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天,伍光明沒有閑著。
他利用秦書文給的那點“特權”,做了幾件事。
是為王小蘭。
也是為無數個“小蘭”。
他先去了縣公安局坐鎮。
壓著他們,把所有關於這類案子的卷宗調出來。
一頁一頁地看。
一個一個地找。
那些塵封的檔案,那些被遺忘的名字,那些被一句“家務事”打發回家的姑娘。
他把她們找了出來。
然後,他讓電視台的人跟著。
不是擺拍,不是演戲。
是真實的記錄。
鏡頭對準那些受害者,對準她們的傷疤,對準她們的眼睛。
對準加害者的理直氣壯,囂張無度。
對準警察當初的不作為。
對準那句“家務事”是怎麼說出口的。
對準那個癩蛤蟆和其他男人,是如何逍遙法外的。
還有那些和她一樣的姑娘,是怎麼被一句“家務事”堵死了後路。
現實讓她們變得麻木,讓她們認命。
然後讓她們的孩子,也同樣認命。
但王小蘭不甘心,秦書文就給她們一個機會,一個做主的機會。
——
縣城電視台的人一開始猶豫。
這事太大了,誰都不敢接。
後來看到伍光明的態度——如果他們不來,他就從外地調人。
一見有人搶,他們就不猶豫了。
反正上麵有人頂著,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
鏡頭開拍。
王小蘭的傷疤,清清楚楚。
那些警察的推諉,清清楚楚。
村幹部的不作為,村民的冷血無情,一字一言,都是刀。
——
整個縣城都炸了。
領導們人心惶惶,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
有人打電話來問情況。
有人親自跑來說情。
有人拐彎抹角地打聽“這位爺什麼來頭”。
但沒辦法。
京都那邊的人,一句“查”,一句“我要”,就能壓過所有的說情和推諉。
伍光明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權力的魅力。
不是為自己。
是為那些說不出口的人。
幾天下來,該拍的都拍了,該查的都查了。
後續隻要依法辦案,沒有人推諉開後門,就是個簡單的事。
訊息靈通的人,知道京都來人,開始把事情鬧大。
有人上門告狀,有人想要舉報。
伍光明看在同鄉的份上,不管也不接待。
但有證據,他就收下,轉交給相關部門。
上麵的人也看清了他的態度——隻負責按規矩行事,不偏不倚,不徇私情。
這縣城,會倒幾個惡霸,也會倒幾個貪官汙吏。
………
第五天。
是王小蘭做手術的日子。
孩子已經七個月了,不能再等。
那團血肉,在她肚子裏待了太久。
每一天都像一個倒計時,提醒她那個噩夢還在繼續。
法院、警察、醫生,三方坐在一起,商量了很久。
最後還是為她開了綠燈。
特事特辦。
畢竟做母親的不想要,隻要孩子沒出生,就沒有人權,做母親的就有權力決定要不要留。
手術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裡安靜得隻能聽到其他地方傳來的喧鬧。
伍母坐在長椅上,雙手攥在一起,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輕輕開口,聲音有些顫抖:
“老大,我做錯了嗎?”
伍光明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空。
陽光很好,天很藍。
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媽,你沒做錯。”他聲音平穩地安慰,“是他們有錯。”
伍母看著他,欲言又止。
愧疚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
其實,有貴人來,是她告訴小蘭。
那天她在村尾偷偷看過——那個被一群人護著的小姑娘,白白凈凈的,笑起來眼睛彎彎。
而後她來家裏,這小姑娘也是一派和氣,不見城裏人的傲慢。
她就知道,小蘭的機會來了。
雖然小蘭每次來見伍燕,都開開心心的,從不抱怨什麼。
但作為一個過來人,她看到了小蘭眼裏深層的絕望。
那是一種什麼都不在乎的眼神。
她幫不了她。
除了偶爾給點錢,她沒有別的辦法。
那孩子的父母是滾刀肉,嫁的人也是。
名聲對他們沒有用。
她以為小蘭會像其他人一樣,慢慢認命,慢慢麻木。
直到有一次在集市上,她看見小蘭在買老鼠藥。
她才知道,小蘭沒有認命,她隻是在等一個機會。
然後兒子回來了。
再然後,兒子帶著明顯是領導的小姑娘也來了。
她不知道怎麼開口,隻是隱晦地指了一下方向。
但她沒想害兒子。
伍母的聲音更抖了,想坦白:“我……是我的錯……”
伍光明輕輕搖頭——這明顯是一調查就知道的事,秦書文肯定也知道。
但他還是隱瞞了被“開除”的事。
“媽,我知道。領導也知道,但是他沒怪我,還讓我過些日子去京都,接著上班。放心,我留下來隻是因為要處理小蘭的事。”
伍母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那……王家兩口子會怎麼樣?還有那個癩蛤蟆……不對,是癟犢子……”
伍光明忍不住笑了。
“媽,他們會坐幾年牢,王小蘭的弟弟也十五歲了,會送到親戚家養。如果親戚不幫,就送福利院,政府會申請一筆資金,其他人也可以安心待在福利。”
伍母聽著,放鬆下來,話開始多起來。
“這小蘭弟弟,來過一次,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就跑了。”
伍光明若有所思:“我還以為這孩子會過來大吵大鬧。”
伍母也笑著搖頭。
“我也以為他會學他父母,是個滾刀肉,看來是個懂事的,這樣小蘭也能鬆口氣。”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順利。病人需要休息,暫時不能探視。”
伍母鬆了一口氣,站起來連聲道謝。
伍光明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醫生走了。
護士推著擔架出來,上麵躺著一個人。
王小蘭閉著眼,臉色蒼白得像紙。
她被推進了病房。
門又關上了。
伍光明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她跪在院子裏,哭著說:
“我會一把火燒死那個老男人,和我爸媽,一起下地獄。”
現在,她不用下地獄了。
她會活著。
好好活著。
無數的“小蘭”同樣也會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