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渡大捷已過去半個多月。
營盤之中,議論聲從未停歇。聯軍上下,人人都在傳頌著那場驚天血戰。士兵們聚在篝火旁,酒碗碰得叮噹響,唾沫橫飛地爭論著誰纔是真正的功臣。
“那還用說?灰石渡大捷最大的功臣,必須是億九陵大人!”有人眼裡滿是崇拜,“若不是他指揮若定,輜重營早被夏牧重騎攻破了!”
“輜重營一破,冇有誰能擋住那支騎兵!”另一人紅著臉拔高聲音,“夏牧的騎兵殺瘋了!若不那群兵死護住輜重,咱們早渴死餓死了!這功勞,億九陵大人肯定能封個男爵!”
小隊的營帳裡,氣氛更是熱烈。
菲利西安靠在床頭,先朝億九陵笑了笑,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我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就是還得靠人扶才能坐,半點不敢使勁。”
烏爾在一旁活動著左肩,咧嘴道:“我這左肩腫了二十多天,現在胳膊總算能動了,就是還有點疼,比之前強太多。”
兩名重傷員輕輕挪了挪傷腿,輕聲應道:“我們這傷腿也好些了,能自己翻身了,就是走還不行,得再養養。”
菲利西安和烏爾你一言我一語,紛紛猜測小隊會得到怎樣的封賞。
“依我看,侯爵大人必封億九陵大人為一城之主!”
“我賭五個銀幣!肯定是大片封地!”
“錯不了,至少一百枚金幣!億九陵大人這可是一大筆錢啊!”
眾人的期待像漲潮的水,漫過了每一個人的心頭。所有人都篤定,億九陵必將獲得與功勞匹配的厚賞。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封賞的訊息卻遲遲未至。侯爵的命令一道道頒下,獎賞了無數將領,卻唯獨繞過了這支立下頭功的小隊。
流言漸漸變了味道,從最初的熱切期待,變成了竊竊私語的不平。但億九陵自始至終,隻是沉默地擦拭著自己的武器,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深夜,大帳之外。
夜色如墨,寒風捲著沙礫刮過營盤,發出嗚嗚的聲響。億九陵的營帳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夜的寂靜。
一名侯爵親衛營的傳令兵翻身下馬,藍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快步走進營帳,對著億九陵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億九陵大人,侯爵大人有請,請您隨我走一趟。”
帳內剛安靜片刻,菲利西安與烏爾便相視一笑,眼底滿是瞭然的喜悅,語氣裡滿是篤定的期盼:“億九陵大人這是要去領封賞了吧?”
“肯定是好事,咱們就在這兒等你的好訊息!”
億九陵站起身時,烏爾已笑著迎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連聲祝賀:“快去吧!回來咱們好好沾沾你的喜氣!”
營帳外,營帳內,此起彼伏的祝福聲裹著滿心的期待,將夜色都烘得溫暖了些。所有人都篤定,這一趟,他是去接一份屬於自己的榮耀。
億九陵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跟著傳令兵走出了營帳。
侯爵大帳之內,燈火通明,將偌大的營帳照得如同白晝。侯爵高坐主位,臉上冇有了平日的溫和,神情冷厲如冰,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帳下兩側,全副武裝的親衛肅立無聲,鋼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億九陵緩步走入帳中,站定在中央,不卑不亢。
侯爵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緩緩刮過他的身形,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冰冷刺骨:“億九陵。”
“在。”億九陵沉聲應道,聲音平穩無波。
侯爵冇有絲毫鋪墊,直接丟擲了第一個問題,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問你——灰石渡戰役,是誰指揮的?!”
億九陵目光一凝,冇有絲毫猶豫,朗聲道:“是您,索恩侯爵。”
侯爵似乎早有預料,又丟擲了第二個問題,語氣愈發淩厲:“攻克灰石渡,衝在最前麵的是誰的兵?!”
億九陵抬眼望向他,聲音依舊沉穩,一字一句道:“是侯爵的親兵。”
侯爵的眼神微微一縮,緊接著第三個問題砸了下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輜重營遭夏牧騎兵偷襲,硬扛到底的是誰的兵?”
帳內瞬間落針可聞,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所有親衛都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緊緊鎖定著億九陵,等待著他的回答。
億九陵深吸一口氣,迎著侯爵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再次大聲回答,聲音在空曠的大帳裡清晰迴盪:“還是侯爵的親兵。”
索恩侯爵臉上的厲色終於緩緩褪去,他緩緩靠回椅背,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低頭的男人。
“億九陵,你可願放下過往,向我宣誓效忠,成為我索恩·沃斯泰德家族麾下的騎士,為我征戰、為我守護?”
億九陵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帳內親衛,又落回侯爵眼中,終於躬身行禮,語氣堅定:
“我願意。”
隨後便是正式的效忠與授封儀式——
億九陵單膝跪地,雙手交疊置於侯爵掌心,以騎士之名起誓,承諾忠誠、服從與勇武。索恩侯爵按劍於他肩頭,完成授封禮,承認其為自家直屬騎士。
禮成之後,侯爵當衆宣佈:“億九陵,你是個識時務,懂分寸的人。凡付出者必有迴響,凡英勇者必有重賞——這是本爵的人生信條。你替我守好了輜重,穩住了本爵的根基,那本爵便絕不負你。”
侯爵抬手一指,案上先落下一袋沉甸甸的金幣,跟著推出一枚刻著家族徽記的印信。
“這枚印信,是輜重營第四百夫隊百夫長的令牌。”侯爵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分量,“你替我守好了輜重,穩住了陣線——這份功勞,配得上這份信任。”
億九陵望著那袋泛著金光的金幣,指尖觸到溫熱的銅製令牌,心中一清二楚:這不是尋常的升官,而是侯爵的信任。
他起身,單膝跪地,先鄭重接過銅印,再接過那袋金幣。
“謝侯爵大人。”聲音不高,卻極穩,“億九陵必守輜重不失,令前線無憂。”
侯爵微微頷首,指尖輕敲桌麵,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億九陵辭彆索恩侯爵,踏著深夜未散的寒氣回到自己營帳。
他前腳剛掀簾入內,後腳帳外便已人影攢動——輜重營第四百夫隊副百夫長凱倫德·沃克,身材魁梧的身影立在前方,身後十名小隊長身著軍常服列隊整齊,一人手持繡有百夫隊番號的軍旗,正是百夫隊唯一的主旗手,紛紛提著食盒、捧著酒囊,依次躬身入內,齊齊向他行禮見上官。
一行人步伐沉穩地行至億九陵麵前,凱倫德率先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躬身:“屬下凱倫德·沃克,率輜重營第四百夫隊十名小隊長及旗手,拜見新長官!恭祝長官履新,願隨長官麾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話音落,身後十名小隊長與旗手齊齊單膝跪地,沉聲附和:“拜見長官!誓死效忠!”
行禮畢,凱倫德起身示意,兩名夥兵立刻將食盒抬進帳內擺開,裡麵是營夥房特備的麥酒、烤麥餅與醃獸肉;十名小隊長也紛紛從懷中掏出小布包,有風乾的果乾、小塊乳酪,都是士兵們自掏腰包湊的薄禮,不算貴重,卻是軍中難得的心意。
億九陵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卻不失分寸,隨口問了幾句營中近況、並無多餘客套。
眾人見他神色沉穩,也不敢多擾,紛紛道了賀詞,片刻之間便各自散去,隻留下滿帳淡淡的酒肉香氣。
億九陵目送百夫隊眾人儘數退去,方纔轉身朝帳內輕喚了一聲,烏爾連同其餘十五名一同從灰石渡活下來的弟兄陸續聚攏過來,其中十個人是由流寇收編的輔兵,兩人是扛過血戰的民兵,連重傷初愈的菲利西安與兩名腿傷未愈的民兵,也都互相攙扶著擠到帳中,一共是十六個人。
篝火早已重新撥旺,帳內暖意漸生。億九陵將方纔軍官們送來的酒肉儘數鋪開,麥酒入碗,肉香四溢,他抬手示意眾人圍坐,冇有半分上官的架子。
待眾人坐定,他才緩緩開口,將方纔在侯爵大帳中的經曆一五一十道出:從侯爵厲聲三問,宣誓效忠,到最終授下輜重營百夫長之職,再到那袋沉甸甸的賞金與刻著家族徽記的印信,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明白。
話音落下的瞬間,帳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歡呼。烏爾狠狠一拍大腿,酒碗都震得輕響,臉上是藏不住的狂喜,他捧起那袋金幣掂了掂,道:“差不多有一百五十枚金幣,大人發財了!”;菲利西安靠在榻邊,虛弱的臉上也漾開笑意;其餘輔兵與民兵更是紛紛舉杯,連聲恭賀,滿帳都是真心實意的敬慕與歡喜。
碗盞相碰,酒香漫溢,十六人圍坐一處,為著億九陵得來的榮耀,痛痛快快地飲了第一杯慶功酒。
烏爾猛的把酒碗放下:“不對!大人,侯爵那三句質問——衝進灰石渡的根本不是什麼侯爵親兵!是聯軍的兵!是那幫人拿命填出來的!”
旁邊一名傷還冇好透的民兵也跟著咬牙:“就是!夏牧騎兵殺過來的時候,守輜重營的也不是侯爵的兵!是咱們,是咱們和一幫潰兵死扛下來的!他們親兵早跑冇影了!”
一時間,憤憤不平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覺得委屈、覺得不公。
億九陵抬手輕輕壓了壓,讓大家安靜下來。
他目光平靜,冇有激動,也冇有得意,隻是看著兄弟們,緩緩說出了最真實的道理:
“你們說的,誰都知道。咱們有功,全軍都知道。
可你們想過冇有——這麼多天過去,封賞為什麼一直冇來?
侯爵叫我去,不問事實,不先提咱們的功勞,他直接拋給我三個問題,說明這三個問題比事實更重要。”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
“侯爵要的隻有一件事——灰石渡大捷,是侯爵的大捷。不是聯軍的,更不是我億九陵的。”
烏爾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不服氣地吼道:“憑什麼隻能是他的大捷?!要我說,這就是聯軍的大捷!是咱們所有人拚死打下來的!”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輔兵也紛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不甘的火光。是啊,如果不是億九陵帶著他們死守,哪來的什麼大捷?
億九陵看著眼前這群單純又熱血的兄弟,輕輕歎了口氣,目光卻比剛纔更加深邃。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烏爾,你們還不明白嗎?一支軍隊,隻能有一個統帥。”
他頓了頓,看著烏爾困惑的眼睛,繼續說道:“如果灰石渡那一夜的英雄是我億九陵,如果全軍上下都傳頌著我的名字,認為那一戰是我力挽狂瀾,那會怎麼樣?”
他冇有讓眾人回答,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裡帶著一絲冷峻的現實:“那就會有一部分人,開始認為我能帶領他們取勝。他們會聽我的號令,而不是侯爵的。他們會質疑侯爵的權威。”
說到這裡,億九陵搖了搖頭,眼神裡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清醒:“所以,我們的故事,不會被宣揚。因為那會動搖軍心,會挑戰他的地位。”
他最後總結道,聲音清晰而堅定:“所以隻會宣揚是索恩侯爵的大捷,隻會宣揚是索恩侯爵的親兵英勇奮戰。”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鄭重:“兄弟們,跟大家說個事,我明天去輜重營第四百夫隊上任。能動的弟兄們先等我訊息,我去覈實輜重營那邊的戰鬥編製空缺,能打仗的,隨我正式入營編入隊伍;有傷在身的,還有冇法進戰鬥編製的,我會給大家申請輜重營後勤兵的名額,保大家有糧草、有安置,不用再顛沛流離。受傷的弟兄們啥也彆想,安心養傷,有我在,絕不會丟下任何一個人!”
億九陵話音剛落,帳內靜了一瞬,隨即烏爾猛地站起身,將酒碗重重頓在地上,紅著眼眶朗聲道:“大人走到哪,我烏爾就跟到哪!就算去後勤餵馬,我也認!”
菲利西安撐著身子抬手,輕拍了拍榻沿,虛弱卻堅定:“我雖傷重,可腦子還清楚,後勤的賬目、文書活,我還能搭把手,絕不拖後腿!”
兩名腿傷的民兵也跟著點頭,一人啞著嗓子說:“隻要能跟著大人,有口飽飯吃,讓我們守營帳、搬物資都願意!”
其餘弟兄也紛紛附和,有人拍著胸脯喊“誓死追隨”,有人攥著酒碗說“絕不離開”,就連最年輕的輔兵也漲紅了臉,用力點頭。
億九陵看著眼前這群赤誠的兄弟,眼底漾起一絲暖意,他端起酒碗,對著眾人高高舉起:“好!乾了這碗酒,從今往後,我們還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眾人齊齊端起酒碗,十七隻碗盞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酒香混著滾燙的心意,在暖融融的營帳裡散開。酒液入喉,苦辣過後,卻是滿心的滾燙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