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可凡終於收回目光。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瞎子。
死神麵具下的猩紅眼眸,與那雙空洞的漆黑眼眶對視。
那一瞬間,張可凡感知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
那氣息很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但落在張可凡感知中的瞬間,卻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個瞎子,不是普通人。
他身上的氣息,似乎有卜神道的氣息。
“你是......?”
張可凡開口,聲音透過死神麵具傳出,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瞎子微微躬身,算是行禮。
“在下隻是南海君身邊一個跑腿的瞎子,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過,如果貴客一定要個稱呼的話......”
“叫我‘瞎子’就好。”
張可凡沉默了片刻。
“瞎子。”
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稱呼,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認可。
“帶路。”
他倒要看看南海君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葯。
瞎子再次躬身,側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貴客,請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鐵軌向南海界域內部走去。
深紅鬥篷與灰白長衫,在灰暗的天光下,形成一種奇異的對比。
一個如同從深淵中走出的死神,一個如同從塵世中走出的凡人。
......
南海界域,湖心亭。
當張可凡跟著瞎子踏上那座青石小橋時,他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座亭子的全貌。
亭子不大,六角飛簷,青瓦白牆,典型的江南風格。
亭中有一張石桌,四個石凳,桌上擺著一套茶具,茶香裊裊,彷彿剛才還有人在這裏品茶賞景。
但此刻,亭中隻有一人。
那是一個穿著翠色長衫的男人。
如瀑的長發從挺拔的後背垂落,在海風中輕輕拂動。
他的麵容俊美得近乎不真實,眉宇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清冷,但那雙翠色的眼眸深處,卻又隱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疲憊。
南海君,褚常青。
張可凡踏上最後一級石階,在亭口站定。
深紅鬥篷在他身後垂落,死神麵具下的猩紅眼眸,與那雙翠色的眼眸對視。
兩人都沒有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沉默,不像是敵對,更像是兩個站在不同立場的人,在正式交鋒之前的互相審視。
瞎子悄無聲息地退到亭外,站在橋頭,如同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塑。
“請坐。”
褚常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如水。
他抬手指向對麵的石凳,那裏已經擺好了一杯茶,茶湯清澈,茶葉在杯底舒展,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張可凡沒有動。
他依然站在那裏,猩紅的眼眸透過麵具,靜靜地看著褚常青。
“南海君特意請我來,應該不隻是為了請我喝茶。”
褚常青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當然。”
他端起自己麵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但喝茶,是最好的開場白。”
張可凡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邁步走進亭中,在褚常青對麵的石凳上坐下。
深紅鬥篷在他身後鋪開,如同從深淵中蔓延出的血海。
他沒有摘下麵具,也沒有端起茶杯。
隻是靜靜地看著褚常青,等待著他的下文。
褚常青也沒有催促。
他隻是繼續品著茶,彷彿眼前這位死神,隻是他無數客人中普通的一個。
許久。
褚常青終於放下茶杯。
“張可凡。”
他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聲音依舊平靜。
“或者,我應該叫你.......”
他頓了頓,那雙翠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複雜的情緒。
“死神。”
張可凡沒有否認。
他隻是微微頷首。
“名字隻是一個代號。
南海君想怎麼稱呼,都可以。”
“好。”
褚常青點頭,目光落在張可凡臉上,雖然隔著麵具,卻彷彿能穿透那層遮蔽,看到那張年輕的麵容。
“我很好奇。”
他緩緩開口,“你明明擁有死神之力,足以在人類界域橫行無忌,為什麼要幫嘲災?”
“幫融合派開門,在禁忌之海前攔下九道八階災厄,在忌災的眼皮底下護住那些融合者......”
“你做這些,對你有什麼好處?”
張可凡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透過麵具傳出,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好處?沒有好處。
因為在你眼裏,嘲災就是陳伶,陳伶就是嘲災。
而在我眼裏,嘲災是嘲災,陳伶是陳伶,把他倆混為一談,是很愚蠢的事情。”
褚常青微微一怔。
張可凡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所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好處,不需要權衡利弊。”
“隻是因為我想。”
褚常青沉默了。
他看著張可凡,看著那雙猩紅眼眸中某種奇異的光芒。
那光芒,他見過。
就在不久之前,陳伶站在這裏,對他說“我願意”的時候,眼中也有同樣的光芒。
那是為了某個人、某件事,願意付出一切的堅定。
褚常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弧度。
但在他臉上出現的瞬間,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的羨慕。
“這麼說來,死神和嘲災是敵人,但是張可凡和陳伶是朋友......”
他輕聲喃喃。
“朋友嗎......真好。”
張可凡沒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褚常青,看著這位南海君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隻可惜,我的朋友們要麼已經離開這個世界,要麼還在沉眠。”
褚常青忽然開口,目光望向亭外的禁忌之海,望向那片正在癒合的天穹。
“我是人類的九君,私人情感都應該被摒棄,所以我之前拒絕了融合派入城,也將嘲災趕回鬼嘲深淵,一切都是為了人類。”
“誰對誰錯?”
褚常青輕輕搖頭。
“沒有對錯。”
“隻有選擇。”
張可凡終於開口。
“所以,你選擇拒絕他們。”
“哪怕你知道,他們會死在禁忌之海。”
褚常青沒有否認。
“對。”
“因為我是南海君。”
“我要為南海界域三百萬民眾負責。”
“我不能冒險。”
張可凡沉默了片刻。
“那現在呢?”
他問。
“你開門了。”
褚常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喝得很慢,彷彿在品味那涼意中某種特殊的滋味。
褚常青終於開口。
“不錯,如果能讓嘲災永遠不踏入人類界域,增加人類界域存活的幾率,那麼讓融合派入城又如何?”
亭中陷入短暫的沉默。
隻有海風嗚咽,從亭外掠過,帶起兩人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