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奶奶的這場談話，不知不覺便持續了大半個時辰。一盞茶續了又續，龍濤一家也在這茶香裡，逐漸拚湊出這位金丹祖母跌宕起伏的半生。
六十歲，對凡人而言已是花甲之年，可放在修士身上，尤其是金丹修士當中，這個年紀實在太過年輕，說是“剛入門的少女”也不為過。單從年齡看，隻要不跟那些受天道眷顧的天賦怪相比，奶奶完全稱得上天才二字。
據她所言，當年被那位到處留情的爺爺傷了心之後，她做得很乾脆，把大部分財產留給了父子，自己隻帶著一個丫鬟和些許細軟，頭也不回地拜入了聽濤閣。
她倒不是沒想過進那些大宗門。可當時她已經二十多歲，對入門修士而言實在太過“高齡”，加上靈根也算不上出眾，挑來揀去，也就聽濤閣這種門檻低些的小門派肯收。
說到這裏，母子三人才第一次聽說那位素未謀麵的爺爺的另一麵，雖然在感情上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渣男，可當起父親來竟還算合格。單身帶娃那些年，從沒讓閆鐵林受過委屈、吃過苦頭。
不過這個爺爺後來因為給人騙了，原本足夠爺倆富足一生的家財都沒了。但他不愧是天生就想著吃軟飯的人，靠著一張臉，順利入贅了太滄陳氏地界上的譚家。
那譚家雖非修仙世家，在小地方也算得上豪族了。爺爺進去後混得如魚得水，父親也跟著沾光，用他自己的話說，不但沒有因為是“拖油瓶”被欺負，反而在那位後娘和一群女眷麵前頗得寵愛。
龍濤聽到這兒，忍不住瞥了父親一眼。就父親這長相，他的受寵估計和爺爺關係不大。
而和那對靠臉吃飯、日子越過越滋潤的父子倆相比，奶奶這邊卻走得步步荊棘。
雖然她也是大家小姐出身，家裏世代經商，頗有家資，但凡人家族再有錢，在修仙勢力麵前也一文不值。進了聽濤閣後，她拚了命地修行，不到十年便衝到了築基，可那又如何？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宗門一句話就把她打發去了野草商會。
美其名曰“獨當一麵的管事”，可當時的野草商會連個草台班子都算不上，裡裡外外都是她和幾個同僚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情場失意，修鍊之路也看不到頭。可大概正是這種“什麼都沒有了”的絕境，反而把她的道心徹底淬鍊了出來。也不知是天賦使然，還是天道開眼，她一邊替宗門打理商館，一邊自己摸著石頭過河，磕磕絆絆，竟然就這麼一路修到了金丹。
一個原本隻是坐鎮京城商館的築基管事，忽然間成了金丹修士，這事兒對整個素凰天朝而言或許不算什麼，可對周邊那一片中小勢力來說，卻是實打實的格局變動。
最尷尬的莫過於聽濤閣了。自家門派總共也沒幾個金丹，宗門裏捧在手心裏養著的那幫親傳，多少年了也沒一個能成功結丹的。
結果反倒是個被打發出去的“邊緣人”，愣是靠自己闖了出來。更讓宗門臉上掛不住的是，奶奶這些年在外麵，不但沒消耗宗門半分資源，反而靠著野草商會替聽濤閣賺了不少錢。
於是乎，她的位置變得極其微妙和超然。名義上雖然還是聽濤閣的金丹長老，可實際上早就處於事實上的“分離”狀態，宗門管不著她，她也懶得搭理宗門。
“奶奶！”龍汐聽得義憤填膺，小拳頭攥得緊緊的，“那個聽濤閣這麼欺負你，乾脆退宗算了！來我們九霞天宗！以後一家人就一直在一起了！”
她說著，眼睛已經開始放光了，要是宗門裏能有個金丹奶奶當靠山，以後走出去得多神氣啊！
“哈哈哈，奶奶我倒也想啊。”璿青真人把孫女摟進懷裏，揉了揉腦袋，“但退宗不是那麼容易的，當年入門的時候，是發了道心之誓的，不是我一個人說走就能走的。”
而龍濤卻立刻想到了什麼，接著問道，
“不過……奶奶您在棲霞鎮那邊，買了那麼大一個院子，還和那麼多人，特別是公孫真人認識，您在九霞天宗，應該有不少人脈了吧。”
璿青立刻露出贊同的笑容，
“沒錯，事實上……九霞天宗也邀請過我去當長老的，但畢竟在這裏住了這麼多年，不是那麼容易割捨的，不過現在嘛……”
……
由於奶奶稍後還有一位臨時安排的貴客要見，一家人聊完天後便識趣地起身告辭。反正已經相認，往後幾天隨時都能過來，倒也不急在這一時。
龍濤卻趁著這會兒，單獨湊到奶奶身邊，壓低聲音道，
“奶奶，您會參加這次拍賣會嗎？”
璿青真人看了他一眼，眼裏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
“唔……倒是收到了邀請。不過我目前主要的資源都投在修鍊用的天材地寶上，沒打算買什麼法寶。可能會進去看看熱鬧，但不會下手。”
龍濤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那……這段時間，應該有不少人問您借錢吧？”他頓了頓，“能……告訴我那些人的資訊嗎？”
“哦？”璿青真人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看來，是有什麼任務……還是別的什麼事？”
龍濤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要求確實過分，客戶的借貸資訊，放在哪兒都是機密。哪怕對方是自己親奶奶，直接開口也有些不好意思。
璿青真人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縱容，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正常來說，客戶的資訊是一定要保密的。”她慢悠悠地開口，“但你是我孫子嘛，那就不是正常情況了。”
龍濤眼睛一亮。
“不過，”璿青真人豎起一根手指，“隻能在我這邊看一眼，不能帶走，也不能在外頭說是從我這兒漏出去的。”
“是！奶奶放心，我一定不亂說！”
龍濤忙不迭地點頭，心裏已經樂開了花。原本還以為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這麼容易就達成了目的，這就是當孫子的好處嗎？
璿青真人轉身進了裏間，片刻後拿著三張紙走了出來，臉上已換上嚴肅的神色。
“最近借錢的人不少，但大額借貸的，隻有這三個。我估摸著都是要參加拍賣會，臨時需要籌措資金。”她將紙張遞給龍濤，“這是我能整理出來的最詳細的情報，你看看吧。”
龍濤雙手接過，目光往紙上一掃，呼吸都輕了幾分。
這三張紙上，不僅僅是三人借錢的數額和日期，連他們的出身、境界、主修功法、人脈關係、能查到的過往經歷，幾乎全都寫在上麵了。
這可不是能用錢隨便買到的情報。估計也就自己這個親孫子，才能這麼輕易地拿到手。其他人就算想當孫子，都不一定有這個門路。
他凝神細看，目光在三份情報上逐一掃過。
前兩個都沒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龍濤隻是先記住了他們的名字和資訊。
但第三個，這個叫王橋山的人。龍濤的目光停留了一段時間。
倒不是這人有什麼特殊地方，而是他的一條情報條目上寫著，
此人曾於五十年前，在天目聖地陸家，擔任過一段時間的客卿。
天目聖地陸家。
又是這個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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