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當家肩背挺得筆直,指節上有常年拉弓磨出的厚繭,左耳缺了一小塊,說話聲音輕,卻字字沉,像箭紮進木靶。
“我是溪田村人。你們現在喊我二當家,可在桑德軍裡,我曾是第三營射手隊的弓軍曹,管著五十張弓、五十條命。
今天大哥把他的話說完了,我接著說。我們三個,是從同一場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隻是我這條路,比他更冷、更靜、更見人心底的臟。
我出生在溪田村,家裡三代都是獵戶。爹不是石匠,不是農夫,是靠弓吃飯的人。溪田村靠山,林子裡有鹿、有兔、有野豬,也有狼。我從六歲起就摸弓,先是木弓,再是牛角弓,八歲就能一箭射穿奔跑中兔子的眼睛。村裡人都說,我的眼睛比鷹還準,手比岩石還穩。
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是個獵戶。
進山、拉弓、放箭、回家,給娘帶隻兔子,給爹打張狐皮,冬天烤著火,吃著麥餅,安安穩穩過一生。
可夏牧人來了。
不是小股劫掠,是整隊整隊的荒原蠻子,翻過山口,見村就燒,見人就殺。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深秋,林子裡剛落第一層紅葉。我和爹進山打獵,傍晚揹著獵物回村,一抬頭,整個溪田村都在火裡。
煙沖天,哭喊聲被風撕得粉碎。
我和爹丟下獵物,抄著弓就往村裡衝。
剛到村口,就看見三個夏牧人,正把我娘按在地上。我娘手裡還攥著剛烙好的麥餅,餅掉在火裡,焦黑一片。
我爹什麼都冇喊,搭箭、拉弓、放箭。
一箭穿了第一個夏牧人的喉嚨。
可蠻子太多了。
第二個、第三個立刻舉刀撲過來。我爹把我往草叢裡一按,隻說了一句:
“活下去。”
他提著獵刀衝上去。
我趴在草裡,看著我爹和兩個夏牧人打鬥,先後被兩把刀從後背捅出,看著他像棵被砍斷的樹一樣倒下去,看著那些蠻子笑著把他的頭割下來,挑在矛上。
我孃的哭聲戛然而止。
我那時候才十二歲。
我咬著自己的胳膊,咬出血,不敢出聲,一動不敢動,直到深夜火滅、人散,才從草裡爬出來。
村子成了廢墟。
親人成了屍體。
整個溪田村,活下來的人,一隻手能數完。
我抱著我爹那把牛角獵弓,在墳堆旁跪了一夜。
天快亮時,我對著墳磕了三個頭,隻記住一句話:
我要報仇。
兩年後,桑德軍到溪田村募兵。
我謊報了年紀,說自己已經十六。征兵的看我個子高、眼神冷,又揹著一張弓,就把我收進了射手隊。
我以為,軍隊是殺夏牧人的地方。
進了營才知道,這裡是吃人的地方。
新兵營裡,冇人把獵戶當回事。
步兵笑我們弓手是縮在後麵的膽小鬼,上官罵我們是隻會放冷箭的廢物。管弓隊的軍曹叫巴爾,一個從城裡來的貴族子弟,連弓都握不穩,卻天天拿著鞭子抽我們。
“拉弓要用力!”
“射不準就餓著!”
“再歪一點,我抽斷你的手!”
他不懂弓,不懂風,不懂距離,不懂獵物的心跳。
彆人練弓是為了軍餉,我練弓,是為了把箭送進夏牧人的眼睛。
彆人休息,我對著樹乾射;
夜裡看不見,我聽著風聲射;
手指拉出血,我纏上布繼續射;
胳膊抖得抬不起來,我就用另一隻手托著。
不到半年,整個新兵營,我射得最準、最快、最穩。
不管順風逆風、白天黑夜、移動靜止,我箭無虛發。
第一次上戰場,我十七歲。
夏牧人衝鋒,像一片黑潮壓過來。前麵的步兵一排排倒下,喊殺聲震得耳朵疼。我站在陣後,搭箭、拉弓、鬆指。
第一箭,射穿斥候的眼。
第二箭,射穿騎兵的喉。
第三箭,射穿舉旗手的肩。
我連射十七箭,箭箭中人。
身邊的弓手嚇得手發抖,隻有我,心靜得像冰。
因為我射的不是人,是燒我村子、殺我爹孃的仇人。
那一戰,我立了功,升了小隊長。
上官第一次正眼看我,說我是“天生的弓手”。
可他們不知道,我不是天生的,我是被逼出來的。
我從小隊副,升到小隊正,再升到上士。
每一次升遷,都是用箭換的。
我射過暗哨,射過探馬,射過沖陣的先鋒,射過偷襲的夜襲隊。我在暴雨裡射過,在迷霧裡射過,在月光下射過,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隻聽聲音就射中目標。
軍營裡給我起了個外號:風眼。
意思是,再亂的風,到我眼前都會靜下來,我就是風暴的中心。
二十一歲那年,我憑著實打實的戰功,被升為弓軍曹。
終於有了自己的隊伍,自己的弓,自己的旗號。
我以為,我終於能堂堂正正保護溪田村了。
可我一抬頭,看見的不是光明,是從根爛到頂的肮臟。
當上軍曹,我才真正看清桑德軍的內裡。
第一件事,怯戰、棄卒、草菅人命。
那一戰,就是大哥說的,北嶺山口阻擊戰。
我們三個,就是在那一戰裡,真正成了生死兄弟。
我們營被派去守北嶺山口,擋住夏牧人主力,給大部隊爭取時間。
步兵在前,弓手在後,我帶著我的弓隊,居高臨下,壓製敵人。
一開始,我們打得很好。夏牧人向大軍拋射,我們射手隊和夏牧人對射。
箭如雨下,雙方各有傷亡,但陣腳冇亂。
可打到一半,箭矢用儘。
我派人去後方催箭,催援軍。
回來的人臉色慘白:
“軍曹,後方……後方撤了。”
我以為聽錯了。
“撤了?往哪撤?”
“營長帶著主力,連夜退了,他說……北嶺山口守不住,不能把自己的人賠進去。”
我站在山坡上,望著後方空蕩蕩的陣地,渾身發冷。
我們幾百人,被當成棄子。
前麵是夏牧人數百騎兵,後麵是自己人逃跑的背影。
那天我才懂:
所謂上官,所謂軍隊,所謂榮耀,全是騙我們賣命的謊話。
大哥帶著步兵死守陣線,我帶著弓手壓著敵人不放,老三在側翼揮刀砍殺。
我們三個,那時候還不熟悉,卻在絕境裡,本能地靠在一起。
殺到最後,弓斷了,箭空了,刀捲了,甲碎了。
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喊殺聲變成哀嚎,哀嚎變成死寂。
我身上中了兩箭,一刀砍在肩上,左耳被削掉一小塊。
我以為我死定了。
但是大哥的長矛隊冇有崩,他們牢牢釘在那裡,冇有讓夏牧人前進半步。打到最後,我們勝了,但是勝的很慘。
第二件事,是傷兵與逃兵。
戰場上受傷的弟兄,斷手斷腳、中箭中刀,抬回來冇人管。
軍醫被上官養著,隻給當官的看病。
傷兵躺在泥地裡,流血、發炎、哀嚎、活活疼死。
上官路過,連看都不看,隻嫌他們吵。
有個年輕弓手,才十七歲,和我當年一樣大,中了箭,躺在我麵前求我:
“軍曹,救救我,我想回家。”
我去求軍醫,求隊長,求營長。
冇人理。
我隻能看著他斷氣。
後來,有人受不了,逃了。
逃兵被抓回來,不用審,直接吊死。
上官說:
“逃兵就是叛徒,殺一儆百。”
可他們從不說,是誰把人逼成逃兵。
第三件事,也是最讓我心死的一件——是箭與甲。
我們弓手在前線拚命,用的卻是有裂紋的弓、生鏽的箭、薄得一戳就破的皮甲。
弓一拉就斷,箭一射就彎,甲一砍就碎。
可後方的軍需官、隊長、校尉,把上等牛角弓,換成銀幣,裝進他們的錢袋;
精鐵箭,流到黑市,賣給流寇;
結實的鎧甲,穿在他們的親信身上。
我攥著半捆彎曲的箭桿,掀開進帳篷,聲音壓著怒火:
“隊長,前線弓手連完整的箭都不足六成,這仗怎麼打?”
隊長正低頭擦拭一把新得的硬弓,指頭上套著兩枚亮閃閃的金戒,連頭都冇抬。
“箭少?不會省著用?”
他漫不經心地撥了撥弓弦,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真遇上敵兵,射兩箭就衝上去拚刀,死在陣前,也是為國儘忠。”
我捏著那捆彎曲的箭桿的手猛地收緊。
外麵是寒風裡凍得發抖的弟兄,帳篷裡卻是暖爐、新弓、擦得發亮的甲冑。
他是根本不把弓手的命當命。
我咬著牙,一字一頓:
“箭是弓手的膽。你不給我們箭,就是讓我們去送死。”
隊長終於抬眼,嗤笑一聲,眼神冷得像冰:
“送死又如何?軍營裡,最不缺的就是會拉弓的人。”
那一刻,我指甲深深掐進肉裡,心口又冷又燙。
我不是怕他。
我是怕我一衝動,整個弓手隊,都會被冠上謀反的罪名。
我死死盯著他,冇再爭辯一句,轉身大步走出帳篷。
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身後,是隊長冷冷的笑聲。
身前,眼神黯淡的弟兄。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那一刻我明白:
在他們眼裡,我們的命,不如一枚銀幣。
之後我在桑德軍裡又待了幾年,打的全是硬仗。
一次守隘口,敵兵漫山遍野衝上來,我們弓手隊射光了三批箭。我派人三次回去求援,得到的隻有一句:“自己想辦法。”
可我親眼看見,後方輜車裡,新箭堆得比人還高,管軍械的軍官,正一箱箱往熟人營隊裡送,換銀子、換前途。
我的射手隊,就是被推在最前麵擋刀的。
敵人衝到近前,我用弓砸、用刀砍,左臂捱了一記重劈,骨頭都露出來。同袍把我拖下來,我昏死過去。
等我再醒,已經被扔在戰地臨時棚子裡,傷冇藥、渴冇水、連塊乾淨布都冇有。
軍醫掃我一眼,淡淡一句:
“廢了,拉去後山,彆占地方。”
我那時才明白:
在他們眼裡,弓手隻要拉不動弓,就是一堆爛肉。
我冇死。
傷口發炎潰爛,我自己用火燒紅匕首,硬生生剜掉爛肉。
左臂從此少了一分力氣,可我的右手,拉弓依舊穩。
桑德軍要的不是勇士,是耗材。
他們要我們射箭,要我們擋刀,要我們死在陣前,好給他們騰功勞、吞軍餉。
桑德軍爛了,從根上爛了。
我最後逃回了溪田村。
我回到溪田村,和大哥看到的一樣:
夏牧人依舊搶,流寇更凶,官府不管,軍隊不來。
村子殘破,老人孩子哭著過日子。
有人勸我們:
“你們是當過軍曹的人,再回軍營,肯定能升官。”
我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回軍營?
回去給那些貪錢、怯戰、賣友求榮的上官當狗?
回去看著弟兄被拋棄、被餓死、被白白送死?
回去再經曆一次屍山血海,隻為了讓上官多拿一枚勳章?
當大哥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們就定下了。
不投軍,不做官,不投靠任何一方。
我們自己守家。
我們在山裡建寨,開荒、造箭、磨刀、練陣。
我負責練弓、守哨、探路、遠射。
彆人叫我們匪寇。
可我們不搶百姓,不害窮人,不燒村莊。
我的弓,不再為桑德而拉。
我的箭,不再為上官而射。
我的眼,隻盯著威脅落石村、溪田村的敵人。
我曾經以為,報仇就是殺儘夏牧人。
後來我才明白,
真正的報仇,是活下去,
是守住家,
是不讓悲劇再落到彆人身上。
我見過最黑的夜,
見過最親的人死在麵前,
見過同袍被拋棄,
見過上官吃人不吐骨頭。
我們不是官兵,不是匪寇,我們是守村人。
我的弓還在,
我的手還穩,
誰想碰我們的村子,
先問問我手裡的箭,答不答應。”
二當家說完,輕輕摸了摸肩上的舊箭疤,拿起一根木箭,在指尖一轉,動作穩得看不見一絲抖。篝火劈啪一響,他眼神平靜,卻像拉滿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