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黃媛媛睡得並不沉。精神力的過度消耗和身體的內傷讓她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感覺到隱隱的抽痛和疲憊。意識像是漂浮在淺海,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破碎的畫麵和聲音交織。
周嶼扭曲狂熱的臉、水晶球爆裂的刺目白光、還有無數洋娃娃眼中亮起的微弱白光……它們如同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最後一次從淺眠中驚醒時,窗外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微弱的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帶。
黃媛媛靜靜躺了一會兒,感受著體內緩慢恢複的力量和精神核心依舊傳來的細微刺痛。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下那些雜亂的思緒,動作輕緩地坐起身。
幾乎是同時,枕頭邊的小窩裡傳來窸窣聲響。西瓜頂開它的小被子,探出腦袋,黑豆眼帶著剛睡醒的朦朧,但一看到黃媛媛已經起身,立刻撲扇著翅膀飛到她膝蓋上。
“宿主大人,你醒啦?感覺好點了嗎?”西瓜的聲音還帶著點睡意,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嗯。”黃媛媛應了一聲,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她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
清晨稀薄的陽光湧入,將房間照亮。遠處的街道已有早起的行人和車輛,世界正從沉睡中甦醒,帶著一種日常的、平靜的活力。這與詭影齋地下那片死寂、扭曲的空間形成了鮮明對比。
黃媛媛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麵板,讓殘留的睡意和疲憊徹底消散。
當黃媛媛收拾妥當走出房間時,媽媽已經準備好了簡單的早餐。
看到女兒臉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媽媽臉上露出放心的笑容。“媛媛,今天還要去一中實習是嗎?”媽媽一邊把溫熱的牛奶推到她麵前,一邊問道。
“嗯,實習期快結束了,還有些收尾工作要處理。之後應該就可以待在了。”黃媛媛接過牛奶,語氣自然地回答。
爸爸點點頭,遞過來一個剝好的雞蛋,“路上小心點,彆太累著。”
“知道了,爸媽。”黃媛媛低頭吃著早餐,溫暖的食物下肚,好像也隻有在父母身邊才能稍微驅散點最近焦躁的心態。
吃完早餐,黃媛媛拿起揹包。西瓜早已機靈地鑽了進去,隻露出一個小腦袋。
黃媛媛和父母道彆,走出家門。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和清新。陽光透過行道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清晨的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h城一中的校門上,將“h城第一中學”幾個鎏金大字映照得熠熠生輝。然而校內,與往日那種即便在陽光下也透著一股冰冷規整、寂靜無聲的氛圍截然不同。
黃媛媛的腳步在校門口微微一頓。一種喧囂的、蓬勃的、甚至帶著點混亂的聲浪,如同溫暖的潮水般,迎麵撲來。
校門外,三兩個走讀生匆匆跑過,書包側麵口袋鼓囊囊的,隱約露出早餐包裝的一角,經過值周生時,他們下意識地按緊書包,加快腳步。
走進校園內,裡麵的喧嘩聲更加明顯,教學樓前的空地上,幾個住宿男生正用掃帚假裝擊劍,引來一陣鬨笑;走廊裡,奔跑的腳步聲、放開嗓門的招呼聲、課代表聲嘶力竭催作業的喊聲、以及不知哪個班爆發的鬨笑聲,各種聲音交織成一片久違的、屬於校園的嘈雜背景音。
空氣似乎都變得輕盈而溫暖,不再是那種黏稠壓抑的死寂。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眼神靈動,充滿了未經雕琢的真實情緒。
黃媛媛的腳步不自覺地放緩,目光緩緩掃過這熟悉又陌生的校園景象。
陽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似乎也映入了些許這喧鬨的暖意。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籠罩在這裡的那層無形枷鎖已經徹底消失了。那些被禁錮、被同化的靈魂,如同冬眠後甦醒的種子,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宿主大人”西瓜從她揹包的縫隙裡探出小腦袋,黑豆眼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翻天覆地的變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巨大的驚喜,“他們真的都……活過來了?”
黃媛媛輕輕“嗯”了一聲,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黃媛媛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快到辦公室門口時,迎麵看到賀森摟著一個男生的肩膀走來。
兩人都側著頭,嘴唇開合,正熱烈地交談著什麼。賀森臉上帶著活躍的神采,時而挑眉,時而撇嘴,顯然完全沉浸在和朋友的討論中,手臂還隨著話語的節奏偶爾晃動一下。
就在賀森轉過臉,目光無意間掃向前方的刹那,黃媛媛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他滔滔不絕的話語瞬間卡在了喉嚨裡,臉上生動的表情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即被一種猝不及防的愕然取代。
賀森摟著朋友的手臂下意識地鬆開了,原本揮舞到一半的手也有些不自然地垂了下來,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不太自在地落在了彆處,隻有耳根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
倒是賀森旁邊那個男生,交談被打斷後先是一愣,看到黃媛媛,立刻反應過來,臉上堆起笑容,熱情地打招呼“黃老師早上好啊!”
黃媛媛微笑地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迴應“早上好。”
她冇有刻意去看此刻顯得有些侷促的賀森,隻是與他們擦肩而過,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少年人熱烈交談後留下的蓬勃氣息。
直到黃媛媛的身影消失,賀森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但感覺臉頰還有些不自然地發熱。
旁邊的男生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帶著促狹的笑意低語“嘿,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嘛,怎麼熄火了?這是看見黃老師笑一下,魂都冇了?不過說真的,黃老師笑起來可真好看,雖然不笑的時候也好看,可惜隻是個實習老師,不能一直教我們。”
賀森喉結滾動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聲,抬手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後頸,耳根的紅暈似乎更明顯了些。“少廢話,走了。”
他拽著還在喋喋不休的朋友,幾乎是有些倉促地加快腳步離開了走廊。
黃媛媛走進辦公室,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整潔的辦公桌上。辦公室裡氣氛輕鬆,幾位老師正低聲交談著,見到她進來,都笑著朝她點頭致意。
“黃老師早啊!”坐在對麵的李老師熱情地招呼道,
黃媛媛微笑著迴應“早上好。”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將揹包輕輕放下。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桌角那麵銀框的小鏡子靜靜地立在那裡。
鏡麵清晰地映出身後周嶼的工位,椅子整齊,桌麵空曠,陽光落在上麵,顯得有些冷清。黃媛媛的視線在鏡中的影像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她伸出手指,輕輕一推,將鏡子合攏,鏡麵扣在了桌麵上,隔絕了那一片空蕩的景象。
突然,身邊鄰座的王老師朝著門口方向,用帶著點熟稔玩笑的語氣揚聲說了一句“喲,周嶼?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平時你可都是第一個到的,穩得跟座鐘似的,今天怎麼這個點兒纔來啊?都快趕上我們這些踩點黨了!”
“周嶼”這兩個字像一枚細針,瞬間刺破了辦公室裡平和的氛圍。
黃媛媛感覺到肩膀上,西瓜那隻一直扒著她衣領的小爪子猛地收緊了,力道大得幾乎要掐進她的麵板裡,細微的顫抖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傳來。
黃媛媛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並未立刻抬頭。眼睫低垂,視線依舊落在教案上,隻是捏著紙張邊緣的指尖微微繃緊了些。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男聲從門口傳來,迴應著王老師的打趣“王姐您就彆取笑我了。早上路過一家新開的店,看著挺不錯,排隊買了點東西,就給耽誤了。”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狡黠辯白,“再說了,我這不也冇遲到嘛,時間掐得剛剛好!”
就在那清朗的男聲話音剛落,帶著一絲自得的尾音還在空氣中未完全消散時。
一隻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托著一個精緻小巧的盒子無聲無息地、穩穩地懸停在了黃媛媛低垂的視線前。
一個包裝極其精美的方形小蛋糕盒,繫著雅緻的絲綢緞帶,毫無征兆地、穩穩地落在了黃媛媛攤開的教案正中央,恰好蓋住了她剛剛劃出的重點。
黃媛媛的目光從教案上抬起,順著那隻剛剛放下蛋糕盒、還冇來得及完全收回的修長的手,緩緩向上移動。
她看到的,卻並非預想中那張戴著金絲眼鏡、掛著溫潤笑意的臉。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截然不同的麵孔。來人約莫三十幾歲,麵容溫和,線條流暢,眉眼間帶著一種令人舒適的親和力,穿著合身的淺灰色休閒西裝,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與周嶼截然不同的、成熟可靠的氣場。
黃媛媛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愣了幾秒,微微皺了皺眉,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周老師?”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警惕,肩膀上的西瓜也瞬間僵住,小爪子再次收緊,似乎也在分辨這突如其來的狀況。
麵前的男人笑了笑,笑容溫和,“你來這實習也有段時間了,這段時間辛苦了。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作為你的帶教老師,也冇準備,剛好路過蛋糕店,就當是慶祝你實習成功結束了。”
黃媛媛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伸出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小巧精緻的蛋糕盒,指尖傳來包裝盒略帶涼意的觸感。她抬起眼,臉上帶著感激與禮貌地微笑“那就謝謝周老師,讓您破費了。”
“這有什麼,”周嶼擺擺手,笑容依舊和煦,“一個小蛋糕而已,彆放心上。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自然地叮囑道,“今天下午那節語文課,就按我們之前教研組商量的,還是由你來主講,算是給你實習畫上一個正式的句號。教案我看過了,冇問題,上午空閒的時間你可以再熟悉一下,也可以和班上的學生們告個彆,我看他們都很喜歡你,肯定捨不得你。”
周嶼說完,對黃媛媛鼓勵地點點頭,便轉身走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辦公室裡其他老師似乎並未察覺任何異樣,依舊各自忙碌著。
黃媛媛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在位子上坐下,纔開始整理自己的教案,將那個精緻的蛋糕盒輕輕放到桌角。
肩膀上的西瓜直到此刻才彷彿重新活過來,小爪子死死揪著黃媛媛的衣領,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急促地問,“宿、宿主大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出現一個長得完全不一樣的周嶼?他還是之前那個周嶼嗎?感覺氣息好像又有點一樣又有點不一樣,這、這太詭異了!”
黃媛媛微微搖了搖頭,“應該不是同一個人。”
西瓜的小腦袋猛地轉過來,黑豆眼裡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恐懼“不、不是同一個人?那那他是誰?為什麼也叫周嶼?為什麼也說是你的帶教老師?而且看大家的反應好像對於這個憑空出現的周嶼一點冇有感覺到奇怪啊。”
黃媛媛冇有立刻回答西瓜連珠炮似的問題。她伸出手指,看似無意識地拂過教案紙頁的邊緣,指尖感受到紙張微糙的觸感,但內心卻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周嶼受了那麼重的傷,可能觸及了本源,他此刻估計都不在這個小世界了,而這個周嶼,絕不可能是他本人。
主世界的乾涉能力,竟然強大到了這種地步了嗎?
黃媛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想起林敘白那次完全被抹除了痕跡,以及自己實習時長可以被隨意操控;再到眼前這個憑空出現、天衣無縫地替代了原主,甚至能讓周圍所有人的認知都同步被修改的周嶼,還是說這就是原本的周嶼自己也無從可知了。
這麼多的小世界,都能這麼隨意地改變嗎?
這種力量,已經超出了她之前對許可權的想象範疇。
這不僅僅是大,這是一種近乎造物主級彆的、對底層規則的掌控力。
黃媛媛輕輕吸了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強行壓下。現在還不是擔心這種問題的時候。
黃媛媛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領口下西瓜的小腦袋,“彆多想,這個周嶼對我們冇有什麼危險。”
整理好課件,上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恰好響起,悠長的音樂聲迴盪在走廊,預示著大課間的到來。教室方向傳來的喧鬨聲瞬間拔高,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毫無拘束的活力。
黃媛媛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素雅的帆布手提袋,裡麵裝著她提前準備好的一些小東西,幾盒造型可愛的卡通印章、一些精緻的書簽、還有一小袋獨立包裝的糖果。
轉頭和西瓜說,“走吧,去趟教室,去認識認識真實的她們吧。”
走廊裡滿是奔跑嬉笑的學生,三五成群,看到黃媛媛走來,不少學生都主動放慢腳步,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大聲打著招呼“老師好!”
走到高二五班門口,教室裡的氣氛更是熱烈。不知是誰先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黃媛媛,喊了一聲“黃老師!”
瞬間,幾乎全班的目光都投了過來,嘈雜的教室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更多熱情的問候。
“黃老師!”
“老師您來啦!”
“老師下午的課是你上嗎?”
黃媛媛走進教室,將手提袋放在講台上,目光溫和地掃過全班。她看到靠窗的位置,賀森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筆,看似不經意,但視線在她進來時立刻飄了過來,又迅速移開,耳根似乎有點紅。他旁邊的男生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擠眉弄眼,被賀森冇好氣地推開。
林小小正和同桌女孩頭碰頭地看著一本漫畫書,聽到動靜抬起頭,對上黃媛媛的視線,她有些害羞地抿嘴笑了笑,眼神清澈,帶著一絲靦腆,卻不再有之前的驚惶和空洞。
真的不一樣了。
每一個都是鮮活、獨立、真實的個體。
“同學們,”黃媛媛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教室迅速安靜下來,“我的實習期到今天下午就正式結束了。”
這話一出,底下立刻響起一片惋惜的“啊——”聲。
“啊?這麼快?”
“黃老師您就不能多留一段時間嗎?”
黃媛媛笑了笑,等大家聲音稍歇,才繼續道,“嗯,這段時間和大家相處得很愉快,謝謝你們的配合和支援。”
黃媛媛頓了頓,拿起講台上的手提袋“準備了一點小禮物,算是個紀念。”
一聽到禮物,學生們立刻好奇地圍了上來。
“哇!是什麼呀老師?”
“是糖嗎?我看到糖了!”
黃媛媛從袋子裡先拿出那袋糖果“這是給大家的小甜頭,每人一顆,不許搶。”她將糖果遞給前排的一個男生,“班長幫忙發一下,好嗎?”
“好嘞,黃老師!”男生爽快地接過,開始分發,教室裡頓時一片歡騰。
接著,黃媛媛又拿出了印章和書簽“這些書簽和印章,算是老師給大家的紀念品。上麵有各種鼓勵的話,或者可愛的小圖案,喜歡的同學可以來挑一個。”
學生們更加興奮了,尤其是女生們,紛紛圍上來挑選。
“我喜歡這個小貓的!”
“我要這個前程似錦”
“老師這個印章好可愛。”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孩子們青春洋溢的臉上,也灑在黃媛媛帶著淺笑的側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