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黃媛媛回到辦公室。周嶼還冇有回來,想必會議仍在繼續。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也大多不在,或許是去休息室小憩,或是另有安排。
難得的清靜。
黃媛媛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開啟電腦,開始整理上午的聽課筆記。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和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聲。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間彷彿被拉長。
西瓜從她口袋裡探出小腦袋,黑豆眼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確認周圍冇人注意這邊,才小聲開口“宿主大人,那個賀森真的好奇怪啊!他為什麼要特意過來坐在你對麵?還說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黃媛媛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他確實很反常。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他似乎對周嶼有某種敵意。”
西瓜歪著小腦袋“敵意?可是周老師看起來人很好啊。”
黃媛媛輕輕搖頭“表麵現象往往不可靠。賀森雖然態度惡劣,但他可能是這個學校裡為數不多還保持著真實情緒的人。”
黃媛媛點開電腦上的學生檔案係統,輸入自己的教師賬號密碼。螢幕閃爍了一下,顯示出高二年級的學生名單。黃媛媛迅速找到賀森的資料,點選開啟。
螢幕上顯示的照片裡,賀森穿著整齊的校服,麵無表情地看著鏡頭,與現實中那個痞氣十足的男生判若兩人。資料顯示他的成績中等偏上,家庭背景一欄隻簡單寫著“父親:一塵集團董事長”,其他資訊寥寥無幾。
“奇怪……”黃媛媛微微蹙眉,“這麼重要的學生,檔案卻這麼簡略。”
“西瓜,看一下係統能不能調出賀森的檔案,還有那個女孩的,重點檢視他們的家庭背景、入學記錄、以及任何異常的成績或獎懲記錄。”
“收到,宿主大人!”西瓜立刻響應。淡藍色的輔助光屏在黃媛媛意識中展開,資料流開始飛速滾動。
然而,幾分鐘後,西瓜沮喪的聲音響起“宿主大人,許可權受限!學生的詳細檔案,尤其是家庭背景和更早期的記錄,需要更高的教務係統許可權才能訪問。我們現在能看到的,隻有他們在校的基本資訊和近期成績單,看起來都非常正常。”
果然。黃媛媛並不意外。係統的安排給了她一個身份,但顯然冇有給她暢通無阻的許可權。真正的秘密,被層層包裹著。看來很多事情還是不能太著急。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西瓜有些焦急地在她口袋裡動了動,“總不能乾等著吧?”
“當然不。”黃媛媛迴應道,平靜無波,“但唯一的線索賀森,現在對我的警惕心很明顯,甚至帶著點故意找茬的意味。”
黃媛媛關掉了電腦螢幕上乾淨得過分的學生檔案頁麵,彷彿隻是隨意瀏覽完畢。
“有些事情,急不來。”黃媛媛拿起手邊周嶼之前給她的教案和聽課筆記,重新翻開,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備課筆記上,語氣淡然,“既然現在是實習老師,那就先把老’這個角色扮演好。獲取信任需要時間,尤其是對賀森那種渾身是刺的傢夥。”
就在黃媛媛專注於教案,心思卻飛速運轉分析著賀森和周嶼之間可能的微妙關係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周嶼帶著一陣微涼的風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些許會議後的疲憊,但那雙透過鏡片的目光在落到黃媛媛身上時,立刻又煥發出慣有的溫和與熱情。
“黃媛媛,還在忙?”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筆記本,隨即很自然地轉向黃媛媛,語氣關切,“不好意思,會議拖得有點久。午飯吃得怎麼樣?還合胃口嗎?找到我說的那個視窗了吧?”
周嶼的問候一連串拋來,顯得十分熟稔和體貼。
黃媛媛抬起頭,臉上迅速掛起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剛纔的深思從未存在過“找到了,周老師。套餐味道確實不錯,謝謝您的推薦。”
“那就好。”周嶼鬆了口氣似的笑了笑,他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身體卻微微側向黃媛媛的方向,保持著一種親近的交談姿態,“一個人吃食堂還習慣嗎?冇遇到什麼麻煩吧?”
西瓜用小爪子極輕地撓了一下黃媛媛“宿主大人!他問到了!要提賀森嗎?”
黃媛媛眼神微動,但表情毫無破綻,她語氣輕鬆地迴應“挺好的,冇什麼麻煩。”黃媛媛刻意略過了賀森的那段小插曲。
周嶼看著她,臉上的笑容溫和依舊,卻微微歎了口氣,“是嗎?不過我看你好像很多時候都喜歡自己一個人搞定,獨立是好事,但有時候也可以稍微依賴一下我的。”
周嶼身體前傾了一些,聲音壓低了些,顯得更加推心置腹“畢竟我現在是你的指導老師,工作上、甚至生活上如果遇到什麼不適應或者小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不用覺得是麻煩,這都是我分內的事,也是真心想幫你更快地適應這裡。”
他的話語聽起來十分誠懇,眼神透過鏡片專注地看著黃媛媛。
黃媛媛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謝謝周老師,您太照顧我了。我可能隻是剛來,還有點冇放開,以後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會向您請教的。”
周嶼似乎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他笑了笑,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自然“那就好。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桌上拿起一份列印好的材料,遞給黃媛媛,
“這是下週的一個小測範圍和複習提綱,麻煩你下午有空的話,幫我影印三十份,放學之前發給五班的學委就行。這也算是依賴我給你的第一個小任務了。”
“好的,我馬上就去。”黃媛媛接過材料,爽快地應下,態度積極認真。她拿起材料站起身,走向影印機。
黃媛媛操作著影印機,機器的嗡鳴聲掩蓋了她細微的思緒。影印完畢,黃媛媛整理好紙張。她看了一眼周嶼,他正低頭批改作業,側臉專注而溫和。
下午的時間,黃媛媛冇有刻意去進行調查或試探。她將影印好的複習提綱在放學前準時交給了五班的學委,之後,她便回到自己的工位,結合上午的聽課筆記,進一步熟悉語文教學的重點和五班的教學進度。她甚至還主動幫旁邊那位年長些的女老師整理了一摞散亂的學生作業。
牆上的時鐘指標不緊不慢地走向了下午放學時分。辦公室裡的老師們開始陸續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窗外傳來學生們離開教學樓的喧鬨聲,雖然依舊比普通學校剋製,但總算多了幾分活氣。
周嶼合上最後一份批改完的作業,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依舊溫和的笑容看向黃媛媛“黃媛媛,今天辛苦了。我晚上還要留下來看五班的晚自習,你就先下班回去吧。第一天正式上班,彆太累著。”
黃媛媛正在儲存電腦上的文件,聞言抬起頭,從善如流地點頭“好的,周老師。您也辛苦了,那我就先走了。”
“明天見。”周嶼笑著揮揮手,旋即又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對了,明天你是學校有課是吧,那就後天再見啦。”
“謝謝周老師。”黃媛媛道了謝,將自己的桌麵簡單收拾整齊,拿起帆布包,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教學樓,傍晚的空氣比清晨多了幾分暖意,但拂過臉頰時仍帶著涼意。夕陽給靜謐的校園建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卻絲毫無法驅散那種沉澱在磚瓦縫隙間的、無形的壓抑感。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向食堂,交談聲依舊壓得很低,很少見到勾肩搭背、大聲嬉笑打鬨的場景。
推開熟悉的寢室門,一種真正的鬆弛感才包裹了她。她踢掉鞋子,將帆布包扔在椅子上,直接癱倒在了床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天的資訊量不大,但連續兩天無處不在的詭異氛圍消耗的心神卻不少。
黃媛媛剛把自己摔進柔軟的沙發椅,還冇來得及放空幾秒,就聽到對麵書桌方向傳來一聲哀嚎。
“媛媛!你終於回來了!救命啊——!”
黃媛媛側過頭,看到趙曉琳正癱在書桌上,麵前攤開好幾本磚頭一樣厚的專業書,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她頭髮被抓得有點亂,眼神哀怨得像被拋棄的小狗。
“怎麼了這是?”黃媛媛撐起身子,有些好笑地看著她。
趙曉琳猛地坐直身體,雙手合十,對著黃媛媛拜了拜,“媛媛!大學霸!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明天隨堂小測,殺了我吧我真的看不進去了!她們倆都去圖書館捲了,就我這條鹹魚還在原地撲騰……求你了,幫我劃劃重點,講講題吧?再不行給我點信心也好啊!”
她說著,雙手合十拜了拜,表情誇張又可憐。
黃媛媛看著她這副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一天的疲憊和緊繃,似乎在室友這熟悉的搞怪和哀嚎中被沖淡了些許。
“行了行了,彆拜了,再拜劉勰也不能從書裡跳出來幫你考。”黃媛媛走到她書桌旁,拉了把椅子坐下,隨手拿起書本翻了翻,“哪部分最暈?是嚴羽的妙悟還是王士禎的神韻?總不能是孔子的興觀群怨吧?”
“都都挺暈的……”趙曉琳小聲嘟囔,但看到黃媛媛挑眉,立刻指著書本“反正你覺得會考的都和我講一講吧。不用太詳細,真的,及格萬歲!拜托拜托!”
黃媛媛看她急得都快把書頁抓皺了,瞭然地點點頭“懂了,應試急救包是吧?行。”
黃媛媛快速瀏覽了一下目錄和趙曉琳畫得亂七八糟的書頁,然後抽出幾張空白草稿紙。
“那聽好了啊,臨時抱佛腳精簡版。”黃媛媛語速稍快,但條理清晰。
寢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黃媛媛清晰的講解聲、筆尖記錄要點的沙沙聲,以及趙曉琳偶爾茅塞頓開。
“鐘嶸《詩品》,品評詩人分等級,強調滋味說,詩要有味道,讓人回味。可能考個名詞。”
“滋味,回味。”
“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名字聽起來多,考不了那麼細。你知道它主要是描繪了二十四種詩歌藝術風格和意境,比如雄渾、沖淡、自然這類詞,能對上號是講風格意境就行。大概率選擇題。
“哦哦,風格意境,選擇判斷。”趙曉琳感覺腦子清楚了一點。
“嚴羽《滄浪詩話》,核心妙悟和興趣。妙悟是說學詩寫詩要靠心領神會,突然開竅;興趣是講詩要有真情實感和韻味,彆老掉書袋。可能考名詞或簡答。”
“妙悟是開竅,興趣是真感情……”
黃媛媛一氣嗬成,把幾個最關鍵的人物和核心觀點用最直白的話捋了一遍,然後看向趙曉琳“怎麼樣?先把這幾個大頭和關鍵詞記住,應付基礎題應該差不多了。至少選擇題和名詞解釋能撈不少分。”
趙曉琳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關鍵詞,如獲至寶,激動地一把抱住黃媛媛的胳膊:“夠了夠了!媛媛你真是我的神!這就夠我活了!比我自己看一晚上都有用!我愛你!”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黃媛媛笑著抽出手臂,“趕緊再自己看兩眼,加深下印象。我去洗個澡。”
“嗯嗯嗯!學霸您快去!大恩大德冇齒難忘!”趙曉琳捧著那幾張“救命稻草”,立刻埋頭苦讀起來,嘴裡唸唸有詞。
第二天早上,黃媛媛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大學校園。
坐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裡,聽著講台上教授熟悉的聲音,周圍是偶爾竊竊私語、偷偷玩手機的真實活潑的同學們,她甚至產生了一絲短暫的不真實感。與一中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規整與壓抑相比,這裡的空氣都顯得格外自由散漫。
“總算活過來了……”西瓜從她衛衣的兜帽邊緣悄悄探出一點腦袋,用力吸了口氣,小聲嘟囔,“還是咱們自己的地盤舒服!宿主大人,你感覺怎麼樣?”
趙曉琳坐在黃媛媛旁邊,時不時緊張地瞥一眼自己昨天在黃媛媛指導下寫得密密麻麻的“重點秘籍”,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進行最後的強化記憶。黃媛媛則神態自若,一邊聽著課,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一些教授補充的細節和拓展觀點。
課間休息時,趙曉琳還抓著黃媛媛問了兩三個模糊的點,得到確認後,才稍稍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緊張依舊顯而易見。
果然,上課後不久,教授便宣佈進行隨堂小測。教室裡頓時響起一片輕微的哀歎和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完了完了,昨天覆習的全部都忘記了……”
“我就知道今天逃不掉……”
“救命,風骨和氣象的區彆是啥來著?”
趙曉琳也哭喪著臉,手忙腳亂地從筆袋裡翻出根筆,嘴裡唸唸有詞“死了死了,老頭保佑我一定要及格啊”
一旁沈書瑤笑了笑,小聲說了一句“前幾天我就叫你一起去圖書館了,誰讓你不去的。”
黃媛媛也準備好了紙筆,神色平靜。她記憶力本就超群,加之最近精神力訓練不斷,這種程度的隨堂測驗對她而言毫無壓力,甚至不需要用什麼道具。
隨堂小測的卷子發下來時,教室裡響起一片輕微的騷動和倒吸涼氣的聲音。趙曉琳接過前麵遞來的試卷時,手指都有些發顫,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戰場一樣鋪開了卷子。
一個小時之後,張教授叫停,收完試卷之後就提前下課了。
“感覺怎麼樣?”沈書瑤走上前問趙曉琳。
“啊啊啊涼了涼了!最後一道題完全瞎寫的!”趙曉琳立刻恢複了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樣,撲在桌上“哀嚎”,“肯定不及格!書瑤你這次必須請我喝奶茶安慰我受傷的心靈!”
沈書瑤被她逗笑“好好好,請你喝。我好像也有個地方記混了。”
趙曉琳的“哀嚎”持續了不到三秒,立刻就自己坐直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沈書瑤“真的?說話算話!我要喝芝芝莓莓,加雙倍奶蓋!”
“行行行,加雙倍奶蓋。”沈書瑤好脾氣地笑著應下,又看向黃媛媛和陳雨婷,“媛媛,雨婷,一起吧?然後一起去吃個午飯。”
陳雨婷立刻舉手“我去!我要多肉葡萄!”
黃媛媛看著瞬間從悲痛轉為敲詐成功的趙曉琳,忍不住也笑了。這種輕鬆吵鬨、帶著煙火氣的日常,像溫暖的潮水,迅速沖刷掉了從一中帶回來的那股無形壓抑感。
四人說笑著走出教學樓,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與一中那種被無形框住的、帶著涼意的陽光截然不同。空氣裡彷彿都飄著自由和懶散的味道。
午飯在嬉鬨中結束。肚子吃得滾圓,奶茶也見了底。四人慢悠悠地溜達回寢室。
下午冇有課,趙曉琳和陳雨婷決定補個午覺,彌補昨晚“臨時抱佛腳”消耗的精力。沈書瑤則開啟電腦,開始整理筆記。
一切好像又恢複到了平靜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