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層,來到四樓。
這地方黃小蘭從沒來過——主要是她平時累得根本不想爬樓梯。
這裏的走廊明顯比樓下更安靜,甚至有點冷冷清清,看不到其他人走動。
黃小蘭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得很認真,也很慢。
終於,他們停在了一扇緊閉的房門前。
門口已經站了幾個人。
穿著白大褂的江溫言神色凝重,他身邊還有幾位表情嚴肅、一看就經驗豐富的陌生醫生,都是新醫療團隊的成員。
而陳琛,則像個受驚的鵪鶉一樣,縮著脖子,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躲在稍微靠後的位置,滿臉擔憂地看著她。
看到陳琛這副模樣,黃小蘭緊繃的心情莫名一鬆,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這笑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也讓門口略顯壓抑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江溫言上前一步,伸手開啟了房門,然後側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黃小蘭:“別怕,我們一直都在,就待在隔壁,隨時都在。”
黃小蘭對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她又側頭看了一眼還縮在後麵的陳琛,兩人視線交匯,黃小蘭朝他微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她邁步,走進了房間。
裏麵和想像中差不多,是一間普通的病房,一張病床,一個獨立洗手間,一個小陽台。
不普通的是,房間裏擺滿了各種精密而冰冷的儀器——監測屏、輸液泵、呼吸機介麵、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管線接頭……
佈局緊湊,幾乎佔滿了所有空地,像極了電視裏氣氛凝重的ICU。
陳琛站在門口,看著黃小蘭在醫生引導下平靜地躺上病床。
看著護士熟練地在她手臂上尋找血管、消毒、紮針,看著那些細細的管子連線到她身上,看著旁邊的心電圖監測儀螢幕亮起,開始顯示跳動的波紋……
這一切看得他心驚肉跳,心裏堵得厲害。
他認識黃小蘭的時候,雖然她也虛弱,但遠不是現在這副樣子。
現在的她,瘦得幾乎脫形,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連走路都慢吞吞、搖搖晃晃,腳步虛浮得連九十歲的老人都不如。
他不敢再看,卻又不能走開。
雖然具體的診斷和用藥方案用不上他這個小醫生,但他覺得自己總該守在這裏。
萬一……萬一有什麼需要他的地方呢?
哪怕隻是幫忙遞個東西,雖然人這麼多,可能用不上他,但他還是想留在這裏,哪怕隻是給她一點無形的安慰。
陳琛靠在門框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發酸的眼睛。
古誠奕在走廊裡,看著房門關上,拿出手機,給秦書文發了一條簡短加密的短訊:【已開始。狀態平穩,已進入治療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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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京都某處環境清雅隱蔽的茶室。
秦書文放下收到短訊的手機,神色未變,抬手,恭敬地為對麵坐著的一位氣質沉穩內斂的中年男子續了一杯熱茶。
“寧秘書,請喝茶。”
被稱為寧秘書的,正是二把手的大秘書,寧晉。
他雙手接過茶杯,動作自然,抬眼看向秦書文,語氣平和:“秦秘書,我們這應該是第一次正式見麵吧?”
秦書文笑了笑,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顯疏離:“哪裏,寧秘書的大名,我們下麵的人可是如雷貫耳。都知道您是陳領導身邊最得力的臂膀,最器重的秘書。”
寧晉聞言,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洞悉和意味深長:“我認識的秦家人,尤其是秦老將軍的孫子,可都不是會隨便給人‘拍馬屁’的人。”
秦書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放下了手中的茶壺,坐正了身體。
他知道,寒暄已過,該進入正題了。
寧晉此行,絕非隻為喝茶。
寧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目光沉靜地看向秦書文,開門見山:“我這次來,是代表領導,專門過問一下‘平安’的健康問題。”
秦書文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地彙報:“‘平安’同誌的治療,今天正式進入新的強化乾預階段,剛剛開始。相關的評估報告,昨天已經呈報上去了。”
寧晉點了點頭,目光在秦書文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這個年輕人,儀錶堂堂,行事果決,能力出眾,將“平安”相關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幾乎挑不出錯處。
這也是領導派他親自來一趟的原因之一——既是瞭解情況,也帶著幾分敲打的意味。
領導對“平安”的重視程度非同一般。
更深的憂慮在於,隨著“平安”重要性凸顯。
其身邊的人員、尤其是像秦書文這樣掌握著實際協調和決策權的人,是否會因長久接觸而產生某種獨佔或影響的傾向?
領導需要的,是一個安全、健康、思想獨立、始終心向國家的“平安”,而不是某個個人或小團體的“私有物”。
寧晉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但話語的分量卻沉甸甸地壓了下來:“領導的意思很明確。‘平安’的健康和安全是第一位的,但她還是個孩子,其獨立性、思想純粹性和未來發展方向,同樣至關重要。你明白嗎,秦秘書?”
秦書文神色一凜,立刻正色回應,聲音堅定:“明白。”
這兩個字,不僅是對寧晉話語的回應,更是對更高層意誌的承諾。他清楚自己位置的敏感性和責任邊界。
寧晉得到肯定的答覆,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公式化的溫和笑容。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秦秘書事務繁忙,我就不多打擾了。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平安’同誌能早日康復。領導一直很掛念,期待能早日見麵。我還有別的事要處理,就先告辭了。”
秦書文也隨之起身,將寧晉送至茶室門口,禮儀周到:“寧秘書慢走。”
目送寧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秦書文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日的平靜,但眼神深處,卻比剛才更加幽邃。
敲打已經收到,態度已經表明。
他轉身,走回茶室,獨自坐了片刻,纔拿起自己的東西離開。
京都的水,從來都不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