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
隻有引擎運轉的單調聲響,以及窗外景物飛速倒退時模糊的嗚咽風聲。
陳伶專註地駕駛著車輛,目光看似落在前方道路,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副駕駛那位沉默的紅袖身上。
紅袖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精心雕琢卻失了魂靈的塑像。
她那頭火焰般的長發在風隙中微微飄動,襯得側臉線條愈發冷硬,不帶一絲活氣。
【可凡,我已離開教堂,紅袖隨行。】
陳伶通過阿宴,將最新的情況傳遞給遠在娼道古藏的張可凡。
【紅袖?那你小心點。】張可凡的回應帶著警示。
【正因如此,或許能從中找到破綻。她目前隻執行‘保護’指令,態度冷漠,看能不能讓她恢復一點記憶,你那邊怎麼樣了?】
【還是老樣子,灰王和白銀之王還在瘋狂激戰中。】
短暫的交流切斷。
陳伶需要將全部心神用於應對眼前。
車輛駛入一片相對“繁華”的區域,街道兩旁開始出現零星開門的店鋪,行人也多了些許。
不過個個麵色麻木,步履匆匆,如同被無形鞭子驅趕的工蟻。
高聳的煙囪在不遠處噴吐著灰黑色的濃煙,將本就黯淡的天空染得更加汙濁。
陳伶放緩車速,目光掃過路邊一塊指示牌
——“第七區綜合醫院”。
他打轉向燈,將車駛入醫院外圍的停車場。
與其說是停車場,不如說是一片坑窪的空地,零星停著幾輛破舊的貨車和自行車。
“到了。”陳伶停穩車輛,開口說道。
紅袖這才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動作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
整個過程沒有多看陳伶一眼,也沒有對來醫院的目的表現出任何疑問。
陳伶跟著下車,整了整身上的大紅戲袍。
他抬頭看向眼前的醫院大樓,一棟灰白色的方正建築,牆體斑駁,不少窗戶玻璃碎裂,用木板或塑料布勉強封堵,透著一股破敗與壓抑的氣息。
這與他在手冊上看到的,那個被描述為“界域醫療資源核心節點”的地方,相去甚遠。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車邊,像是在觀察環境,自言自語般喃喃:
“醫療是秩序的基石.......若基石不穩,秩序何存?這裏的居民,似乎過得並不好。”
這話語,既符合他被灌輸的“秩序維護者”人設,也是一種對紅袖的試子。
紅袖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聞言,目光淡漠地掃過醫院大門前幾個蜷縮在角落裏,麵色蠟黃的病人,又抬眸看了看大樓的破敗外觀。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波動,隻是極其簡短地應了一聲:
“嗯。”
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僅僅表示聽到了。
陳伶也不失望,邁步向醫院大門走去。
紅袖默不作聲地跟上,與他保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既在保護範圍內,又界限分明。
剛踏入醫院大門,一股混雜著消毒水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苦澀氣味便撲麵而來。
大廳裡光線昏暗,人頭攢動,擁擠不堪。長椅上坐滿了等待的病人和家屬,臉上交織著痛苦麻木與焦急。
孩童的啼哭、病人的呻吟、家屬的低語爭吵匯成一片壓抑的嘈雜。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護士服的工作人員穿梭其間,臉色疲憊。
陳伶的出現,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那身過於鮮艷奪目的大紅戲袍,與周圍灰暗絕望的氛圍格格不入。
人們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驚疑、畏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陳伶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大廳,然後徑直走嚮導診台。
那裏坐著一位年長的護士,正低頭記錄著什麼。
“你好。”
陳伶開口,聲音不大,在這片嘈雜中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
“我想見你們院長,瞭解醫院目前的情況。”
老護士抬起頭,看到陳伶和他身後氣息冷峻的紅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院長.......院長他很忙,現在恐怕.......”
“事關界域醫療秩序的穩定與優化。”
陳伶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力,“我想,院長會願意抽出時間的。”
或許是陳伶的氣勢,或許是他話語中提到的“秩序”二字,又或許是他身後紅袖那身執法官風衣帶來的威懾。
老護士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前往院長辦公室。
片刻後,一個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匆匆從樓梯上跑了下來,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
“您.......您就是陳伶先生?”
院長臉上堆起恭敬而略顯惶恐的笑容,“篡火者之前吩咐過,您有任何需要,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陳伶微微頷首,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帶我看看醫院的各個診室,還有藥房。我需要瞭解最真實的情況。”
“是,是,請隨我來。”院長連忙側身引路。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陳伶在院長的陪同下,幾乎跑遍了醫院的每一個角落。
內科,外科.......
每一個診室都人滿為患,醫生們疲於奔命,醫療裝置陳舊不堪,甚至有些明顯已經損壞卻無力更換。
病房裏床位緊張,不少病人隻能躺在走廊的臨時擔架上。
藥房裏,貨架大半空置,僅有的藥物也被嚴格管控,發放時需要經過繁瑣的審批。
院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解釋著藥物如何“短缺”,如何“按需分配”。
陳伶全程麵無表情,隻是默默地看,偶爾提出一兩個尖銳的問題,讓院長冷汗直流。
紅袖始終跟在後麵,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看著陳伶認真地清點所剩無幾的藥品,看著他與麵色愁苦的醫生交談,看著他甚至蹲下身,檢查一個發燒孩童的情況........
她那眼神裡,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彷彿在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默劇。
最後,陳伶來到了醫院門口。
他從懷中掏出一疊粗糙的牛皮紙和一支筆,找了張閑置的桌子坐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情。
他開始對每一位進入醫院的居民,進行“問卷調查”。
“請問您對目前的醫療設施滿意嗎?”
“您認為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對於藥品短缺,您有什麼建議?”
“您覺得工作強度對健康影響大嗎?”
他的問題直白而犀利,毫不避諱那些敏感的話題。
被他攔下的居民,起初是驚愕和畏懼,但在陳伶那看似平靜卻帶著奇異說服力的目光下,不少人還是磕磕絆絆地說出了自己的困境和不滿。
陳伶認真地聽著,用那支羽毛筆在牛皮紙上飛快記錄著,很快便積累了厚厚一疊寫滿字跡的紙張。
院長站在一旁,臉色煞白,想阻止又不敢,隻能不停地擦著汗。
紅袖抱著雙臂,倚靠在門框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風吹起她鬢角的紅髮,拂過她毫無波瀾的臉頰。
當陳伶終於結束“問卷調查”,收起那疊沉甸甸的“民意”,站起身時,院長幾乎要虛脫過去。
“情況我大致瞭解了。”
陳伶對院長說道,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們的工作,在現有條件下,很‘努力’。”
他特意在“努力”二字上微微停頓,讓院長渾身一顫。
“走吧,去下一家。”
陳伶轉向紅袖,彷彿隻是完成了一個既定的流程。
紅袖直起身,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跟上。
兩人回到車上,陳伶發動引擎,按照手冊上的標註,駛向下一家規模稍小的醫院。
整個下午,同樣的流程在不同的醫院重複上演。
陳伶如同一個不知疲倦的調研機器,走訪、清點、詢問、記錄。
他的大紅戲袍成了灰暗醫院中一道刺眼而詭異的風景。
紅袖始終跟隨,盡職地扮演著“保護者”的角色,對陳伶所做的一切不置一詞。
直到夕陽開始將天空染成一種病態的橘紅色,陳伶才駕車踏上返回教堂的路。
車內依舊沉默。
陳伶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上那幾大摞從各家醫院收集來的記錄和問卷,它們堆疊在一起,像是一座無聲控訴的小山。
然後,他的目光落向副駕駛的紅袖。
她依舊望著窗外,看著那些在強製工作令下,拖著疲憊身軀走向工廠或宿舍區的居民。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冰冷的側臉上,映不出絲毫暖意。
陳伶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忽然用一種帶著些許困惑,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尋求認同的語氣開口:
“紅袖小姐,你看.......他們如此疲憊,醫療也無法保障。
這樣的秩序,真的是穩固的嗎?
我看到的,和我被教導的,似乎.......有些不同。”
這是他第一次,在紅袖麵前,流露出對“既定秩序”的質疑
紅袖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她緩緩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聚焦在陳伶的臉上。
但她終究什麼也沒說。
隻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幾乎難以察覺地......
蹙了一下眉頭。
隨即,她再次將頭轉向窗外,恢復了那尊冰冷塑像的模樣。
陳伶收回目光,專註駕駛。
嘴角,卻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勾起了一抹轉瞬即逝的弧度。
很快陳伶又去了最後一傢俬人醫院,途中還以餓了為由,讓紅袖去買燒餅。
因為這傢俬人醫院就是他與黑桃8交頭的地點,剛好把靈寶時代存檔給取回來。
隨後車輛在蒼茫的暮色中,向著教堂疾馳而去。
很快,陳伶踏在冰冷光滑的石板上,大紅戲袍的下擺沾染著些許從外麵帶回的塵埃與濕氣。
他沒有絲毫停留,徑直穿過空曠而華麗的主廳,目光掃過四周。
幾位正在擦拭燭台的女僕和角落裏低聲交談的篡火者成員,看到陳伶歸來,動作和話語聲都不約而同地滯澀了一瞬。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微妙的緊張感。
陳伶仿若未覺,腳步不停,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教堂裡:
“赤同呢?我找他有點事。”
話音落下,場麵更是落針可聞。
女僕們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專註於手中的活計,不敢與他對視。
那幾名篡火者成員相互交換著眼神,嘴唇翕動,卻沒人敢率先開口回答。
誰不知道這位“陳伶”是個連盜聖都頭疼不已的角色,尤其是他懷裏似乎還揣著厚厚一疊不知道寫著什麼但肯定很麻煩的紙張。
躲在走廊深處一扇厚重木門後的赤同,聽到陳伶的聲音,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屏住了呼吸,身體緊緊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心裏瘋狂祈禱: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千萬別又來找我......”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終於,一名站在稍遠處的篡火者嘴角難以抑製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似乎是承受不住這無聲的壓力,硬著頭皮上前半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回應道:
“陳伶先生.......赤同大人他......他今晚有要事在身,不在教堂。”
陳伶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側過頭,淡淡地瞥了那名回話的篡火者一眼,隨後,陳伶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中那厚厚一遝,寫滿了各種問題和建議的調查問捲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失望。
“不在麼.......”他低聲自語,“那便算了,明天我再去找他。”
他收起目光,不再多問,轉身朝著自己房間所在的方向走去,紅色的背影在幽深廊道的燭火映照下,顯得有些孤寂。
直到那抹紅色徹底消失在廊道拐角,門後的赤同才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抬手抹了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
“總算.......逃過一劫.......”
他心有餘悸地喃喃,打定主意,以後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而大廳裡,留下的女僕和篡火者們也麵麵相覷,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彷彿剛剛送走了一位隨時可能引爆的煞星。