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5年春,6月。
17歲的馬修·裴煩躁地站在行李轉盤前,盯著那條慢吞吞轉動的傳送帶,恨不得一腳踹上去。
他的行李怎麼還不出來?
周圍人來人往,熙熙攘攘。
有人接電話嗓門大得震耳朵。
有人拖著行李箱從他身邊擠過去,連句“抱歉”都沒有。
有小孩從他腳邊跑過去。
他聽不懂他們帶著口音的說話聲。
那些陌生繞口的口音,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圍著他轉。
他攥緊手機,手心全是汗。
他想跑。
想現在就轉身,買一張機票,飛回美利堅。
飛回他熟悉的地方,飛回那些說英語、吃漢堡薯條。
會用一個異樣眼神看他的地方,雖然他對他們的眼神不爽,但也是他從小長到大的地方。
但他沒錢。
信用卡被停了,賬戶被凍結了。
他試過,一張機票都買不起。
而那個在國外的父親,那個從小把他當寶貝供著的父親,這次一分錢都沒給他。
就因為他說了一句——
“夏國?那地方又窮又破,科學不發達,去了連飯都吃不飽。我不去。”
他到現在都記得父親聽完這句話時的表情。
震驚。
不敢相信。
像是第一次認識他這個兒子。
然後父親轉身,和母親大聲的吵了起來。
吵什麼他忘了。
那時候他正抱著手機,給朋友發訊息抱怨。
等他發完訊息抬起頭,隻記得母親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失望。
很深的失望。
然後他們就沒再管他了。
他被丟上了飛機,丟到了這裏,丟給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遠房親戚。
行李轉盤終於吐出他那隻灰色的大箱子。
他一把拽下來,拖著往外走。
走到出口,忽然想起約翰說過的話——
“你一個黃麵板的,還想在美國混?他們根本看不起你,隻是不說而已。回夏國?更慘。那兒的人又土又蠢,連大學都考不上。你去了就肯定會後悔。”
約翰是他在學校的朋友。
不對,曾經是朋友,他真是瞎了眼才認為約翰不會用異樣眼神看他。
馬修·裴拖著箱子,站在機場出口,看著外麵陌生的天空,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文字。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他不想走。
旁邊有工作人員過來問他什麼。
馬修·裴下意識繃緊了臉,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光搖頭。
其實他聽得懂。
從小家裏就講夏國話,母親跟他說的都是中文。
他隻是不愛說,懶得說,覺得說英語更酷。
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指了指一個方向,走了。
馬修·裴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是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拖著箱子往前走。
餘光掃過不遠處那幾個穿著製服、站得筆直的人——從下飛機他就注意到了,那幾個人一直盯著他。
也不是盯著他一個人,是盯著所有形跡可疑的人。
但他們看他的眼神格外久,大概是因為他那身打扮——破洞牛仔褲,印著骷髏頭的T恤,耳朵上還掛著三個耳釘。
馬修·裴加快腳步。
他可不想體驗是槍快還是他跪得快。
——
走出機場,熱浪撲麵而來。
六月的中午,太陽毒得很。
他才站了幾秒,額頭上就開始冒汗。
但比天氣更讓他愣住的,是眼前的人流。
金髮碧眼的老外,一群一群地從他身邊走過。
有拖著行李箱的,有揹著雙肩包的,有三五成群湊在一起討論什麼的。
他聽見英語、法語、德語,還有他聽不出來的語言。
知識分子長相的那種老外。
戴著眼鏡,拿著資料夾,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表情認真。
有些人脖子上掛著參會證,上麵印著什麼“某某學術交流”之類的字眼。
科學團。
馬修·裴愣在那兒,看著那些人從他身邊走過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飛機上刷到的那些新聞標題——那時候他光顧著打遊戲,瞄了一眼就劃過去了。
“夏國全球變暖白皮書計劃2.0……”
“夏國…冰極熊…清源技術合作清除……核汙染……”
“多國科學家赴夏交流……”
他以為那是騙人的。
約翰說那是宣傳,是假的,是夏國人自己吹牛。
可現在他看著那些從他身邊走過的白人學者,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認真討論的表情。
看著機場門口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播放的英文歡迎詞——他忽然有點恍惚。
是不是……他太沉迷魔獸世界了?
是不是……他太久沒看新聞了?
而父親母親……是不是對他確實很失望?
明明是夏國人,卻不喜歡夏國。
馬修·裴站在原地,拖著那隻灰色的行李箱,看著眼前陌生的世界,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裏輕輕裂開了一道縫。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舉著牌子的人。
牌子上寫著他的名字——裴元修。
舉牌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戴著眼鏡,穿著格子襯衫,一臉的生無可戀。
那人也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
裴晨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眼前這位堂弟——破洞牛仔褲,骷髏頭T恤,耳朵上掛著三個耳釘,臉上寫著四個大字:我不服氣。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想嘆氣的衝動。
這就是叔叔哭著打電話說的那個“小祖宗”。
想起來就頭疼。
叔叔在國外打長途回來,跟著他爸哭了半宿,說自己辛辛苦苦賺錢,就養出一個忘本的小祖宗,連自己是誰都不認識了。
最怕這孩子去紋身、去吸那些不該吸的東西,一想起就睡不著覺。
所以求大哥幫幫他。
裴晨他爸接完電話,轉頭就求到他麵前——誰讓他是教育局一個小小的公務員呢?
他花了三天時間,跑前跑後,總算在國際學校給這位表弟找了個位置。
誰讓叔叔錢多呢。
裴晨收回思緒,看著眼前這位一臉厭世的少年,努力擠出一個微笑。
“元修?”他用中文說,“我是你堂哥,裴晨。上車吧。”
裴元修愣了一秒。
這人的語氣,聽起來一點都不歡迎他。
但他還是拖著箱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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