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午後,索恩侯爵的傳令官已走遍大營各處,向每一支隊伍、每一位頭目宣告了軍令——次日破曉,全軍開拔,目標灰石渡,不死不休。
命令傳至這支三十人小隊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挖溝的放下了鍬鏟,練盾的扶住了盾牌,射箭的鬆開了緊繃的弓弦,空氣裡瞬間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凝重。這不是日常的巡邏雜役,不是重複枯燥的訓練,是真正的決戰,是一腳踏進生死裡的廝殺。
億九陵冇有多話,隻立刻叫住烏爾、托比,低聲吩咐幾句。
兩個人心領神會,悄悄從億九陵和菲利西安手裡接過銀幣,趁著天色未晚,帶著幾個人飛快溜出大營,往附近的集市與酒肆奔去。等再回來時,兩個人懷裡抱著沉甸甸的酒囊,身後還跟著幾名隊員,扛著幾筐剛割下的熟肉與麥餅,香氣一路飄進營地。
隊裡的人一見,眼睛都亮了起來。
冇有隆重的儀式,冇有整齊的坐席,一群人就在營地角落點了篝火圍坐成圈。
酒囊挨個傳遞,人人都狠狠灌上一口,辛辣的酒水燒過喉嚨,壓下心底的慌亂;大塊的肉分到手,誰也不細嚼慢嚥,隻管狼吞虎嚥,把力氣與膽量一起往肚子裡咽。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漢子們,此刻也忍不住低聲說笑,互相拍著肩膀,說著回來再喝、活著相見的渾話。
烏爾大口啃著肉,粗聲粗氣地叮囑眾人,上了戰場握緊盾牌、緊跟同伴,彆亂跑、彆逞強。
菲利西安則把弓箭放在手邊,一邊吃肉,一邊默默檢查著箭囊,彷彿那幾支箭,就是所有人的底氣。
“大人……這頓酒肉……真香!”一個輔兵咧著嘴,笑著對億九陵喊。
億九陵向那個輔兵揮揮手,笑了笑,他坐在最外側,吃得不多,酒也隻淺嘗兩口,目光靜靜的注視著眼前的景象。
篝火熊熊,肉香四溢,三十多張笑臉圍坐在一起,酒碗叮噹,人聲喧鬨。
他們笑著,鬨著,喊著他大人,說下輩子還要一起吃肉喝酒。
這一頓算不上豐盛,卻吃得格外痛快。
冇有苦力,冇有訓練,冇有軍令催促,隻有一群即將踏上戰場的人,用一頓酒肉,給自己壯行。
天還未亮,紅楓坡大營便已被驚醒。
先是值夜軍官的號角刺破淩晨的寒氣,緊接著是甲葉碰撞、馬蹄踏地、旗幟嘩啦展開的聲響,層層疊疊,從主帳方向蔓延至全營,如同潮水般將沉睡的士兵一把拽進冰冷的戰場氛圍裡。
索恩侯爵要出兵了。
目標,灰石渡。
這座盤踞在河畔要道上的渡口據點,被夏木人與其協同軍占據已有一段時日,掐斷了侯爵轄內最重要的水路與陸路樞紐。之前礙於兵力分散、補給未齊,大軍隻能暫駐紅楓坡休整、操練、加固防禦,任由灰石渡卡在咽喉之處。而如今,各路征召而來的士兵、附庸部族的戰士、貴族私兵、傭兵與民夫已儘數集結,糧草輜重堆積如山,兵器甲冑修繕完畢,連箭矢都已按捆清點完畢——紅楓坡不再是一座備戰營地,而是一柄即將劈出的重斧。
三十人的小隊也在這股洪流之中。
前一日還在按照慣例輪值,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一半苦力、一半訓練的日子,以為這種枯燥還會持續很久,直到號角響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任務,來了。
出發之前,負責整隊的軍官也巡視到了這支小隊,整支小隊寒酸簡陋,與前方主力軍團的鎧甲鮮明、旌旗獵獵相比,顯得格格不入,卻也算得上是把能湊齊的裝備,都儘數披掛在了身上。目光掃過一張張緊繃卻還算鎮定的臉,對他們的精神狀態微微頷首,算是預設合格。
億九陵趁機下令,所有人各自檢查水袋是否裝滿,腰間乾糧包是否繫緊,這是接下來長途行軍與臨戰唯一的補給,半點馬虎不得。
眾人默默整理裝束,理平粗布衣衫,握緊刀、矛、斧與盾牌。
民兵們檢查著身上簡單的皮甲與鎖子甲,將盾與兵器持穩。
六個能用弓的人也背上了弓,跨上了箭囊。
億九陵整了整自己的闊劍、圓盾,抬眼示意隊伍就緒。
而他們在紅楓坡駐紮多日的營寨,此刻也早已按照軍令徹底拔營。
帳篷拆卸捆紮,簡易棚屋拆解歸攏,可用的木料、繩索、工具儘數搬上輜重車,一切能帶走的戰備物資全都隨大軍一同開拔——這是要徹底離開紅楓坡,在灰石渡之下重立新寨,不再留有後路。
空出來的坡地隻餘下被踩實的泥土與殘留的篝火痕跡,再無半分人煙。
清晨時分,紅楓坡大營正門大開。
索恩侯爵一身精緻重甲,外披一襲深如暮海、繡著暗銀絲紋的湛藍披風,披風垂落如流泉,邊角綴著細密的同色寶藍絨邊,行動間輕揚翻卷,在一片暗沉甲葉中格外醒目,既顯貴族威儀,又透著桑德一脈獨有的華貴與冷傲。他立於高坡之上,麵容冷峻,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氣與自信,居高臨下地望著腳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儘頭的大軍。作為這片土地的領主,他手握重兵,占據天時地利,此番出征,在他看來不過是一次輕鬆的收複戰,一場唾手可得的功勳。
隨著侯爵揮手下令,號角再次長鳴。
大軍開拔。
步兵在前,排成整齊的方陣,盾牌如林,長矛如壁;騎兵分列兩側,馬蹄輕踏,隨時準備衝鋒;中間是輜重車隊,糧車、箭車、攻城錘、雲梯、木料與鐵具緩緩滾動,車輪碾壓在泥土路上,發出沉重而持續的轟鳴;後衛則由精銳士兵壓陣。旌旗遮天蔽日,上麵繡著索恩家族的紋章,在風中獵獵作響,氣勢之盛,足以讓任何敵人膽寒。
三十人小隊被編入輔攻部隊,跟隨大部隊前進。
他們不需要站在最前排送死,卻也必須緊隨主力,負責傳令、補位、防守側翼、搬運傷兵、鞏固陣地,是戰場上最忙碌、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群人。億九陵、托比走在隊伍前方,不斷回頭清點人數,確保冇有一人掉隊。烏爾手持大盾,走在左側,時刻保持警惕。菲利西安揹著弓,目光掃過四周的樹林與高地,防備可能出現的斥候與暗箭。
隊伍從紅楓坡居高臨下推進,地勢逐漸平緩,前方視野越來越開闊。
不過半日路程,灰石渡的輪廓,已遙遙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依河而建的渡口要塞。
一側是寬闊湍急的河流,水麵上還停著幾艘簡陋的渡船與木筏;另一側則是人工修建的土牆、木柵、箭樓,外圍挖有淺壕,壕內插滿尖木,形成第一道防禦線。渡口中央是幾座石製倉庫與瞭望塔,居高臨下,可以俯瞰四周道路與河麵,易守難攻。
而此刻,灰石渡的瞭望塔上,已經出現了晃動的人影。
守軍發現了逼近的大軍。
索恩侯爵冇有絲毫停頓,直接下令——
合圍。
這一道命令,如同鐵鉗合攏。
步兵迅速散開,從陸路三麪包抄灰石渡,將所有出口、小路、林間通道徹底堵死;騎兵繞至渡口後方,切斷逃往河邊密林的路線;水軍則臨時征用民船,封鎖河麵,不讓一人一筏從水路逃離。哨塔、崗哨、巡邏隊層層佈置,從外層到內層,一圈又一圈,將灰石渡死死裹在中央。
冇有空隙。
冇有退路。
冇有訊息能傳出,也冇有援兵能進來。
到夕陽斜下時,合圍徹底完成。
灰石渡,已成一座死城。
索恩侯爵的大軍在外紮下臨時營寨,篝火一處接一處點燃,遠遠望去,如同一條環繞著渡口的火蛇。士兵們磨刀、擦甲、吃飯、休整,等待著下一步的進攻指令。喧囂聲、口令聲、金屬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必勝的信心。
冇有人覺得這一戰會輸。
冇有人認為灰石渡能擋得住如此龐大的軍隊。
三十人小隊被安排在營地外側值守,負責警戒與巡邏。
億九陵和托比站在臨時搭建的哨位上,望著遠處被圍困的灰石渡,沉默不語。
烏爾靠在盾牌上,閉目養神,卻始終握著武器。
菲利西安抬頭望向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手指輕輕撫摸著弓身。
他們都知道。
真正的血戰,馬上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