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雲水鎮的初次相遇
飛機落地春城。
許悠然沒歇腳。她直奔大巴站,買了一張去雲水鎮的票。
大巴車有些老舊。空調嗡嗡作響。車廂沒坐滿,大多是提著大包小包的本地人。許悠然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小行李箱妥帖地塞在腳邊。
車子緩緩駛出市區,開上盤山公路。
窗外的景色變了。高樓大廈退後。連綿的青山和成片的梯田撞進眼底。天空藍得很純粹,雲層壓得極低,彷彿一伸手就能碰到。
許悠然把車窗開了一條縫。
山風灌進來。帶著草木清香和泥土的濕潤。這味道和滬州完全不同。滬州的風,永遠夾著汽車尾氣、咖啡味,還有隱隱的焦躁。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沒有釘釘的奪命連環響。沒有老闆在微信群裡的瘋狂艾特。沒有做不完的PPT。沒有改了又改的方案。
她的銀行卡裡躺著兩億。這是她全部的底氣。
三個小時的車程。許悠然沒暈車,也沒覺得無聊。她睡了一個極安穩的覺。直到司機操著濃重口音喊了一嗓子“雲水鎮到了”,她才轉醒。
天色暗了。
許悠然拉著行李箱下車。雙腳踩上青石闆路的那一刻,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雲水鎮依山傍水。一條清澈溪流穿鎮而過。兩旁是古色古香的木房子。屋簷下掛著暖黃色的燈籠,在夜風裡微微晃蕩。
鎮子上的節奏很慢。
路邊阿婆坐在竹椅上編竹筐。腳邊趴著一條大黃狗。幾個小孩在石橋上瘋跑,手裡舉著糖畫。空氣裡飄著柴火飯的香味,還夾著淡淡桂花香。
許悠然深吸一口氣。這裡的空氣,治癒了她一路的疲憊。
她按著導航,在巷子深處找到提前訂好的民宿。老闆娘三十多歲,穿一身寬鬆棉麻長裙,正坐在院子裡泡茶。
“住宿?”老闆娘擡頭看她,笑容很淡,但讓人舒服。
“嗯,訂了三天。”許悠然遞上身份證。
老闆娘利索地辦好入住,遞給她一把帶木質鑰匙扣的鑰匙。“二樓最裡間,推窗能看山。早飯在樓下,想吃就起,起不來就算了。沒那麼多規矩。”
許悠然笑了。她喜歡沒規矩。
接下來的三天,許悠然徹底放空。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設鬧鐘,不看手機。醒了就下樓吃一碗老闆娘煮的小鍋米線,多加酸菜多加肉。吃飽了,就在鎮子上瞎溜達。
她摸清了雲水鎮的格局。山腳下是主街,商鋪多,賣旅遊紀念品,偏吵。沿著青石闆台階往半山腰走,是本地人住的老街區。
這裡安靜,古樸,沒有濃重的商業味。
許悠然決定在這裡安家。
第四天,她開始在半山腰看房。她不想租,她想買。有了那筆钜款,她極度渴望擁有一份完全屬於自己的、腳踏實地的安全感。
找房子不順利。
看了幾套,要麼麵積太小,要麼採光差,要麼鄰居太吵。許悠然不急。她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可以慢慢挑。
直到第五天下午。
許悠然沿著長滿青苔的石階往上走。拐過一個彎,一扇老舊的木門抓住了她的視線。
紅漆斑駁脫落。門頭長著幾根狗尾巴草。院牆是石頭壘的,不高。院子裡探出一棵巨大的枇杷樹,枝葉繁茂,綠意盎然。
門上貼著褪色的紅紙,毛筆寫著兩個字:出售。下麵留了電話。
許悠然站在門前,看了很久。
直覺告訴她,就是這兒了。
她撥通號碼。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操著外地口音,聲音透著不耐煩。“你要看房,我找隔壁王叔給你開門。”
不到十分鐘,一個穿背心、搖蒲扇的大爺溜達過來。掏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捅進鎖眼。
“吱呀——”一聲悶響,木門推開了。
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麵而來。
許悠然站在門口,往裡看。
院子很大,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那棵枇杷樹在正中央,樹冠像把大傘。
房子的格局簡直長在她的審美上。
臨著石階的是一排單層磚木平房,麵積不小。以前大概是小賣部,有兩扇寬大的木闆窗,能完全撐開。這是天然的店鋪位置。
穿過院子,後麵是一棟兩層小樓。一樓客廳廚房,二樓臥室。
“空了快三年了。”王叔用蒲扇趕著蚊子,“小姑娘,你買來幹啥?這破破爛爛的,修起來費錢。”
許悠然沒說話。她踩著雜草走到後樓,順著木樓梯上了二樓。
推開臥室門,外麵是個寬敞的木製露台。
許悠然走到露台邊緣,往下看。
整個雲水鎮的青瓦白牆盡收眼底。遠處,是波光粼粼的雲水湖。夕陽正慢慢沉入湖麵,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晚風吹過,帶來陣陣涼意。
這一刻,許悠然的心徹底靜了。
她轉過身,看著滿是灰塵的房間,腦海裡已經勾勒出未來的畫麵。
前麵的平房打通,做成寬敞明亮的甜品店。靠窗放幾張原木桌椅。後麵裝上大烤箱和操作檯。
她太熟悉那個操作檯該怎麼佈置了。
以前在滬州。工作壓得喘不過氣時,她就在深夜的廚房裡瘋狂揉麵糰。那是她唯一的解壓方式。
她的手藝極好。她閉上眼,彷彿已經聞到了自己拿手的“海鹽焦糖榛子卷”的味道。鬆軟濕潤的戚風蛋糕體,包裹著打發得恰到好處的動物奶油。焦糖的微苦,海鹽的鹹鮮,再加上烤榛子的脆香。
以前,這些手藝隻能縮在出租屋逼仄的廚房裡。現在,她要讓黃油的香氣飄滿這條青石闆小巷。
院子裡的雜草全拔掉,鋪上青石闆。種上繡球和月季。枇杷樹下放一張藤椅。
二樓做私人空間。每天早晨醒來,推門就是湖光山色。
“王叔,這房子房東打算賣多少?”許悠然走下樓,語氣平靜。
“老李頭兒子說,連地皮帶房子,一口價,兩百六十萬。一分不降。”
兩百六十萬。
對以前的許悠然來說,是天文數字。要在滬州不吃不喝乾二十年。
但現在,隻是卡裡的一點零頭。
“行。”許悠然點頭,“麻煩您給他兒子打電話,就說我買了。全款。讓他儘快回來過戶。”
王叔瞪大眼睛,蒲扇都忘了搖。“全款?小姑娘,你不還還價?”
“不還了。我很喜歡這裡。”許悠然笑了笑。
她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討價還價上。情緒價值和時間,對現在的她來說,比這點錢重要得多。
接下來的幾天,事情異常順利。
房東兒子連夜坐飛機趕回來。核對產權,簽合同。許悠然直接在銀行轉了兩百六十萬。
拿到紅色不動產權證書的那一刻,許悠然站在房管局門口,眼眶微熱。
在這個世界上,她終於有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角落。
不用看房東臉色。不用擔心下個月房租。不用害怕隨時被趕走。
這是她的家。
拿到鑰匙的第二天,許悠然開工了。
沒立刻找裝修隊。她想自己先清理院子,摸摸它的骨骼,感受它的呼吸。
她去鎮上的五金店買了一大堆工具:掃把、簸箕、大號垃圾袋、除草剪、厚實的勞保手套,還有草帽。
換上舊運動服,長發紮成高馬尾。許悠然戴上手套,走進院子。
清理比想象中難。
雜草根紮得深,有些纏在石縫裡。許悠然蹲在地上,雙手握住草根,用力往外拔。
“嘶——”
一根帶刺的野草劃破手背,留下一道紅痕。
許悠然停下看了看,沒在意。甩甩手,繼續幹。
陽光透過枇杷樹縫隙灑下來,碎成一地斑駁。許悠然額頭布滿汗珠,後背衣服濕透了。
但她覺得痛快。
這種身體的勞累,和寫字樓裡的精神內耗完全不同。
在公司,她每天死盯著電腦,敲鍵盤,改那些毫無意義的PPT。身體是靜止的,大腦卻在高速空轉。焦慮像無形的網,勒得她喘不過氣。
現在,每拔掉一棵草,院子就乾淨一分。這種肉眼可見的成果,給了她極大的踏實感。
一上午,她清理出院子的一角。
青石闆地麵終於露出本來的顏色。
許悠然累得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汗。她走到屋簷下,在台階上坐下。
摘下手套,擰開一瓶礦泉水灌了一大口。清涼的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驅散了燥熱。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鎮上買的鮮花餅。
外皮酥脆,裡麵是滿滿的玫瑰花餡,咬一口滿嘴花香。不過比起她自己做的玫瑰酥,還是稍微甜膩了些。等烤箱到了,她打算自己熬玫瑰醬。
許悠然慢條斯理地吃著。看著露出雛形的院子,盤算著去哪買花苗,烤箱訂什麼牌子。
旁邊的草叢裡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許悠然停下咀嚼,轉頭看去。
院牆邊的雜草堆裡,探出一個小腦袋。
是一隻橘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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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型不小,胖乎乎的。身上的毛有些打結,沾著灰塵和草籽。一看就是在鎮子上流浪慣了的老油條。
橘貓不怕人。它鑽出草叢,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許悠然麵前兩米處,停下。
它仰起頭,圓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許悠然手裡的鮮花餅。
“喵嗚——”
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討好。
許悠然被逗笑了。
她掰下一小塊沒餡的酥皮,輕輕扔過去。
酥皮落在橘貓腳邊。它低頭嗅嗅,迅速卷進嘴裡,嚼兩下嚥了。
吃完,又擡頭盯著許悠然,尾巴在身後輕搖。
“你還挺不客氣。”許悠然輕聲說。
她又掰了一塊扔過去。
橘貓這次連嗅都不嗅,直接吞。然後大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離許悠然不到一米了。
許悠然看著它圓滾滾的肚子,猶豫要不要繼續喂。鮮花餅太油,對貓腸胃不好。
正遲疑,一道低沉、清冽的男聲從院牆那邊傳來。
“它腸胃不好,別給它吃太多帶油的東西。”
許悠然愣了一下。
順著聲音看過去。
她買的這套房,左邊是空地,右邊挨著另一戶。兩家隔著一道半人高的石頭矮牆。因為之前雜草太高,她沒注意隔壁。
此時,矮牆那邊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歲左右。身形修長挺拔。穿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針織衫,黑色休閑褲。
頭髮很短,乾淨利落。五官輪廓分明,鼻樑高挺。最惹眼的是那雙眼睛。深邃,平靜,內斂。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透著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
男人手裡拿著園藝剪,顯然也在幹活。
許悠然趕緊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來。
“抱歉。這是你養的貓嗎?”她問。
男人淡淡瞥了地上的橘貓一眼。
“不是。”聲音沒太多起伏,“流浪貓。鎮上的常客,到處騙吃騙喝。上週剛因為吃多了遊客喂的烤腸,在診所掛了兩天水。”
橘貓似乎聽懂了,不滿地沖男人“喵”了一聲。一扭頭,邁著小碎步跑到院子另一邊,趴在太陽底下舔爪子去了。
許悠然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拍掉手上的餅屑,走到矮牆邊。
“你好。我叫許悠然。”她大大方方地介紹,“剛買下這套房子,昨天拿到鑰匙。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
男人看著眼前的女孩。
頭髮隨意紮著,碎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沒化妝,麵板白皙,透著健康的微紅。舊運動服沾了灰。一手戴著勞保手套,一手攥著另一隻。
看著有些狼狽。
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遊客那種走馬觀花的新奇,而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平和堅定的亮。
顧律在雲水鎮住了兩年。
這兩年,他見過太多從大城市逃離來的年輕人。帶著滿身疲憊和怨氣,試圖在小鎮找“詩和遠方”。往往住不了一個月,就會被單調的生活打敗,灰溜溜地回城。
隔壁房子賣出的訊息,他昨天聽王叔說了。
王叔說,買房的是個年輕姑娘,出手闊綽,全款不還價。
顧律當時隻當耳旁風。以為又是個心血來潮的富家女,體驗幾天生活就會把房子重新荒廢。
但現在,看著許悠然灰頭土臉卻滿臉坦然的樣子,顧律微微挑眉。
她似乎和那些人不一樣。
沒急著找裝修公司推平重建,而是自己戴上手套一點點拔草。對待流浪貓也很自然,沒大呼小叫喊可愛,也沒嫌棄它臟。
“顧律。”
男人薄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熱情的歡迎。態度依然清冷,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
“我這幾天都會在院子裡除草,動靜可能有點大。如果吵到你,隨時跟我說。”許悠然微笑著說。
在小鎮生活,鄰裡關係重要。她不指望交心,但得保持基本禮貌。
顧律微微頷首。
“沒事。我白天一般在看書,不影響。”
說完,他正準備轉身進屋。目光卻在半空中微微一頓,自然地垂落下來。
視線落在了許悠然沒戴手套的那隻右手上。
白皙的手背上,赫然有一道剛被野草劃破的紅痕。傷口不深,但邊緣還在往外滲著細小的血珠。周圍的麵板也因為用力拔草,泛著大片明顯的紅暈。
做投資多年,顧律習慣了用放大鏡看細節。
這雙纖細的手,一看就沒幹過粗活。可她剛才蹲在雜草堆裡徒手拔草的狠勁,卻一點也不含糊。這種嬌弱與韌性並存的奇妙反差,讓顧律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但他什麼也沒說。
目光隻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來。
他舉起園藝剪,轉身走向自己院裡的一叢月季。
許悠然沒再沒話找話。她走回台階,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除草剪,繼續對付頑固的草根。
第一次交談,平淡結束。
沒有火花,沒有波瀾。就像雲水鎮的風,吹過不留痕。
矮牆兩邊,各自忙碌。
許悠然拔草。顧律修枝。
隻有那隻橘貓,在陽光下打了個大哈欠,翻個身繼續睡。
許悠然拔掉一棵巨大的蒲公英。帶出的泥土散發著特有的腥氣。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矮牆那邊的背影。
顧律修剪的動作熟練、精準。每一剪刀都不猶豫。背脊挺得很直,即使幹著農活,也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矜貴。
許悠然收回目光。
她不在乎鄰居是什麼背景。不互相打擾,就是最好的狀態。
她滿腦子都是她的甜品店。
明天得去趟市裡。鎮上材料不全。她要去市裡的烘焙市場,採購高筋麵粉、發酵黃油、乾酵母,還有各式模具。
她太想念麵糰在手裡的觸感了。
把麵粉和水混合,用力揉搓、摔打。感受麵筋在掌心一點點形成,變得光滑、充滿彈性。看著它在烤箱裡慢慢膨脹,表皮烤出誘人的金黃色。
以前,烘焙是她逃避現實的防空洞。
現在,烘焙就是她的生活。
她要在雲水鎮的晨光裡,烤出第一爐牛角麵包。她連配方都想好了,要用摺疊了整整二十七層的酥皮工藝。一口咬下去,酥殼碎裂,濃鬱的黃油香氣能在舌尖上跳舞。
許悠然深吸一口氣,再次彎下腰。
除草剪髮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陽光越來越烈。
許悠然的臉曬得通紅,眼神卻越來越亮。
這片荒蕪的院子,正在她手裡一點點露出原本的模樣。就像她被壓抑了五年的生活,終於撥開雲霧,見到了光。
下午四點。
院子清理完了一半。
拔下來的雜草裝進黑色大垃圾袋,足足三大袋。許悠然拖著袋子,扔進巷口的垃圾桶。
再回院子,胳膊已經擡不起來了。大腿也痠痛得厲害。
但她沒馬上休息。
拿起掃把,把清理出來的青石闆仔仔細細掃了一遍。灰塵揚起,又在陽光中落下。
許悠然站在乾淨的石闆上,看著另一半雜草叢生的院子,嘴角勾起滿意的笑。
明天繼續。
她鎖好院門,拖著疲憊但輕鬆的身體,順著石階回民宿洗澡。
矮牆那邊。
顧律放下水壺。
他看著隔壁清理得乾乾淨淨的半邊地麵,又看看門邊碼放整齊的工具。
這女孩,執行力驚人。
在投資界摸爬滾打十年,顧律見過太多隻會做夢的人。拿著華麗的商業計劃書描繪藍圖,卻連基礎的市場調研都不肯做。
而她,買下廢棄院子,不抱怨,不猶豫,挽起袖子直接幹。動作笨拙,但極度踏實。
顧律收回視線。
他拿起桌上厚厚的英文原版書,轉身進屋。
雲水鎮的傍晚,依然寧靜。晚風吹過枇杷樹,沙沙作響。
橘貓醒了。跳上矮牆左右看看,發現兩邊都沒人。它失望地甩甩尾巴,縱身一躍,消失在暮色中。
屬於許悠然的慢生活,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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