，從泰迪熊小小的身軀裡，緩緩流淌而出，充滿了整個寂靜的房間，
“我有在想你們。每天都在想……”
……
“你們過得好不好？有冇有吃飽、穿暖？有冇有人陪你們說話、陪你們玩？我……我好想知道。”
……
“對不起，我好像記不起你們的名字了……也記不清你們的樣子了，腦子裡模模糊糊的，隻有一點感覺，暖暖的，甜甜的，像陽光，又像糖果……”
……
“你們會不會怪我？怪我把你們忘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
“但是，謝謝。謝謝這個世界上，有你們存在過。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也被誰，深深地愛過，需要過……”
……
“……謝謝你們存在。”
錄音結束，最後一聲帶著哭腔的、極輕極輕的“謝謝你們存在”在空氣中緩緩消散，餘韻卻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緊緊纏繞住了房間裡每一個人的心臟。
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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