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仁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完全是無意識的。
韓蒙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眉頭微皺,伸手想要拉住他,卻抓了個空。
“席仁傑?”韓蒙低聲喚道。
席仁傑彷彿沒有聽見。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那個昏迷的獸耳少女。
隊伍越來越近。
拖行的摩擦聲、蒲家人冷漠的交談聲、圍觀者低低的議論聲.......
所有這些聲音,在席仁傑耳中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隻有心跳聲,如同擂鼓般在胸腔內轟鳴。
越來越響。
越來越急。
那張臉。
蒼白,憔悴,沾染著汙垢和血跡。
那個輪廓......
席仁傑的腦海中,無數被塵封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出!
......
十一年前.....
極光界域,二區。
細雨朦朧的傍晚。
十一歲的席仁傑牽著五歲妹妹席小桃的手,走在回家的巷子裏。
小桃蹦蹦跳跳,頭上的兩個羊角辮隨著動作一晃一晃,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哥哥,今天老師表揚我了!”小桃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
“哦?表揚什麼了?”席仁傑笑著揉揉她的腦袋。
“說我畫畫好看!我畫了我們家,有爸爸,有媽媽,有哥哥,還有我!”
小桃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紙,獻寶似的展開。
畫很稚嫩,但很用心。
四個歪歪扭扭的人手拉著手,站在一棟房子前,天空有太陽,地上有花。
席仁傑看著畫,心裏暖暖的。
就在這時。
巷子拐角處,突然閃出三個身影。
都是成年人,穿著髒兮兮的工裝,眼神裡透著不懷好意的光。
席仁傑本能地將小桃護到身後。
“小子,讓開。”為首的是個刀疤臉,聲音沙啞,“我們隻要那個小丫頭。”
“你們想幹什麼?!”
席仁傑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是挺直了脊背,“我警告你們,有執法者在附近。”
“執法者?”刀疤臉嗤笑一聲,“那又怎樣?”
話音未落,旁邊一個瘦高個已經撲了過來!
席仁傑想反抗,但他隻是個十一歲的少年,平日裏最多在學校學過一點基礎格鬥。
瘦高個一拳砸在他肚子上,劇痛讓他瞬間彎下腰,乾嘔起來。
“哥哥!”小桃驚恐的尖叫。
“小桃.......跑......”
席仁傑忍著痛,死死抱住瘦高個的腿,“快跑啊!”
小桃轉身想跑,但另一個矮胖男人已經堵住了去路。
刀疤臉慢悠悠地走過來,一把抓住小桃的胳膊。
“放開我!放開我!”小桃拚命掙紮,又踢又咬。
“小丫頭還挺烈。”刀疤臉皺了皺眉,一記手刀劈在小桃後頸。
小桃的身體軟了下去。
“小桃——!!!”席仁傑目眥欲裂。
他想衝過去,但瘦高個死死按著他。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刀疤臉將昏迷的小桃扛在肩上,三個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盡頭。
雨越下越大。
席仁傑癱坐在泥水裏,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恨。
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弱小。
如果......如果他再強一點.......
後麵,即使報告給執法者,執法者也以‘知道了,回去等通知’為理由搪塞了過去。
對於執法者來說,拐賣這種事情,別說在二區,就是整個七大區也很常見。
極光城裏的富豪都想要鮮活的器官來續命,就算他們查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沒有需求,何來拐賣。
這種事情最後說不定還要影響自己的仕途,自然是敷衍了事。
而那一天,席仁傑的眼中隻剩下了茫然和痛苦。
以及......
成為一名執法官的強烈願望。
對於十一歲的席仁傑來說,或許隻有成為執法官,纔有能力有機會救回自己的妹妹。
.......
“小桃.......”
席仁傑的嘴唇顫抖著,吐出這兩個已經十四年沒有呼喚過的名字。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韓蒙聽到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席仁傑。
這位向來冷靜自持的執法官,此刻臉上的表情,是韓蒙從未見過的悲痛。
韓蒙的目光迅速落回那個獸耳少女臉上。
他雖然沒見過席仁傑的妹妹,但此刻席仁傑的反應,已經說明瞭一切。
“那個.......就是你的妹妹?”
韓蒙的聲音很平靜,但握住席仁傑胳膊的手,卻微微收緊。
席仁傑沒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張臉,眼睛一眨不眨,彷彿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消失,如同十年前那個雨夜一樣。
是他。
真的是他。
雖然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消瘦憔悴,雖然那對獸耳昭示著她已經成為融合者.......
但席仁傑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的妹妹。
他找了十一年,以為早已不在人世的妹妹
——席小桃。
“是她.......”
席仁傑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可怕,“雖然跟小時候變化了很多.......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了。”
他頓了頓,眼眶通紅。
“蒙哥,我曾經跟你說過........我之所以當上執法官,就是因為在我十一歲的時候,我的妹妹在二區被人販子拐走了。
那天我眼睜睜看著她被拐走,卻無能為力.......
我根本不是那人販子的對手。”
韓蒙沉默地點了點頭。
這些事情,在被困在極光基地的那段時間裏,席仁傑在訓練間隙時斷斷續續說過。
韓蒙記得很清楚。
那是席仁傑踏上兵神道的起點,也是他一生都無法釋懷的執念。
“後麵我終於踏上了兵神道,成為了三區執法官......我一直在尋找我妹妹的下落。”
席仁傑的聲音在顫抖,“我以為.......我以為她早就......”
他說不下去了。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
他無數次在深夜驚醒,夢見小桃哭著喊哥哥。
他無數次在調查卷宗時,看到類似年齡的女孩,都會心臟一緊。
他從未放棄過尋找,哪怕極光界域覆滅,哪怕流亡到其他界域,他依然通過各種渠道打聽訊息。
但他其實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在那個混亂的年代,一個被拐走的五歲小女孩,活下來的概率能有多大?
可是現在......
她就在眼前。
還活著。
雖然成了融合者,雖然處境危險,但她還活著!
席仁傑再也控製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那是積壓了十一年的愧疚、自責、思念與絕望,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蒙哥......”
他哽嚥著,抓住韓蒙的胳膊,“我要救她......我一定要救她......”
韓蒙看著席仁傑通紅的眼睛,又看了看主街上那支越來越遠的蒲家隊伍。
他的眼神冷靜得可怕。
救?
怎麼救?
在南海界域,從蒲家手裏救下一個融合者。
這等於公然對抗整個南海界的律法,等於將他自己和席仁傑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韓蒙現在的身份還是“囚犯”,雖然蒲家對他以禮相待,但那隻是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大快人心。
一旦他做出出格舉動,蒲家絕不會手軟。
更何況,對方是融合者。
在這個時代,融合者就是災厄的化身,是所有南海界域人民公認的“清除物件”。
理智告訴韓蒙,現在最正確的做法,是拉住席仁傑,讓他冷靜,然後從長計議。
可是.......
韓蒙的目光落在席仁傑臉上。
那張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絕望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迸發出的全部希望。
韓蒙想起了極光基地裡,席仁傑一次次陪他加練到深夜。
想起了無極界域之戰,席仁傑毫不猶豫地站在他身邊。
想起了這半年來,席仁傑為他奔走,為他辯解,甚至不惜跟著他一起來到這陌生的南海界域。
兄弟。
這個詞在韓蒙心中沉甸甸的。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鬆開了握著席仁傑胳膊的手。
“走吧。”
韓蒙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去把你妹妹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